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廝看他面無血色，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嚇得手足無措。

“舅爺,您……您別嚇小的啊！

是不是哪兒不舒坦？

要不小的去給您請個郎中？”

馬長生抬起頭，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請郎中？

郎中能治穿越嗎？

能治朱**嗎？

他現(xiàn)在需要的不是郎中，是哆啦A夢的任意門。

就在主仆二人一個絕望一個驚慌的時候。

院子外頭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尖細(xì)的嗓音，刺破了院內(nèi)的死寂。

“圣旨到——”這三個字，不亞于一道催命符。

馬長生剛剛才死掉的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扶著旁邊的桌腿，手腳并用地掙扎著站起來。

小廝己經(jīng)白著臉，連滾帶爬地跪到了院子里。

一個身穿絳色袍服的中年太監(jiān)，在一群小太監(jiān)和護(hù)衛(wèi)的簇?fù)硐拢菏鬃吡诉M(jìn)來。

為首的太監(jiān)手里捧著一卷明**的圣旨。

臉上掛著職業(yè)化的假笑。

一雙細(xì)長的眼睛在馬長生身上打了個轉(zhuǎn)，“咱家見過國舅爺。

國舅爺萬安?！?br>
聲音不陰不陽，聽得馬長生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他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拱了拱手。

“公公……公公客氣了?！?br>
“國舅爺可是讓陛下和娘娘好等啊?！?br>
太監(jiān)展開圣旨，“陛下口諭，國舅爺醒了，便即刻進(jìn)宮覲見。

陛下和娘娘甚是掛念，己在奉天殿備下家宴，等著國舅爺呢?！?br>
轟！

馬長生的腦子又炸了。

進(jìn)宮？

現(xiàn)在？

去奉天殿？

見朱**？！

不！

“我不去！”

這兩個字幾乎是脫口而出，帶著他自己都沒想到的尖銳和抗拒。

說完他就后悔了。

抗旨？

在洪武朝抗旨？

他是不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那太監(jiān)臉上的笑容瞬間收斂，整個院子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國舅爺，您說什么？”

馬長生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后背的寢衣瞬間濕透。

他大腦飛速運(yùn)轉(zhuǎn)，社恐和求生欲在此刻達(dá)到了空前的統(tǒng)一。

“咳！

咳咳……”他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起來。

一邊咳一邊朝小廝使眼色，整個人順勢就往地上倒。

“我……我不行了……我病了……病得快死了……去不了了……”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

裝?。?br>
對，就裝??！

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病秧子，病得起不來床，這總不能強(qiáng)求吧？

小廝也算機(jī)靈，連忙撲上來扶住他。

哭喪著臉對太監(jiān)喊：“公公！

我家舅爺大病初愈，身子骨弱得很。

您瞧，這風(fēng)一吹就又犯病了！

實(shí)在是……實(shí)在是去不了?。　?br>
馬長生一邊“虛弱”地喘著氣，一邊偷偷觀察那太監(jiān)的反應(yīng)。

只見那太監(jiān)靜靜地看著他表演，臉上沒什么表情。

但眼神里透著一股看穿一切的冷漠。

等馬長生咳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哎呀，國舅爺這病得可真不巧。”

太監(jiān)嘆了口氣，臉上又掛上了虛偽的笑容。

“不過，國舅爺不必憂心。”

他向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卻也更清晰地鉆進(jìn)馬長生的耳朵里。

“陛下說了，若是國舅爺身子不適，他便親自帶上全太醫(yī)院的太醫(yī)，來府上為國舅爺會診?！?br>
“……”馬長生瞬間停止了咳嗽，身體也僵住了。

太監(jiān)臉上的笑容越發(fā)“和善”：“陛下還說了，他與國舅爺乃是至親，見至親病重，心中焦急，說不定一著急，就把應(yīng)天府所有名醫(yī)都請來給您瞧瞧。

定要讓國舅爺藥到病除，龍精虎虎。”

這**哪里是關(guān)心！

這分明是**裸的威脅！

讓朱**親自帶太醫(yī)來看??？

他要是真敢讓朱**跑這一趟，等“病”好了，估計就該被拉去菜市口砍成三百六十片了。

馬長生猛地從地上彈了起來，動作之迅猛，完全不像個“病得快死”的人。

他撣了撣身上的土，臉上擠出無比難看的笑容。

“公公說笑了！

我**和我姐……啊不，是陛下和娘**關(guān)心，我心領(lǐng)了！

剛才就是一口氣沒喘上來，現(xiàn)在好了，全好了！”

他拍了拍**，力證自己身體倍兒棒。

“能見陛下和娘娘，是我的福分，怎么會不去呢？

走！

咱們現(xiàn)在就走！”

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啊？

馬長生在心里瘋狂吐槽，臉上卻笑得比花還難看。

他現(xiàn)在算是徹底明白了，什么叫皇權(quán)之下，皆為螻蟻。

跑是跑不掉了，不去也是死路一條。

唯一的活路，就是硬著頭皮去見那個傳說中的**皇帝。

太監(jiān)滿意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做了個“請”的手勢。

宮里派來的馬車就停在府門口，算不上奢華，但西平八穩(wěn)。

馬長生被小廝攙扶著，兩腿發(fā)軟地爬上馬車。

車輪“咕嚕咕?！钡剞D(zhuǎn)動起來。

他坐在車廂里，如坐針氈，**底下像是長了釘子。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他的腦子里只剩下這三個字在無限循環(huán)。

他一個現(xiàn)代社恐，連跟公司大老板匯報工作都緊張得說不出話，現(xiàn)在要去見朱**？

那個開局一個碗，結(jié)局一個國的狠人！

那個**如麻，把功臣當(dāng)韭菜割的鐵血帝王！

一會兒見了面該怎么行禮？

三跪九叩？

五體投地？

萬一哪個動作做錯了，會不會被當(dāng)場拖出去砍了？

話該怎么說？

是自稱“草民”還是“微臣”？

不對，我是國舅，應(yīng)該稱“臣”？

萬一哪句話說錯了，戳到了朱**的敏感點(diǎn)，他會不會龍顏大怒？

馬長生越想越怕，身體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牙齒都在打顫。

他腦海里，胡惟庸、藍(lán)玉、李善長……一個個歷史書上的名字排著隊(duì)從他眼前飄過。

每個人臉上都寫著一個大大的“死”字。

他不是去赴宴，是去奔喪。

奔自己的喪。

馬車不知道行了多久，終于緩緩?fù)Ｏ隆?br>
“國舅爺，到宮門口了。”

外頭傳來太監(jiān)的聲音。

馬長生深吸一口氣，沒用，還是抖。

他顫巍巍地被扶下馬車，抬頭一看，宮墻高聳入云。

一眼望不到頭，壓得人喘不過氣。

換了旁人，或許會驚嘆于皇宮的宏偉壯麗。

但在馬長生眼里，這哪是什么皇宮，這分明是一座吞噬人命的紅色監(jiān)獄。

兩旁的侍衛(wèi)目不斜視，手按刀柄，站得筆首，就像一尊尊沒有生命的雕像。

可馬長生總覺得，那些雕像的眼睛，都在盯著他，隨時會拔出刀來，把他剁成肉醬。

他的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力。

領(lǐng)路的太監(jiān)在一座氣勢磅礴的大殿前停下了腳步。

殿前廣場白石鋪地，漢白玉的欄桿在陽光下泛著光。

奉天殿。

馬長生的腿，徹底軟了。

“國舅爺，請吧，陛下和娘娘就在里頭等著您?！?br>
太監(jiān)側(cè)身，恭敬地說。

馬長生盯著那道高高的門檻，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進(jìn)去就完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嚨干得發(fā)疼。

事到如今，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他提起一口氣，邁開己經(jīng)不屬于自己的腿，朝那道門檻跨了過去。

也不知是太緊張，還是這具身體實(shí)在太虛。

他的腳勾在了門檻上。

“哎喲！”

馬長生一聲驚呼，整個人失去平衡，臉朝下，首挺挺地朝奉天殿那堅(jiān)硬地面拍了下去。

完了，這下死定了！

面圣第一件事，就是在皇帝面前摔個狗**！

這是他腦海里閃過的最后一個念頭。

“砰！”

一聲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的悶響。

緊接著，是膝蓋骨頭清脆的聲音。

“咔！”

劇痛！

鉆心的疼痛，瞬間從膝蓋傳遍全身！

馬長生疼得眼前一黑。

與此同時，奉天殿內(nèi)。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diǎn)。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cè)，一個個噤若寒蟬，頭都不敢抬。

龍椅之上，朱**面色鐵青。

他剛剛聽完戶部侍郎關(guān)于清查地方田畝的奏報，奏報里處處是****。

對于那些官紳勾結(jié)、隱匿田產(chǎn)之事卻避重就輕。

“一派胡言！”

朱**將手里的奏折狠狠摔在地上，發(fā)出一聲巨響。

跪在殿下的戶部侍郎嚇得魂飛魄散，連連磕頭：“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息怒？”

朱**從龍椅上站了起來，踱步走**階。

每一步都踩得地面發(fā)響。

“咱讓你們?nèi)ゲ樘?，不是讓你們?nèi)ジ切?*污吏穿一條褲子！

他們給你多少好處，讓你這么替他們說話？”

“臣……臣不敢！

臣冤枉啊！”

“冤枉？”

朱**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咱看你不是冤枉，是蠢！

是壞！

是爛到了根子上！”

濃烈的殺氣，瞬間彌漫了整個大殿。

所有人都知道，皇帝動了殺心。

那個跪在地上的戶部侍郎，面如死灰，抖得篩糠。

朱**抬起手，嘴唇微張，冰冷的兩個字己經(jīng)到了嘴邊。

就在這時！

一股鉆心刺骨的疼痛，猛地從他的右邊膝蓋爆發(fā)出來！

就像是有人拿著一把燒紅的錐子，狠狠扎進(jìn)了他的骨頭縫里！

“唔！”

即將脫口而出的“拖出去斬了”，硬生生變成了一聲痛苦的悶哼。

朱**的身體猛地一晃，下意識地彎下腰，伸手死死按住了自己的右膝。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整個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朱**自己也懵了。

他咬著牙，感受著膝蓋里那陣陣抽搐的疼痛，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細(xì)密的冷汗。

是早年打仗時留下的舊傷？

可這傷己經(jīng)好多年沒這么疼過了，怎么會突然發(fā)作？

而且疼得如此蹊蹺，如此劇烈？

這陣疼痛，打斷了他滔天的怒火和涌起的殺意。

他煩躁地擺了擺手。

對著地上那個己經(jīng)嚇傻的戶部侍郎，不耐煩地喝道：“滾！

給咱滾回去！

再查！

查不出個所以然，你提頭來見！”

那戶部侍郎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撿回了一條命。

朱****自己的膝蓋，坐回了龍椅上，心里的火氣和疑惑交織在一起。

而此刻，殿門口，正趴著一個青年。

他以一個五體投地的姿勢趴在地上，半邊臉貼著冰冷的地磚，腿上滲出的血染紅了褲腿，疼得他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正小聲地抽泣著。

“嗚……疼死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