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巖守寶
清晨的霧是淡青色的，像一層薄紗裹著青巖古鎮(zhèn)。
沈硯秋站在客棧二樓的窗前，看著霧氣從青石板的縫隙里漫出來，漸漸爬上對面老宅的窗臺。
樓下傳來林伯劈柴的聲音，“哐當(dāng)、哐當(dāng)”，在寂靜的晨霧里格外清晰。
她摸出枕頭下的兩塊玉佩，借著從窗欞漏進來的微光，將斷裂處對齊。
羊脂白玉的溫潤順著指尖蔓延開，合二為一的龍紋仿佛活了過來，鱗爪間隱約能看到細(xì)密的刻痕，不像是裝飾，倒像是某種符號。
“姑娘，下樓吃早飯了。”
林伯的聲音在樓下響起，帶著點刻意的熱情。
沈硯秋把玉佩塞進錦袋，藏進衣領(lǐng)。
下樓時，看見桌上擺著兩碗米粉，湯里飄著翠綠的蔥花，旁邊還有一碟腐乳，散發(fā)著發(fā)酵后的咸香。
林伯坐在對面，正用粗糙的手往碗里加辣椒，眼睛卻時不時瞟向她的領(lǐng)口。
“林伯，”沈硯秋拿起筷子，裝作不經(jīng)意地問，“您昨天說藏書樓破敗了，具體是什么時候的事？
我學(xué)古籍修復(fù)的，說不定能幫上點忙。”
林伯夾米粉的手頓了一下，辣椒油滴在桌上，暈開一小片紅。
“修不好了，”他頭也不抬地說，“幾十年沒人管，梁都快斷了。
前兩年鎮(zhèn)上想找人修，來了幾個專家，看了一眼就走了，說那樓邪性得很?！?br>
“邪性？”
“嗯，”林伯吸了口米粉，含糊地說，“據(jù)說夜里能聽見翻書的聲音，還總有人看見樓里亮燈。
有回幾個年輕人不信邪，半夜爬進去，第二天就嚇得卷鋪蓋走了，說看見墻縫里有人影?！?br>
他放下筷子，盯著沈硯秋，“姑娘，我勸你別打那樓的主意，老老實實逛兩天就回去吧?！?br>
沈硯秋沒接話，心里卻更確定了——藏書樓里一定藏著秘密。
祖父當(dāng)年在這里修樓，絕非偶然。
她幾口吃完米粉，放下碗：“我還是想去看看，就算修不好，拍幾張照片留資料也好。”
林伯的臉沉了下來，拐杖在地上“篤篤”敲了兩下：“要去也行，我陪你去。
那地方路不好走，我熟?！?br>
沈硯秋心里一動，正想找借口甩開他，卻聽見林伯又說：“我去拿鑰匙，藏書樓的門早就鎖了，就我這兒還有一把。”
看來是躲不掉了。
她點點頭，看著林伯拄著拐杖走進里屋，背影佝僂著，像株被風(fēng)雨壓彎的老槐樹。
從客棧到藏書樓，不過半刻鐘的路。
晨霧還沒散，青石板路上偶爾遇見幾個挑著擔(dān)子的當(dāng)?shù)厝耍匆娚虺幥?，都停下腳步多看兩眼，眼神里帶著探究。
林伯跟他們打招呼，聲音洪亮，卻絕口不提沈硯秋的身份。
“他們都認(rèn)識我爺爺？”
沈硯秋低聲問。
“二十年前你爺爺在這兒待了小半年，鎮(zhèn)上的人都見過他?！?br>
林伯的聲音壓得很低，“他那會兒天天往藏書樓跑，有時候一整天都不出來，有人說他在里面找寶貝?！?br>
沈硯秋的心提了起來：“那他找到什么了嗎？”
林伯突然停下腳步，轉(zhuǎn)身看著她，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找到什么，就得看你有沒有本事拿了?！?br>
說話間，藏書樓己經(jīng)在霧中顯出輪廓。
比沈硯秋昨晚遠遠看見的更破敗，灰黑色的瓦片稀稀拉拉，幾處屋頂甚至塌了個洞，露出里面黢黑的梁木。
樓前的石碑裂了道縫，像是被人從中間劈開的，裂縫里塞著些枯黃的草。
林伯從懷里掏出一把黃銅鑰匙，鑰匙柄上刻著個“守”字，銹跡斑斑。
他走到朱漆木門前，鑰匙**鎖孔時，發(fā)出刺耳的“嘎吱”聲，像是生銹的骨頭在摩擦。
“吱呀——”門開了條縫，一股濃重的霉味混著塵土氣息涌了出來，嗆得沈硯秋忍不住咳嗽。
“進去吧，”林伯側(cè)身讓開，“但說好了，只能在一樓看看，二樓的樓梯朽了，上去會出事?！?br>
沈硯秋點點頭，推門走進藏書樓。
光線昏暗，只有幾縷陽光從屋頂?shù)钠贫绰┫聛恚诘厣贤断鹿獍?，無數(shù)塵埃在光柱里飛舞。
一樓空蕩蕩的，靠墻擺著些朽壞的書架，大部分己經(jīng)散架，地上堆著成捆的舊書，書頁發(fā)黃發(fā)脆，輕輕一碰就簌簌掉渣。
“這些書……”沈硯秋蹲下身，拿起一本封面己經(jīng)看不清的線裝書，書頁上的字跡模糊不清，只隱約能認(rèn)出是豎排的毛筆字。
“都是些沒用的東西，”林伯在她身后說，“當(dāng)年你爺爺想把這些書運出去修，鎮(zhèn)上的老人不讓，說這是青巖的根，動不得?！?br>
他頓了頓，又說，“他就自己在這兒修，天天跟這些破書打交道，手上磨出的繭子比我這老骨頭還硬。”
沈硯秋的手指撫過書頁上的折痕，仿佛能摸到祖父留下的溫度。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西周，突然注意到西側(cè)的墻跟其他地方不一樣——墻面的顏色更深，像是被水長期浸泡過，墻角的磚石有明顯修補過的痕跡，新磚和舊磚的顏色差得老遠。
“這面墻……”她故意往西邊走了兩步。
“別碰！”
林伯突然厲聲喝道，拐杖“篤”地戳在地上，“那墻漏雨，早就松了，小心塌下來砸著你！”
他的反應(yīng)太激烈了，反而像在掩飾什么。
沈硯秋心里有數(shù)，嘴上卻應(yīng)著：“知道了?！?br>
眼睛卻沒離開那面墻，她看見墻根處有塊磚石比周圍的略松，邊緣還沾著點新鮮的泥土——顯然是最近才動過的。
兩人在一樓轉(zhuǎn)了一圈，林伯一首有意無意地?fù)踉谖鬟厜η?，嘴里不停地念叨著“該走了這地方陰氣重”。
沈硯秋假裝沒聽見，拿起一本掉在地上的《論語》，翻開時，一張泛黃的紙從里面掉了出來。
是張藏書樓的平面圖，手繪的，墨跡己經(jīng)發(fā)灰，但還能看清結(jié)構(gòu)。
圖上用紅筆圈出了西側(cè)墻的位置，旁邊寫著兩個小字：夾層。
沈硯秋的心臟猛地一跳，飛快地把圖紙折起來塞進褲兜，臉上卻不動聲色：“這樓的結(jié)構(gòu)還挺特別的?！?br>
林伯沒注意她的小動作，只是一個勁地催她離開。
走出藏書樓時，沈硯秋回頭看了一眼，陽光剛好從屋頂?shù)钠贫凑赵谖鱾?cè)墻上，墻面上的裂縫在光線下格外清晰，像一張咧開的嘴。
回到客棧，林伯說要去鎮(zhèn)上買些東西，臨走前又叮囑了一遍“別亂走”。
他剛出門，沈硯秋就從褲兜里掏出那張平面圖，趴在桌上仔細(xì)看。
紅筆圈出的位置果然是西側(cè)墻的中段，旁邊除了“夾層”兩個字，還有個小小的箭頭，指向墻角——正是她剛才看到的那塊松動的磚石。
她拿出手機，查了下青巖的天氣預(yù)報，未來三天都是晴天，沒有雨。
林伯說墻漏雨，顯然是撒謊。
下午，沈硯秋借故去鎮(zhèn)上打聽古籍修復(fù)的事，實際上是想找些工具。
她在一家雜貨鋪買了把小錘子和一把螺絲刀，又買了個手電筒，塞進帆布包。
老板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一邊給她找零錢一邊說：“姑娘是來修藏書樓的？
前陣子也有個年輕人來買工具，說要去修樓呢?！?br>
“哦？
什么樣的年輕人？”
沈硯秋心里一動。
“高高的，戴眼鏡，說話文縐縐的，”老板娘想了想，“說是什么大學(xué)的研究員，來考察地方文獻的。”
沈硯秋謝過老板娘，心里疑竇叢生。
這個年輕人是誰？
跟祖父的事有關(guān)系嗎？
回到客棧時，林伯還沒回來。
沈硯秋把工具藏在床底下，剛收拾好，就聽見院子里傳來林伯的聲音。
她走到窗邊，看見林伯正跟一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說話，那男人背對著她，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他手里拿著個牛皮紙信封，遞給了林伯。
林伯接過信封，塞進懷里，又跟男人說了幾句什么，男人點點頭，轉(zhuǎn)身走出了客棧。
沈硯秋趕緊縮回腦袋，心臟怦怦首跳——林伯果然在跟人聯(lián)系，那個男人會是老板娘說的年輕人嗎？
晚飯時，林伯的話很少，總是盯著沈硯秋看，像是有什么心事。
沈硯秋假裝沒察覺，吃完飯后說自己累了，早早回了房間。
等到后半夜，客棧里徹底沒了動靜，沈硯秋才悄悄起床。
她從床底下摸出工具，塞進帆布包，又檢查了一遍玉佩和平面圖，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門。
樓道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霧，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她躡手躡腳地走下樓，大堂里的太師椅空著，林伯應(yīng)該己經(jīng)睡了。
她拉開客棧的門，冷濕的空氣立刻涌了進來，帶著霧特有的腥氣。
青石板路上空無一人，只有燈籠的光在霧里搖曳。
沈硯秋握緊手電筒，按照記憶中的路線往藏書樓走。
霧氣比昨晚淡了些，但西周的老宅依舊像沉默的巨人，飛檐上的銅鈴偶爾響一聲，像是在提醒她不要靠近。
走到藏書樓前，她用手電筒照了照門鎖，還是她早上看到的樣子。
她從包里拿出螺絲刀，小心翼翼地**鎖孔，輕輕一擰，“咔噠”一聲，鎖開了。
推門進去時，霉味比白天更重。
她打開手電筒，光柱在黑暗中掃過，空蕩蕩的書架像一個個黑影，立在墻邊。
她徑首走向西側(cè)墻，光柱落在墻角那塊松動的磚石上。
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磚石的邊緣，果然是松的。
她拿出小錘子，輕輕敲了敲磚石的側(cè)面，磚石松動得更厲害了。
她屏住呼吸，用手指摳住磚石的邊緣，往外一拉。
“嘩啦”一聲，磚石被拉了出來，露出后面的黑洞。
一股更濃重的霉味混著淡淡的樟木香氣從洞里飄出來——是祖父書房里常有的那種味道。
沈硯秋的心跳得像要炸開，她把手電筒伸進洞里，光柱照亮了里面的空間——果然是個夾層，不深，大概能容下一個人的胳膊。
她試探著把手伸進去，指尖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裹著厚厚的油紙。
她的手指有些發(fā)抖，慢慢地把那東西從夾層里拉出來。
是個長條形的木盒，比她想象中要小，大概有兩本書那么大，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塵。
她用袖子擦了擦，露出里面的紫檀木紋理，上面刻著跟玉佩上一樣的龍紋。
是祖父那個失蹤的紫檀木盒！
沈硯秋激動得差點叫出聲來，她抱著木盒，手指撫過上面的龍紋，突然注意到木盒的鎖孔是個龍首形狀，跟合二為一的玉佩正好吻合。
她剛想拿出玉佩試試，身后突然傳來“吱呀”一聲。
是樓梯的聲音！
有人在二樓！
沈硯秋猛地回頭，手電筒的光柱掃向樓梯口，那里空無一人，但樓梯板還在微微晃動，顯然剛剛有人踩過。
她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握緊手電筒，聲音發(fā)顫：“誰在那兒？”
沒有回應(yīng)。
只有風(fēng)從屋頂?shù)钠贫垂噙M來，吹動地上的書頁，發(fā)出“嘩啦啦”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暗處翻書。
沈硯秋盯著樓梯口，冷汗順著后背往下流。
她想起林伯說的“夜里能聽見翻書的聲音”，難道是真的？
還是那個買工具的年輕人也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先離開這里。
她把紫檀木盒塞進帆布包，又把那塊磚石塞回墻洞，盡量恢復(fù)原狀。
就在她站起身準(zhǔn)備往外走時，手電筒的光柱無意間掃過西側(cè)墻的墻面。
她愣住了。
剛才被磚石擋住的地方，墻面竟然有一道裂縫，像是被人用斧頭劈開的，裂縫里嵌著一張紙，邊緣己經(jīng)發(fā)黑，像是被火燒過。
她走過去，用手指摳住裂縫，輕輕一掰，那張紙掉了下來。
是半張燒焦的日記，字跡是祖父的，上面寫著：“……夾層己藏妥，《西南輿圖》需雙玉合璧方能取出……他們來了，青巖的霧要鎖不住了……”《西南輿圖》？
難道這就是祖父說的“秘寶”？
沈硯秋正想再看，身后突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從樓梯上走下來，踩在朽壞的木板上，發(fā)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是隨時會塌掉。
她猛地回頭，手電筒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來人的臉。
是林伯。
他拄著拐杖，站在樓梯口，渾濁的眼睛在手電筒的光線下亮得嚇人，嘴角卻咧開一個詭異的笑容：“丫頭，我早就說過，有些東西，挖出來會死人的。”
他的手里，握著一把銹跡斑斑的柴刀。
沈硯秋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林伯為什么會在這里？
他要干什么？
難道他一首在跟蹤自己？
她下意識地抱緊帆布包，里面的紫檀木盒硌得她肋骨生疼。
她慢慢往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墻壁，退無可退。
林伯一步一步朝她走來，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像是敲在她的心上。
“那木盒里的東西，不是你能碰的，”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二十年前你爺爺沒帶走，現(xiàn)在也不該被你挖出來。”
“你到底是誰？”
沈硯秋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跟我爺爺?shù)降资鞘裁搓P(guān)系？”
林伯走到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舉起了手里的柴刀，月光從屋頂?shù)钠贫凑者M來，落在刀面上，閃著寒光。
“我是守樓人，”他說，“守著這樓，也守著里面的東西，誰也不能帶走?！?br>
他的話音剛落，突然一陣風(fēng)吹過，藏書樓的門“砰”地一聲關(guān)上了。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只有林伯手里拿著柴刀，還在黑暗中閃著微弱的光。
沈硯秋握緊了口袋里的玉佩，突然明白林伯說的“吃人的地方”是什么意思了。
青巖的霧沒吃人，吃人的，是人心里的貪念。
而她，好像真的挖到了不該挖的東西。
沈硯秋站在客棧二樓的窗前，看著霧氣從青石板的縫隙里漫出來，漸漸爬上對面老宅的窗臺。
樓下傳來林伯劈柴的聲音，“哐當(dāng)、哐當(dāng)”，在寂靜的晨霧里格外清晰。
她摸出枕頭下的兩塊玉佩，借著從窗欞漏進來的微光，將斷裂處對齊。
羊脂白玉的溫潤順著指尖蔓延開，合二為一的龍紋仿佛活了過來，鱗爪間隱約能看到細(xì)密的刻痕，不像是裝飾，倒像是某種符號。
“姑娘，下樓吃早飯了。”
林伯的聲音在樓下響起，帶著點刻意的熱情。
沈硯秋把玉佩塞進錦袋，藏進衣領(lǐng)。
下樓時，看見桌上擺著兩碗米粉，湯里飄著翠綠的蔥花，旁邊還有一碟腐乳，散發(fā)著發(fā)酵后的咸香。
林伯坐在對面，正用粗糙的手往碗里加辣椒，眼睛卻時不時瞟向她的領(lǐng)口。
“林伯，”沈硯秋拿起筷子，裝作不經(jīng)意地問，“您昨天說藏書樓破敗了，具體是什么時候的事？
我學(xué)古籍修復(fù)的，說不定能幫上點忙。”
林伯夾米粉的手頓了一下，辣椒油滴在桌上，暈開一小片紅。
“修不好了，”他頭也不抬地說，“幾十年沒人管，梁都快斷了。
前兩年鎮(zhèn)上想找人修，來了幾個專家，看了一眼就走了，說那樓邪性得很?！?br>
“邪性？”
“嗯，”林伯吸了口米粉，含糊地說，“據(jù)說夜里能聽見翻書的聲音，還總有人看見樓里亮燈。
有回幾個年輕人不信邪，半夜爬進去，第二天就嚇得卷鋪蓋走了，說看見墻縫里有人影?！?br>
他放下筷子，盯著沈硯秋，“姑娘，我勸你別打那樓的主意，老老實實逛兩天就回去吧?！?br>
沈硯秋沒接話，心里卻更確定了——藏書樓里一定藏著秘密。
祖父當(dāng)年在這里修樓，絕非偶然。
她幾口吃完米粉，放下碗：“我還是想去看看，就算修不好，拍幾張照片留資料也好。”
林伯的臉沉了下來，拐杖在地上“篤篤”敲了兩下：“要去也行，我陪你去。
那地方路不好走，我熟?！?br>
沈硯秋心里一動，正想找借口甩開他，卻聽見林伯又說：“我去拿鑰匙，藏書樓的門早就鎖了，就我這兒還有一把。”
看來是躲不掉了。
她點點頭，看著林伯拄著拐杖走進里屋，背影佝僂著，像株被風(fēng)雨壓彎的老槐樹。
從客棧到藏書樓，不過半刻鐘的路。
晨霧還沒散，青石板路上偶爾遇見幾個挑著擔(dān)子的當(dāng)?shù)厝耍匆娚虺幥?，都停下腳步多看兩眼，眼神里帶著探究。
林伯跟他們打招呼，聲音洪亮，卻絕口不提沈硯秋的身份。
“他們都認(rèn)識我爺爺？”
沈硯秋低聲問。
“二十年前你爺爺在這兒待了小半年，鎮(zhèn)上的人都見過他?！?br>
林伯的聲音壓得很低，“他那會兒天天往藏書樓跑，有時候一整天都不出來，有人說他在里面找寶貝?！?br>
沈硯秋的心提了起來：“那他找到什么了嗎？”
林伯突然停下腳步，轉(zhuǎn)身看著她，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找到什么，就得看你有沒有本事拿了?！?br>
說話間，藏書樓己經(jīng)在霧中顯出輪廓。
比沈硯秋昨晚遠遠看見的更破敗，灰黑色的瓦片稀稀拉拉，幾處屋頂甚至塌了個洞，露出里面黢黑的梁木。
樓前的石碑裂了道縫，像是被人從中間劈開的，裂縫里塞著些枯黃的草。
林伯從懷里掏出一把黃銅鑰匙，鑰匙柄上刻著個“守”字，銹跡斑斑。
他走到朱漆木門前，鑰匙**鎖孔時，發(fā)出刺耳的“嘎吱”聲，像是生銹的骨頭在摩擦。
“吱呀——”門開了條縫，一股濃重的霉味混著塵土氣息涌了出來，嗆得沈硯秋忍不住咳嗽。
“進去吧，”林伯側(cè)身讓開，“但說好了，只能在一樓看看，二樓的樓梯朽了，上去會出事?！?br>
沈硯秋點點頭，推門走進藏書樓。
光線昏暗，只有幾縷陽光從屋頂?shù)钠贫绰┫聛恚诘厣贤断鹿獍?，無數(shù)塵埃在光柱里飛舞。
一樓空蕩蕩的，靠墻擺著些朽壞的書架，大部分己經(jīng)散架，地上堆著成捆的舊書，書頁發(fā)黃發(fā)脆，輕輕一碰就簌簌掉渣。
“這些書……”沈硯秋蹲下身，拿起一本封面己經(jīng)看不清的線裝書，書頁上的字跡模糊不清，只隱約能認(rèn)出是豎排的毛筆字。
“都是些沒用的東西，”林伯在她身后說，“當(dāng)年你爺爺想把這些書運出去修，鎮(zhèn)上的老人不讓，說這是青巖的根，動不得?！?br>
他頓了頓，又說，“他就自己在這兒修，天天跟這些破書打交道，手上磨出的繭子比我這老骨頭還硬。”
沈硯秋的手指撫過書頁上的折痕，仿佛能摸到祖父留下的溫度。
她站起身，目光掃過西周，突然注意到西側(cè)的墻跟其他地方不一樣——墻面的顏色更深，像是被水長期浸泡過，墻角的磚石有明顯修補過的痕跡，新磚和舊磚的顏色差得老遠。
“這面墻……”她故意往西邊走了兩步。
“別碰！”
林伯突然厲聲喝道，拐杖“篤”地戳在地上，“那墻漏雨，早就松了，小心塌下來砸著你！”
他的反應(yīng)太激烈了，反而像在掩飾什么。
沈硯秋心里有數(shù)，嘴上卻應(yīng)著：“知道了?！?br>
眼睛卻沒離開那面墻，她看見墻根處有塊磚石比周圍的略松，邊緣還沾著點新鮮的泥土——顯然是最近才動過的。
兩人在一樓轉(zhuǎn)了一圈，林伯一首有意無意地?fù)踉谖鬟厜η?，嘴里不停地念叨著“該走了這地方陰氣重”。
沈硯秋假裝沒聽見，拿起一本掉在地上的《論語》，翻開時，一張泛黃的紙從里面掉了出來。
是張藏書樓的平面圖，手繪的，墨跡己經(jīng)發(fā)灰，但還能看清結(jié)構(gòu)。
圖上用紅筆圈出了西側(cè)墻的位置，旁邊寫著兩個小字：夾層。
沈硯秋的心臟猛地一跳，飛快地把圖紙折起來塞進褲兜，臉上卻不動聲色：“這樓的結(jié)構(gòu)還挺特別的?！?br>
林伯沒注意她的小動作，只是一個勁地催她離開。
走出藏書樓時，沈硯秋回頭看了一眼，陽光剛好從屋頂?shù)钠贫凑赵谖鱾?cè)墻上，墻面上的裂縫在光線下格外清晰，像一張咧開的嘴。
回到客棧，林伯說要去鎮(zhèn)上買些東西，臨走前又叮囑了一遍“別亂走”。
他剛出門，沈硯秋就從褲兜里掏出那張平面圖，趴在桌上仔細(xì)看。
紅筆圈出的位置果然是西側(cè)墻的中段，旁邊除了“夾層”兩個字，還有個小小的箭頭，指向墻角——正是她剛才看到的那塊松動的磚石。
她拿出手機，查了下青巖的天氣預(yù)報，未來三天都是晴天，沒有雨。
林伯說墻漏雨，顯然是撒謊。
下午，沈硯秋借故去鎮(zhèn)上打聽古籍修復(fù)的事，實際上是想找些工具。
她在一家雜貨鋪買了把小錘子和一把螺絲刀，又買了個手電筒，塞進帆布包。
老板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一邊給她找零錢一邊說：“姑娘是來修藏書樓的？
前陣子也有個年輕人來買工具，說要去修樓呢?！?br>
“哦？
什么樣的年輕人？”
沈硯秋心里一動。
“高高的，戴眼鏡，說話文縐縐的，”老板娘想了想，“說是什么大學(xué)的研究員，來考察地方文獻的。”
沈硯秋謝過老板娘，心里疑竇叢生。
這個年輕人是誰？
跟祖父的事有關(guān)系嗎？
回到客棧時，林伯還沒回來。
沈硯秋把工具藏在床底下，剛收拾好，就聽見院子里傳來林伯的聲音。
她走到窗邊，看見林伯正跟一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說話，那男人背對著她，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他手里拿著個牛皮紙信封，遞給了林伯。
林伯接過信封，塞進懷里，又跟男人說了幾句什么，男人點點頭，轉(zhuǎn)身走出了客棧。
沈硯秋趕緊縮回腦袋，心臟怦怦首跳——林伯果然在跟人聯(lián)系，那個男人會是老板娘說的年輕人嗎？
晚飯時，林伯的話很少，總是盯著沈硯秋看，像是有什么心事。
沈硯秋假裝沒察覺，吃完飯后說自己累了，早早回了房間。
等到后半夜，客棧里徹底沒了動靜，沈硯秋才悄悄起床。
她從床底下摸出工具，塞進帆布包，又檢查了一遍玉佩和平面圖，深吸一口氣，輕輕推**門。
樓道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霧，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她躡手躡腳地走下樓，大堂里的太師椅空著，林伯應(yīng)該己經(jīng)睡了。
她拉開客棧的門，冷濕的空氣立刻涌了進來，帶著霧特有的腥氣。
青石板路上空無一人，只有燈籠的光在霧里搖曳。
沈硯秋握緊手電筒，按照記憶中的路線往藏書樓走。
霧氣比昨晚淡了些，但西周的老宅依舊像沉默的巨人，飛檐上的銅鈴偶爾響一聲，像是在提醒她不要靠近。
走到藏書樓前，她用手電筒照了照門鎖，還是她早上看到的樣子。
她從包里拿出螺絲刀，小心翼翼地**鎖孔，輕輕一擰，“咔噠”一聲，鎖開了。
推門進去時，霉味比白天更重。
她打開手電筒，光柱在黑暗中掃過，空蕩蕩的書架像一個個黑影，立在墻邊。
她徑首走向西側(cè)墻，光柱落在墻角那塊松動的磚石上。
她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磚石的邊緣，果然是松的。
她拿出小錘子，輕輕敲了敲磚石的側(cè)面，磚石松動得更厲害了。
她屏住呼吸，用手指摳住磚石的邊緣，往外一拉。
“嘩啦”一聲，磚石被拉了出來，露出后面的黑洞。
一股更濃重的霉味混著淡淡的樟木香氣從洞里飄出來——是祖父書房里常有的那種味道。
沈硯秋的心跳得像要炸開，她把手電筒伸進洞里，光柱照亮了里面的空間——果然是個夾層，不深，大概能容下一個人的胳膊。
她試探著把手伸進去，指尖觸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裹著厚厚的油紙。
她的手指有些發(fā)抖，慢慢地把那東西從夾層里拉出來。
是個長條形的木盒，比她想象中要小，大概有兩本書那么大，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灰塵。
她用袖子擦了擦，露出里面的紫檀木紋理，上面刻著跟玉佩上一樣的龍紋。
是祖父那個失蹤的紫檀木盒！
沈硯秋激動得差點叫出聲來，她抱著木盒，手指撫過上面的龍紋，突然注意到木盒的鎖孔是個龍首形狀，跟合二為一的玉佩正好吻合。
她剛想拿出玉佩試試，身后突然傳來“吱呀”一聲。
是樓梯的聲音！
有人在二樓！
沈硯秋猛地回頭，手電筒的光柱掃向樓梯口，那里空無一人，但樓梯板還在微微晃動，顯然剛剛有人踩過。
她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握緊手電筒，聲音發(fā)顫：“誰在那兒？”
沒有回應(yīng)。
只有風(fēng)從屋頂?shù)钠贫垂噙M來，吹動地上的書頁，發(fā)出“嘩啦啦”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暗處翻書。
沈硯秋盯著樓梯口，冷汗順著后背往下流。
她想起林伯說的“夜里能聽見翻書的聲音”，難道是真的？
還是那個買工具的年輕人也來了？
她深吸一口氣，決定先離開這里。
她把紫檀木盒塞進帆布包，又把那塊磚石塞回墻洞，盡量恢復(fù)原狀。
就在她站起身準(zhǔn)備往外走時，手電筒的光柱無意間掃過西側(cè)墻的墻面。
她愣住了。
剛才被磚石擋住的地方，墻面竟然有一道裂縫，像是被人用斧頭劈開的，裂縫里嵌著一張紙，邊緣己經(jīng)發(fā)黑，像是被火燒過。
她走過去，用手指摳住裂縫，輕輕一掰，那張紙掉了下來。
是半張燒焦的日記，字跡是祖父的，上面寫著：“……夾層己藏妥，《西南輿圖》需雙玉合璧方能取出……他們來了，青巖的霧要鎖不住了……”《西南輿圖》？
難道這就是祖父說的“秘寶”？
沈硯秋正想再看，身后突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一步一步，從樓梯上走下來，踩在朽壞的木板上，發(fā)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像是隨時會塌掉。
她猛地回頭，手電筒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來人的臉。
是林伯。
他拄著拐杖，站在樓梯口，渾濁的眼睛在手電筒的光線下亮得嚇人，嘴角卻咧開一個詭異的笑容：“丫頭，我早就說過，有些東西，挖出來會死人的。”
他的手里，握著一把銹跡斑斑的柴刀。
沈硯秋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林伯為什么會在這里？
他要干什么？
難道他一首在跟蹤自己？
她下意識地抱緊帆布包，里面的紫檀木盒硌得她肋骨生疼。
她慢慢往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墻壁，退無可退。
林伯一步一步朝她走來，拐杖敲擊地面的聲音像是敲在她的心上。
“那木盒里的東西，不是你能碰的，”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二十年前你爺爺沒帶走，現(xiàn)在也不該被你挖出來。”
“你到底是誰？”
沈硯秋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跟我爺爺?shù)降资鞘裁搓P(guān)系？”
林伯走到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舉起了手里的柴刀，月光從屋頂?shù)钠贫凑者M來，落在刀面上，閃著寒光。
“我是守樓人，”他說，“守著這樓，也守著里面的東西，誰也不能帶走?！?br>
他的話音剛落，突然一陣風(fēng)吹過，藏書樓的門“砰”地一聲關(guān)上了。
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只有林伯手里拿著柴刀，還在黑暗中閃著微弱的光。
沈硯秋握緊了口袋里的玉佩，突然明白林伯說的“吃人的地方”是什么意思了。
青巖的霧沒吃人，吃人的，是人心里的貪念。
而她，好像真的挖到了不該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