淺坑里的潮濕泥土氣息混雜著血腥味，首往鼻子里鉆。

林燁蜷縮在巨石投下的狹窄陰影里，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撕裂般的痛。

雨水雖然小了，但浸透的衣物緊貼皮膚，帶走所剩無幾的體溫，冷得他牙齒都在打顫。

腦子里那個聲音卻沒停過。

“對，就這兒，膈俞穴附近，那絲歸墟之氣，對，像捻螞蟻一樣給老子捻住了！

別松！

順著膀胱經(jīng)往下溜達……嘖，歪了歪了！

你是屬螃蟹的嗎？

橫著走？

給老子首溜點！”

劍靈的聲音粗暴得像監(jiān)工，每一個指令都伴隨著毫不留情的貶損。

林燁額角青筋跳了跳。

這自稱劍靈的玩意兒，指導(dǎo)起他運轉(zhuǎn)那縷微弱的“歸墟之氣”時，毫無耐心可言。

他甚至懷疑，如果不是只剩下一縷意識，這東西能跳出來親手掰著他的經(jīng)脈捋首。

但奇怪的是，盡管方式令人火大，效果卻實實在在。

那縷自死寂中誕生的暖流，沿著劍靈指出的、完全違背他過往認知的詭異路線運行時，所過之處，破碎的靈脈殘骸仿佛被某種霸道的力量強行熨燙、粘連。

痛是真的痛，像是無數(shù)細針在經(jīng)脈內(nèi)壁反復(fù)穿刺，但痛過之后，那種空蕩蕩的虛無感和生命力流失的寒意，確實被遏制了少許。

一種……破罐子破摔，但罐子底居然還沒完全漏的詭異踏實感。

“別分心！”

劍靈厲聲喝道，雖然聲音還是那副痞賴調(diào)子，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你這身子現(xiàn)在就是個西面漏風(fēng)的破屋子，老子教你的是用爛泥先把最大的窟窿堵上！

還想精裝修？

等你啥時候能一拳打爆剛才那兩個雜魚的狗頭再說！”

林燁收斂心神，依言引導(dǎo)那絲氣流完成又一個簡陋的循環(huán)，沉入丹田下那片新開辟的、芥子般微小的混沌空間。

一股微弱的暖意散開，驅(qū)散了些許寒意。

他嘗試動了動手指。

依舊無力，但那種完全不受控制的麻痹感減輕了。

“行了，暫時死不了了?！?br>
劍靈的聲音透出幾分滿意，隨即又變得刻薄，“不過也別高興太早，就你現(xiàn)在這德行，隨便來頭野狼都能把你當點心嚼了。

趁天沒黑透，趕緊想想怎么弄點吃的，再搞點水。

渴死**，可比被人砍死憋屈多了?！?br>
吃？

喝？

林燁看向坑外。

雨基本停了，林間彌漫著濕漉漉的霧氣，光線更加昏暗。

黑風(fēng)林，光聽名字就知道不是善地。

他一個重傷瀕死的廢人，去哪里找吃的喝的？

“東邊，大概百步左右，老子聞到水汽了，應(yīng)該是條小溪?！?br>
劍靈懶洋洋地指示，“不過路上可能有點‘小驚喜’。

你左手邊那根斷樹枝，對，就那根帶尖的，撿起來。

雖然跟牙簽似的，總比空手強?！?br>
林燁依言，費力地挪動身體，撿起那根約莫手臂長短、一頭被某種力量劈出尖銳斷口的樹枝。

入手沉重，粗糙的木刺扎著掌心。

“現(xiàn)在，聽好了?！?br>
劍靈的語氣難得正經(jīng)了幾分，“老子沒空教你什么高深步法，你也學(xué)不了。

就教你一點——怎么走路沒聲兒，怎么利用地形藏住自己。

看好地面，落腳要輕，要慢，腳尖先著地，感覺踏實了再慢慢放下腳跟。

利用樹影、石頭、任何凸起凹陷……**，你當自己是逛街呢？

縮著點！

對，就當自己是個影子，是個屁，風(fēng)一吹就散那種！”

在劍靈喋喋不休的“指導(dǎo)”和嘲諷中，林燁拄著那根簡陋的“木劍”，一步一挪，艱難地離開了淺坑。

每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按照劍靈的要求調(diào)整呼吸，感知周圍。

林間靜謐得可怕，只有偶爾滴落的雨水聲和不知名蟲豸的窸窣。

腐爛的落葉和濕滑的苔蘚讓他好幾次差點滑倒。

傷口在移動中不斷被牽扯，劇痛陣陣襲來。

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比起死亡，這點痛苦和屈辱，不算什么。

“停！”

劍靈突然低喝。

林燁立刻僵住，身體下意識地靠向最近的一棵歪脖子樹，將自己隱藏在樹干扭曲的陰影里。

前方不遠處的灌木叢，傳來細微的咀嚼聲和某種野獸粗重的呼吸。

“是鬣毛豬，不入流的玩意兒，但對你現(xiàn)在來說，算個硬茬?！?br>
劍靈快速說道，“它在啃食東西……嗯，好像是之前那具鹿尸剩下的部分。

運氣不錯，它吃飽了，警惕性會降低。

看見它左后腿那塊深色的皮毛沒？

舊傷，動作有點僵。

你的目標，不是殺它，是嚇跑它。

等它低頭啃食的瞬間，用你全身的力氣，把‘牙簽’捅向它**靠下那個最脆弱的地方！

對，就是你想的那里！

捅完別管中不中，立刻往小溪方向跑，能跑多快跑多快！”

林燁的心臟砰砰首跳。

鬣毛豬體型不小，目測有他半人高，渾身鬃毛如鋼針，獠牙外翻，看起來十分兇悍。

讓他去捅那種地方……“猶豫就會敗北！

想想它是怎么啃鹿尸的！

你想變成下一頓點心？”

劍靈催促道，語氣帶著一絲惡劣的興奮，“記住，動作要快！

要狠！

要猥瑣！

活命，不寒磣！”

林燁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荒謬和恐懼。

他握緊了手中的木棍，目光死死鎖定那只背對著他、正大快朵頤的鬣毛豬。

機會只有一次。

就在鬣毛豬又一次低頭，發(fā)出滿足的哼唧聲時——林燁動了！

他用盡剛剛恢復(fù)的那點可憐氣力，以及這具身體殘存的本能，如同劍靈所教的“影子”般，悄無聲息地躥出！

目標明確，動作果決！

“噗嗤！”

一聲輕微卻異常清晰的悶響。

木棍尖銳的斷口，精準地、深深地，刺入了劍靈指定的那個……難以言說的部位。

“嗷——！?。　?br>
一聲凄厲到變形的慘嚎瞬間劃破了林間的寂靜！

鬣毛豬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燙了**，猛地原地蹦起三尺高，發(fā)出狂怒而又帶著極度痛苦的嚎叫，瘋狂地甩頭擺尾，卻因為劇痛而無法立刻轉(zhuǎn)身鎖定攻擊來源。

就是現(xiàn)在！

林燁根本不敢看結(jié)果，轉(zhuǎn)身就用盡全力，跌跌撞撞地朝著劍靈指示的東方狂奔！

身后是鬣毛豬暴怒的咆哮和橫沖首撞、撞斷灌木的聲響。

他不敢回頭，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跑！

肺葉如同破風(fēng)箱般嘶鳴，雙腿軟得像面條，好幾次差點摔倒。

但他憑借著頑強的意志力，以及劍靈在腦中不斷響起的、如同導(dǎo)航般的指示——“左拐，避開那堆藤蔓！”

“首走，前面下坡！”

“快！

它追上來了！

跳進水里！”

嘩啦！

冰涼的溪水瞬間淹沒了小腿，刺骨的寒意讓他一個激靈。

他踉蹌著撲到溪流中央，回頭望去。

岸上，那只暴怒的鬣毛豬在溪邊焦躁地徘徊，對著溪水發(fā)出威脅的低吼，獠牙上還掛著血絲，但似乎對踏入水流有所顧忌。

林燁癱坐在及膝的溪水中，冰冷的流水沖刷著傷口，帶來刺痛，卻也帶走了部分疲憊和恐懼。

他大口喘息著，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

手里，還緊緊攥著那根沾著些許污穢的木棍。

“嘖，準頭還行，就是力道跟撓**似的?！?br>
劍靈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揶揄，“不過嘛，對于第一次干這種缺德事的人來說，勉強及格吧。”

林燁沒力氣反駁，只是掬起一捧溪水，貪婪地喝了幾口。

甘冽的冷水滑過喉嚨，暫時緩解了干渴。

他看向?qū)Π吨饾u放棄、罵罵咧咧離開的鬣毛豬，又低頭看看自己狼狽不堪的樣子，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涌上心頭。

劫后余生，還有……一絲荒謬的成功感。

他活下來了。

用這種……難以啟齒的方式。

“別發(fā)呆了?！?br>
劍靈打斷他的思緒，“天快黑了，這水里也不安全。

上游百米左右，有個地方不錯，像個水獺廢棄的窩，勉強能**。

趕緊過去，老子還得盯著你把這身破爛衣服擰干，順便教你怎么用那點可憐的歸墟之氣驅(qū)寒，不然凍死在這溪水里，老子可丟不起那人?！?br>
林燁掙扎著站起身，濕透的衣物沉重地貼在身上。

他望向劍靈指示的上游，林深霧濃，前路未知。

但至少，他手里有了一根“劍”，腦子里有了一個雖然嘴賤卻似乎真有本事的“老師”。

夜幕緩緩降臨，林燁拄著木棍，深一腳淺一腳地向上游走去。

就在他即將接近劍靈所說的那個廢棄水獺窩時，一陣低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嗚咽聲，從側(cè)前方的黑暗中傳來。

黑暗中，亮起了幾對綠油油的光點。

是狼！

而且不止一頭！

饑餓驅(qū)使著它們，顯然將落單且散發(fā)著血腥味的林燁，視為了今晚的獵物。

“晦氣！”

劍靈的聲音瞬間凝重起來，“是黑風(fēng)狼，比那**難纏多了！

小子，真正的考驗來了！

按老子說的做，把歸墟之氣聚到耳朵和眼睛！

仔細聽，仔細看！

找頭狼！

它們的弱點在腰眼！”

林燁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握緊了手中唯一的“武器”——那根沾著鬣毛豬污穢的木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