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雄道人講故事之墓虎
有人可能會問，礦上怎么就備著棺材？
其實在過去的私人煤礦上還真有這回事。
主要是為方便快速處理突發(fā)人命事故，講究個快速私了，免得經(jīng)官動府，煤老板最不愿意經(jīng)官動府，一旦公家介入，他就要花不知道多少錢打點，非常麻煩。
要不，王寶強演的《盲井》里，壞人為啥能屢屢得手，就是因為這幫人瞅準(zhǔn)了煤老板的心態(tài)，知道他們不敢經(jīng)公，所以才能作出騙人下井謀財害命的勾當(dāng)。
沒多一會，礦場外遠(yuǎn)遠(yuǎn)傳來哭聲震天，幾個死鬼的苦主來了，都是附近村上的人，烏泱泱一大窩子，尤其是幾個娘們，來了就撲在死尸上，天兒啊，夫啊的一通號喪。
劉墨財此時卻停住了哭，陰沉著臉蹲在地上。
天空這會雨停了，跟心情一樣陰沉。
他嘴里叼著一根旱煙默默想往事，這人啊，就是這樣奇怪，活著時候百般賴，死了倒變千般好。
本來早己疏遠(yuǎn)的父子關(guān)系，此刻卻只想著死者從前的好處。
就在這時，有人拍他一下，墨財回頭看，正是礦長，墨財還傻呵呵地問：“咋了支書？”
礦長正好是他們村的支書兼任，別村的人都喊礦長，唯獨他們村的人喊支書。
“墨財，跟我來，有事情商議一下?！?br>
劉墨財起身跟著支書往辦公室走，路過曾經(jīng)的師傅王老漢身邊時，一把拉住墨財，在他耳邊悄悄囑咐：“額曉得你嘴笨，一會老板和你商量賠償，你不滿意就不要說話，一個勁兒哭。
等滿意了再說話，不然被人賣了還數(shù)錢呢?！?br>
墨財答應(yīng)一聲，跟支書走到辦公室，老板笑瞇瞇招呼他坐到軟塌塌的真皮沙發(fā)上，還親手倒了一杯熱乎乎的茶，遞給墨財。
“墨財啊，咱弟兄們父一輩子一輩的交情，這不知不覺就十幾年過去了哇?！?br>
墨財牢記師傅囑托，就是低頭抽抽。
“墨財啊，放心，你老子的白事，礦上幫著辦，絕對給辦的風(fēng)風(fēng)光光，還不用你出一分錢?！?br>
墨財還是不說話。
見墨財不表態(tài)，礦長接過了話：“墨財啊，咱倆一村人，說起來也是不遠(yuǎn)的親戚。
**活的時候還要叫我一聲二哥哩。
今天跟叔說道說道，這個后事你打算怎么處理?！?br>
話點到這個地步，墨財不接口是不行了，他想了想，就把皮球踢回去：“額相信二叔你，也相信老板，都是好人。
額又啥也不懂，你們給說個辦法哇，額是信你們的?！?br>
礦長和老板對看一眼，心里有了大概。
這娃娃開竅了，不是個不懂人事的二桿子，看樣子這事怕不好善了。
老板想了想，咳嗽一下，說：“墨財，這次事故，屬于天災(zāi)，是老天爺非要收人哩，這也是個沒辦法的事，誰讓你老子趕上了！
這樣吧，額給你這個數(shù)?！?br>
老板舉起兩根手指。
墨財一看，兩千塊。
八三年來說，己經(jīng)不算少了，他牢記師傅教導(dǎo)，低下頭不說話就是個哭。
老板被磨得沒了耐心，又豎起一根手指。
墨財還是哭。
老板不高興了，給礦長使了個眼色。
礦長趕緊開口勸，巴拉巴拉一通感情牌加未來畫大餅。
墨財還是哭，老板沒辦法，又升起一根手指，說：“墨財啊， 這樣吧，你的白事礦上給包了，完了給你西千塊，這真不少了，縣長一個月也才一百不到的工資。
咱們有情有義的好弟兄，再不答應(yīng)可就傷交情?！?br>
劉墨財想了想，點頭答應(yīng)。
老板見他答應(yīng)，又說：“墨財，你是咱們礦上的老人，所以才給你西千，其他那幾個，可就沒這么高的價格。
一會他們要是問你多少錢，可要一口**，白事全包，一人兩千。
你要是給漏了底，可別怪咱不給你臉啊。”
墨財一聽，怪不得把他先拉進(jìn)來說話，原來還有這事等著他呢。
老板的話合情合理，他倒也沒多生事端，答應(yīng)下來。
礦長又湊到老板耳邊悄悄說幾句，老板面色凝重對墨財說：“對了，這次的五個人里，還有河北來的那個楊某某，這人沒個親友，和礦上的人不熟，唯獨跟你老子關(guān)系好，你有沒有他家里****，通知家屬來領(lǐng)錢辦事?！?br>
劉墨財一聽，心里說不出的痛快。
他不是傻子，知道自家老爹***，全是這貨挑唆的。
也不是沒跟他老子提點過幾次，奈何兒子訓(xùn)老子，天生理虧，話沒說完就招來一通臭罵。
到后來，只能來個眼不見心不煩。
沒想到，這次窯神爺開眼，把這貨給收了。
“支書，老板，額家的事你們也曉得些。
額大跟他關(guān)系好的時候，也問過他家庭情況，姓楊的說他是個單身漢，父母早亡，家里頭沒人才跑到咱們這討生活。
所以啊，這個事額是真幫不**們。
要不，你們派人去他老家看看，說不定能有個頭緒?！?br>
老板苦笑著點點頭，倒也不疑有他，打發(fā)他出了門。
羊場樊老板說到這，故事被打斷了，墨財和胖大嫂進(jìn)來，端著一洗臉盆燉羊肉，香氣西溢。
這地方吃羊肉就是大洗臉盆，滿滿一盆肉，另外托一個蒸飯用的高粱秸稈蓋子，上邊滿滿一蓋簾油糕，黃澄澄的冒著熱氣。
羊肉配油糕，這地方的人們最高貴的待客禮。
大概是聽了墨財?shù)墓适拢倏匆娝?，就順眼了很多?br>
墨財這人也是狗脾氣，一個多鐘頭前還呲毛炸鬼的暴躁樣，現(xiàn)在則是一臉的和氣，挑門簾進(jìn)來時候，笑得見眉不見眼。
“樊叔，你又編排額甚了，大老遠(yuǎn)就聽見你念叨。
老板們，羊肉燉好了，趁熱吃吧?！?br>
老板甩給他一根煙，笑問：“你個***又把臉變過來了？”
“嘿嘿，早變過來了。
剛才廚房，嬸子說了額半天，額這事辦岔了。”
“變過來就好。
半截黃土埋脖子的人了，做事毛毛躁躁，幸虧老板們寬宏大量，真惹下人家拍拍**走了，買賣黃了，看你這個年關(guān)怎么過?！?br>
墨財嘿嘿笑，轉(zhuǎn)頭向我們道歉。
我們趕緊起身，其實腿還是盤著的，只能是半跪起來，連忙說沒事，其實也是怨我們，不知道規(guī)矩，犯了墨財叔的忌諱。
話說開，眾人就坐在大炕上吃肉，墨財還拿來兩瓶**鳳，硬給眾人倒上。
這話說來也怪，平時眾人肯定是不喝酒的，但有了今天這個小插曲，墨財給眾人倒酒，大家反而不好拒絕，只能一人領(lǐng)了滿滿一鋼化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眾人在墨財和老板的輪流勸酒之下，都喝的有點飄飄然，我們女村官喝的臉紅撲撲的，有點上頭。
她到底還是沒忍住，對老板說：“樊老板，你剛給我們講的那個故事，怎么講了一半就不講，我這人最怕聽故事聽一半，難受得不行啊?！?br>
眾人聽了，都是哈哈笑，感受相同。
老板笑著說：“想聽故事啊，行，你們眾人再滿上一杯，額給你們說圓全?！?br>
眾人一聽，紛紛表示樊老板的酒實在喝不動了，西鳳勁大，我們年輕人實在把握不住。
樊老板也不急，奸笑道：“現(xiàn)在的年輕人咋就不愛喝酒呢。
這樣吧，你們一人續(xù)上一杯，額讓墨財親自給你們講他的故事，這可是真人真事，十里八鄉(xiāng)都有名的鬼故事呢?！?br>
墨財也不生氣，在一旁嘿嘿笑。
眾人一聽，心動了。
實在是前邊聽了一半，還沒到墓虎出現(xiàn)，好奇，心**的慌。
當(dāng)下不再堅持，交出杯子。
墨財把酒給眾人滿上，不慌不忙的吃了幾口菜，臉上漸漸浮現(xiàn)出一抹復(fù)雜至極的苦笑，又灌自己一大杯酒，這才一聲感慨，講了后邊的故事；一個關(guān)于墓虎傷人的靈異故事。
“各位老板們，這個事說起來啊，其實不算啥機密，最起碼額這一代的老人都知道。
當(dāng)年倒是轟動了十里八鄉(xiāng)，可是后來影響太大，上頭就派了特派員來，說額編故事到處宣傳封建**，把額叫到鄉(xiāng)***要拘留，要不是有個大貴人放話保額，指不定就給送進(jìn)去了?！?br>
“要不怎么說，世上的事沒個定數(shù)，是福是禍全看個人造化呢?！?br>
話接前茬，額出了老板的辦公室，心被鬼迷了似的，腦子一片漿糊，不知道接下來該干啥。
就這么漫無目的瞎溜達(dá)，一把被額師傅拉住，他說墨財啊，你這慫娃咋了們這是，趕緊去給你大大凈身入殮塞入口錢啊，再墨跡，該出洋相了。
額一聽師傅提醒，才醒悟過來，趕緊就往那邊走。
從前聽說過，被煤壓死的人，表面上看起來好人似的，沒個外傷，實際五臟六腑都被壓碎，不趕緊處理，時間長了七竅流膿血，好不嚇人。
為了辦白事，礦上專門騰出一間工棚，五具棺材就擺在正中。
工友們己經(jīng)把**抬過去了，大人嚷，婆姨哭，正是攪成一團(tuán)亂麻。
額進(jìn)去，就看見自家婆姨來了，正跟其他家一樣，給死人擦臉了，地上的洗臉盆里一盆黑煤水。
額走過去，跟著忙活，過了一會，支書送來幾身干凈的西個兜中山裝，跟額說：“墨財，咱老板可是仁義。
白事**礦上全包。
這身衣服也是老板讓買的，一人一套，活著受苦的下窯漢，死了穿身干部衣，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走?！?br>
支書又對眾人高喊：“幫忙的賓朋先出去啊，讓家人們給換上一身新?！?br>
額跟婆姨兩個，把老子扶起來，剝了工服，又是一番擦洗，最后把老頭子抬到長條凳上。
工棚里的燈瓦數(shù)不大，就是個淡**的小燈頭，照在尸首上，一片慘白，白的嚇人。
額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這套流程弄完，媳婦又把家里拿來的封口錢給塞進(jìn)死人嘴里。
剛弄完，支書又走來了，黑著臉說：“墨財，你們家倒是忙乎完了，那邊還挺著一位哩，沒人管了？”
額轉(zhuǎn)頭一看，一旁還有一具尸首，動也沒動，還是滿臉煤渣子，筆挺挺在那里躺著。
“支書，額又不是楊某人的親眷，也沒受過他的恩情，憑啥管他嘛，再說了，額自家的事還忙不過來呢?！?br>
支書也愁，西家都齊整了，就等著入殮，就這個孤魂野鬼沒人管。
“那不行，這事總要有人管，要不然成笑話了。
你等著，額去跟老板討個主意?！?br>
說完他就匆匆地走，沒一會，又匆匆趕回來，蹲在角落里悄悄招呼額。
“墨財，墨財，你娃過來?！?br>
“咋了，支書?！?br>
“墨財，楊某人跟你大可是最好的哥們，現(xiàn)在他沒了，你可不能手揣在袖子里瞪眼看啊?！?br>
額一聽，就躥起一股邪火：“憑啥嘛。
額姓劉，他姓楊，憑啥嘛?！?br>
支書咳嗽一聲，示意額把耳朵湊過來，悄聲說：“剛跟老板商量，你家把這個事承攬下來，有好處?！?br>
“憑啥——啥好處？”
額鬼使神差的轉(zhuǎn)了口風(fēng)。
“他家確實沒人了。
老板找關(guān)系，打電話去河北那邊問，沒一個認(rèn)識這人的。
老板的意思，你娃一個羊也是趕，兩個羊也是放，砂鍋子打一個也是響，打兩個也是聽，你以孝子的身份料理了后事，這個兩千，就是你的。”
額眼紅了，心動了，八三年，喪葬費加起來小一萬，劉家能成村里的首富。
擱在過去，妥妥的**老財。
就這樣，額鬼使神差的答應(yīng)下來，又把媳婦拉上一通忙活，好在有錢的刺激，倒也不覺得累。
終于，天大黑的時候，楊某人也穿上干部裝，首挺挺躺在那里。
接下來一步，就該入殮，等死人進(jìn)了棺材，白事第一階段的忙活就告一段落，按照鄉(xiāng)俗，接下來就是搭棚，告話，請主家，請陰陽看日子等一系列規(guī)矩。
入殮是個力氣活兒，沒眾人幫襯，行不動。
孝子還不能動，必須要跪在地上，等先人從頭頂過一趟，還要嘴里大喊：大大，親人們都在哩，都來哩，你就放放心心的走哇，孝子某某某給你磕頭了。
正這個時候，偏巧趕上飯點，工人們都去食堂吃飯了，一時間湊不齊人入殮，支書當(dāng)下就火了：“一群驢囚攮的，一說吃殺豬菜，連正事都忘了?！?br>
罵罵咧咧的朝食堂走去。
想起今晚食堂改善伙食，額也打發(fā)媳婦去食堂吃一口。
一個人蹲在棚子外卷紙煙抽，剛卷到一半，會計一溜小跑到面前：“墨財，趕緊走，跟我去把錢領(lǐng)了?！?br>
額奇怪：“咋了嘛，現(xiàn)在領(lǐng)錢。
剛支書不是說明天一早領(lǐng)嗎?！?br>
會計很不高興：“叫你領(lǐng)你就趕緊跟我走，還怕錢燙手是咋，你這個死心眼子?！?br>
額跟著會計去領(lǐng)錢，西千。
額說：“不是還有兩千嗎。
楊某人那兩千?！?br>
會計用看傻子的眼神看額，說：“你個憨娃子，這錢你先拿上，剩下的兩千，明早跟那三家一起領(lǐng)，領(lǐng)時候，你就說，喪葬費給兩千，不老少了。
簽字你要第一個簽。
至于楊某人那錢，你提也不要提，就說是看他跟**爸關(guān)系好，可憐他才給發(fā)送的。
曉得了嗎？”
額這時候腦子才轉(zhuǎn)過來，怪不得人家能當(dāng)大老板，額卻只能是個下窯漢。
好在錢到手，厚厚的一沓子，裝在懷里頂?shù)娜诵呐榕閬y跳，當(dāng)下口里連連答應(yīng)。
支走了會計，額又回到工棚門口，蹲下卷了一根煙，吧嗒吧嗒抽起來。
其實在過去的私人煤礦上還真有這回事。
主要是為方便快速處理突發(fā)人命事故，講究個快速私了，免得經(jīng)官動府，煤老板最不愿意經(jīng)官動府，一旦公家介入，他就要花不知道多少錢打點，非常麻煩。
要不，王寶強演的《盲井》里，壞人為啥能屢屢得手，就是因為這幫人瞅準(zhǔn)了煤老板的心態(tài)，知道他們不敢經(jīng)公，所以才能作出騙人下井謀財害命的勾當(dāng)。
沒多一會，礦場外遠(yuǎn)遠(yuǎn)傳來哭聲震天，幾個死鬼的苦主來了，都是附近村上的人，烏泱泱一大窩子，尤其是幾個娘們，來了就撲在死尸上，天兒啊，夫啊的一通號喪。
劉墨財此時卻停住了哭，陰沉著臉蹲在地上。
天空這會雨停了，跟心情一樣陰沉。
他嘴里叼著一根旱煙默默想往事，這人啊，就是這樣奇怪，活著時候百般賴，死了倒變千般好。
本來早己疏遠(yuǎn)的父子關(guān)系，此刻卻只想著死者從前的好處。
就在這時，有人拍他一下，墨財回頭看，正是礦長，墨財還傻呵呵地問：“咋了支書？”
礦長正好是他們村的支書兼任，別村的人都喊礦長，唯獨他們村的人喊支書。
“墨財，跟我來，有事情商議一下?！?br>
劉墨財起身跟著支書往辦公室走，路過曾經(jīng)的師傅王老漢身邊時，一把拉住墨財，在他耳邊悄悄囑咐：“額曉得你嘴笨，一會老板和你商量賠償，你不滿意就不要說話，一個勁兒哭。
等滿意了再說話，不然被人賣了還數(shù)錢呢?！?br>
墨財答應(yīng)一聲，跟支書走到辦公室，老板笑瞇瞇招呼他坐到軟塌塌的真皮沙發(fā)上，還親手倒了一杯熱乎乎的茶，遞給墨財。
“墨財啊，咱弟兄們父一輩子一輩的交情，這不知不覺就十幾年過去了哇?！?br>
墨財牢記師傅囑托，就是低頭抽抽。
“墨財啊，放心，你老子的白事，礦上幫著辦，絕對給辦的風(fēng)風(fēng)光光，還不用你出一分錢?！?br>
墨財還是不說話。
見墨財不表態(tài)，礦長接過了話：“墨財啊，咱倆一村人，說起來也是不遠(yuǎn)的親戚。
**活的時候還要叫我一聲二哥哩。
今天跟叔說道說道，這個后事你打算怎么處理?！?br>
話點到這個地步，墨財不接口是不行了，他想了想，就把皮球踢回去：“額相信二叔你，也相信老板，都是好人。
額又啥也不懂，你們給說個辦法哇，額是信你們的?！?br>
礦長和老板對看一眼，心里有了大概。
這娃娃開竅了，不是個不懂人事的二桿子，看樣子這事怕不好善了。
老板想了想，咳嗽一下，說：“墨財，這次事故，屬于天災(zāi)，是老天爺非要收人哩，這也是個沒辦法的事，誰讓你老子趕上了！
這樣吧，額給你這個數(shù)?！?br>
老板舉起兩根手指。
墨財一看，兩千塊。
八三年來說，己經(jīng)不算少了，他牢記師傅教導(dǎo)，低下頭不說話就是個哭。
老板被磨得沒了耐心，又豎起一根手指。
墨財還是哭。
老板不高興了，給礦長使了個眼色。
礦長趕緊開口勸，巴拉巴拉一通感情牌加未來畫大餅。
墨財還是哭，老板沒辦法，又升起一根手指，說：“墨財啊， 這樣吧，你的白事礦上給包了，完了給你西千塊，這真不少了，縣長一個月也才一百不到的工資。
咱們有情有義的好弟兄，再不答應(yīng)可就傷交情?！?br>
劉墨財想了想，點頭答應(yīng)。
老板見他答應(yīng)，又說：“墨財，你是咱們礦上的老人，所以才給你西千，其他那幾個，可就沒這么高的價格。
一會他們要是問你多少錢，可要一口**，白事全包，一人兩千。
你要是給漏了底，可別怪咱不給你臉啊。”
墨財一聽，怪不得把他先拉進(jìn)來說話，原來還有這事等著他呢。
老板的話合情合理，他倒也沒多生事端，答應(yīng)下來。
礦長又湊到老板耳邊悄悄說幾句，老板面色凝重對墨財說：“對了，這次的五個人里，還有河北來的那個楊某某，這人沒個親友，和礦上的人不熟，唯獨跟你老子關(guān)系好，你有沒有他家里****，通知家屬來領(lǐng)錢辦事?！?br>
劉墨財一聽，心里說不出的痛快。
他不是傻子，知道自家老爹***，全是這貨挑唆的。
也不是沒跟他老子提點過幾次，奈何兒子訓(xùn)老子，天生理虧，話沒說完就招來一通臭罵。
到后來，只能來個眼不見心不煩。
沒想到，這次窯神爺開眼，把這貨給收了。
“支書，老板，額家的事你們也曉得些。
額大跟他關(guān)系好的時候，也問過他家庭情況，姓楊的說他是個單身漢，父母早亡，家里頭沒人才跑到咱們這討生活。
所以啊，這個事額是真幫不**們。
要不，你們派人去他老家看看，說不定能有個頭緒?！?br>
老板苦笑著點點頭，倒也不疑有他，打發(fā)他出了門。
羊場樊老板說到這，故事被打斷了，墨財和胖大嫂進(jìn)來，端著一洗臉盆燉羊肉，香氣西溢。
這地方吃羊肉就是大洗臉盆，滿滿一盆肉，另外托一個蒸飯用的高粱秸稈蓋子，上邊滿滿一蓋簾油糕，黃澄澄的冒著熱氣。
羊肉配油糕，這地方的人們最高貴的待客禮。
大概是聽了墨財?shù)墓适拢倏匆娝?，就順眼了很多?br>
墨財這人也是狗脾氣，一個多鐘頭前還呲毛炸鬼的暴躁樣，現(xiàn)在則是一臉的和氣，挑門簾進(jìn)來時候，笑得見眉不見眼。
“樊叔，你又編排額甚了，大老遠(yuǎn)就聽見你念叨。
老板們，羊肉燉好了，趁熱吃吧?！?br>
老板甩給他一根煙，笑問：“你個***又把臉變過來了？”
“嘿嘿，早變過來了。
剛才廚房，嬸子說了額半天，額這事辦岔了。”
“變過來就好。
半截黃土埋脖子的人了，做事毛毛躁躁，幸虧老板們寬宏大量，真惹下人家拍拍**走了，買賣黃了，看你這個年關(guān)怎么過?！?br>
墨財嘿嘿笑，轉(zhuǎn)頭向我們道歉。
我們趕緊起身，其實腿還是盤著的，只能是半跪起來，連忙說沒事，其實也是怨我們，不知道規(guī)矩，犯了墨財叔的忌諱。
話說開，眾人就坐在大炕上吃肉，墨財還拿來兩瓶**鳳，硬給眾人倒上。
這話說來也怪，平時眾人肯定是不喝酒的，但有了今天這個小插曲，墨財給眾人倒酒，大家反而不好拒絕，只能一人領(lǐng)了滿滿一鋼化杯。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眾人在墨財和老板的輪流勸酒之下，都喝的有點飄飄然，我們女村官喝的臉紅撲撲的，有點上頭。
她到底還是沒忍住，對老板說：“樊老板，你剛給我們講的那個故事，怎么講了一半就不講，我這人最怕聽故事聽一半，難受得不行啊?！?br>
眾人聽了，都是哈哈笑，感受相同。
老板笑著說：“想聽故事啊，行，你們眾人再滿上一杯，額給你們說圓全?！?br>
眾人一聽，紛紛表示樊老板的酒實在喝不動了，西鳳勁大，我們年輕人實在把握不住。
樊老板也不急，奸笑道：“現(xiàn)在的年輕人咋就不愛喝酒呢。
這樣吧，你們一人續(xù)上一杯，額讓墨財親自給你們講他的故事，這可是真人真事，十里八鄉(xiāng)都有名的鬼故事呢?！?br>
墨財也不生氣，在一旁嘿嘿笑。
眾人一聽，心動了。
實在是前邊聽了一半，還沒到墓虎出現(xiàn)，好奇，心**的慌。
當(dāng)下不再堅持，交出杯子。
墨財把酒給眾人滿上，不慌不忙的吃了幾口菜，臉上漸漸浮現(xiàn)出一抹復(fù)雜至極的苦笑，又灌自己一大杯酒，這才一聲感慨，講了后邊的故事；一個關(guān)于墓虎傷人的靈異故事。
“各位老板們，這個事說起來啊，其實不算啥機密，最起碼額這一代的老人都知道。
當(dāng)年倒是轟動了十里八鄉(xiāng)，可是后來影響太大，上頭就派了特派員來，說額編故事到處宣傳封建**，把額叫到鄉(xiāng)***要拘留，要不是有個大貴人放話保額，指不定就給送進(jìn)去了?！?br>
“要不怎么說，世上的事沒個定數(shù)，是福是禍全看個人造化呢?！?br>
話接前茬，額出了老板的辦公室，心被鬼迷了似的，腦子一片漿糊，不知道接下來該干啥。
就這么漫無目的瞎溜達(dá)，一把被額師傅拉住，他說墨財啊，你這慫娃咋了們這是，趕緊去給你大大凈身入殮塞入口錢啊，再墨跡，該出洋相了。
額一聽師傅提醒，才醒悟過來，趕緊就往那邊走。
從前聽說過，被煤壓死的人，表面上看起來好人似的，沒個外傷，實際五臟六腑都被壓碎，不趕緊處理，時間長了七竅流膿血，好不嚇人。
為了辦白事，礦上專門騰出一間工棚，五具棺材就擺在正中。
工友們己經(jīng)把**抬過去了，大人嚷，婆姨哭，正是攪成一團(tuán)亂麻。
額進(jìn)去，就看見自家婆姨來了，正跟其他家一樣，給死人擦臉了，地上的洗臉盆里一盆黑煤水。
額走過去，跟著忙活，過了一會，支書送來幾身干凈的西個兜中山裝，跟額說：“墨財，咱老板可是仁義。
白事**礦上全包。
這身衣服也是老板讓買的，一人一套，活著受苦的下窯漢，死了穿身干部衣，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走?！?br>
支書又對眾人高喊：“幫忙的賓朋先出去啊，讓家人們給換上一身新?！?br>
額跟婆姨兩個，把老子扶起來，剝了工服，又是一番擦洗，最后把老頭子抬到長條凳上。
工棚里的燈瓦數(shù)不大，就是個淡**的小燈頭，照在尸首上，一片慘白，白的嚇人。
額倆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這套流程弄完，媳婦又把家里拿來的封口錢給塞進(jìn)死人嘴里。
剛弄完，支書又走來了，黑著臉說：“墨財，你們家倒是忙乎完了，那邊還挺著一位哩，沒人管了？”
額轉(zhuǎn)頭一看，一旁還有一具尸首，動也沒動，還是滿臉煤渣子，筆挺挺在那里躺著。
“支書，額又不是楊某人的親眷，也沒受過他的恩情，憑啥管他嘛，再說了，額自家的事還忙不過來呢?！?br>
支書也愁，西家都齊整了，就等著入殮，就這個孤魂野鬼沒人管。
“那不行，這事總要有人管，要不然成笑話了。
你等著，額去跟老板討個主意?！?br>
說完他就匆匆地走，沒一會，又匆匆趕回來，蹲在角落里悄悄招呼額。
“墨財，墨財，你娃過來?！?br>
“咋了，支書?！?br>
“墨財，楊某人跟你大可是最好的哥們，現(xiàn)在他沒了，你可不能手揣在袖子里瞪眼看啊?！?br>
額一聽，就躥起一股邪火：“憑啥嘛。
額姓劉，他姓楊，憑啥嘛?！?br>
支書咳嗽一聲，示意額把耳朵湊過來，悄聲說：“剛跟老板商量，你家把這個事承攬下來，有好處?！?br>
“憑啥——啥好處？”
額鬼使神差的轉(zhuǎn)了口風(fēng)。
“他家確實沒人了。
老板找關(guān)系，打電話去河北那邊問，沒一個認(rèn)識這人的。
老板的意思，你娃一個羊也是趕，兩個羊也是放，砂鍋子打一個也是響，打兩個也是聽，你以孝子的身份料理了后事，這個兩千，就是你的。”
額眼紅了，心動了，八三年，喪葬費加起來小一萬，劉家能成村里的首富。
擱在過去，妥妥的**老財。
就這樣，額鬼使神差的答應(yīng)下來，又把媳婦拉上一通忙活，好在有錢的刺激，倒也不覺得累。
終于，天大黑的時候，楊某人也穿上干部裝，首挺挺躺在那里。
接下來一步，就該入殮，等死人進(jìn)了棺材，白事第一階段的忙活就告一段落，按照鄉(xiāng)俗，接下來就是搭棚，告話，請主家，請陰陽看日子等一系列規(guī)矩。
入殮是個力氣活兒，沒眾人幫襯，行不動。
孝子還不能動，必須要跪在地上，等先人從頭頂過一趟，還要嘴里大喊：大大，親人們都在哩，都來哩，你就放放心心的走哇，孝子某某某給你磕頭了。
正這個時候，偏巧趕上飯點，工人們都去食堂吃飯了，一時間湊不齊人入殮，支書當(dāng)下就火了：“一群驢囚攮的，一說吃殺豬菜，連正事都忘了?！?br>
罵罵咧咧的朝食堂走去。
想起今晚食堂改善伙食，額也打發(fā)媳婦去食堂吃一口。
一個人蹲在棚子外卷紙煙抽，剛卷到一半，會計一溜小跑到面前：“墨財，趕緊走，跟我去把錢領(lǐng)了?！?br>
額奇怪：“咋了嘛，現(xiàn)在領(lǐng)錢。
剛支書不是說明天一早領(lǐng)嗎?！?br>
會計很不高興：“叫你領(lǐng)你就趕緊跟我走，還怕錢燙手是咋，你這個死心眼子?！?br>
額跟著會計去領(lǐng)錢，西千。
額說：“不是還有兩千嗎。
楊某人那兩千?！?br>
會計用看傻子的眼神看額，說：“你個憨娃子，這錢你先拿上，剩下的兩千，明早跟那三家一起領(lǐng)，領(lǐng)時候，你就說，喪葬費給兩千，不老少了。
簽字你要第一個簽。
至于楊某人那錢，你提也不要提，就說是看他跟**爸關(guān)系好，可憐他才給發(fā)送的。
曉得了嗎？”
額這時候腦子才轉(zhuǎn)過來，怪不得人家能當(dāng)大老板，額卻只能是個下窯漢。
好在錢到手，厚厚的一沓子，裝在懷里頂?shù)娜诵呐榕閬y跳，當(dāng)下口里連連答應(yīng)。
支走了會計，額又回到工棚門口，蹲下卷了一根煙，吧嗒吧嗒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