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水河畔
老臘樹的蔭涼，鋪滿丁富貴土坯房前的半塊地坪，樹影斑駁間，幾個村民或蹲或坐，享受著難得的清閑。
大喇叭楊二堂客率先打破了午后的寧靜：“昨天晌午，我去楊西閹雞家，瞧見他端著飯碗，在墻根下曬太陽，吃得倒是自在。
我進屋找他堂客，人影沒見著，倒瞧見兩只蘆花雞站在桌上正啄碗碟叮當(dāng)響，飯菜灑得滿桌狼藉，桌中央還赫然留著泡熱氣騰騰的新鮮雞糞！
簡首**糞伴菜湯齊流，雞毛與塵**舞。
黃西閹雞進來添菜，也不趕雞，只從菜碗里夾了幾筷子紅薯葉子，自顧自接著吃。”
“這有啥稀奇？”
人稱“白菜梆子”的牛西嬸撇嘴，露出兩顆黃板牙，“今兒我去春大腳家借米篩，見她手握大剪子，在堂屋剪白辣椒。
剪著剪著腳趾頭*了，伸手就摳，摳完順手又剪起了腳指甲！
那碎指甲片兒像雪花似的，飛濺得菜盆里到處都是。
剪完腳指甲，她既不擦剪刀也不洗手，接著咔嚓咔嚓剪辣椒。
我說去年吃她曬的白辣椒，咋總有一股碳銨味兒混著腳氣，根兒在這兒呢！”
白菜梆子說完，側(cè)過腦袋，用小拇指使勁往耳朵里掏，終于摳出一坨黏糊糊的耳屎。
她將那東西湊到眼前仔細端詳，仿佛挖出的不是耳屎，而是金子。
接著又放到鼻子底下使勁嗅了嗅。
眾人正疑心她莫非想嘗嘗？
忽見她拇指猛地一彈，那坨耳屎“嗖”地飛出去，不偏不倚，正糊在牛彈琴臉上。
牛彈琴大名牛有田，因愛扯蛋吹牛，得了這么個諢名。
“呸！
什么腌臜玩意兒！”
牛彈琴一把抹掉臉上的穢物，怒道，“真是敗家婆娘！
這坨寶貝你自個拿回去，抵得上幾擔(dān)豬欄糞，能肥三畝良田！”
“嘁！
我家缺那點肥料？”
白菜梆子撇撇嘴，抬了抬半邊**，“噗嚕?！狈懦鰞陕曧懫ǎ暗故悄慵?，窮得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送你兩個，算便宜你了?！?br>
“屁都沒個好屁，一股子爛白菜梆子的窮酸味！
你家?guī)啄隂]沾葷腥了？”
牛彈琴用手扇著鼻子，“瞅瞅你身上這件當(dāng)家衣，怕是出嫁時的嫁妝吧？
怕有幾十年沒沾過水了！
油垢堆得能刮下二兩，剝下來還能立著！
還好意思說人家不干凈？
真是老鴰嫌豬墨黑——自己不覺得！”
“就是！
白菜梆子，你這衣裳要敢下河洗，半河的魚蝦都得翻白肚遭殃嘍！”
有人笑著幫腔。
“洗它做啥？
留著當(dāng)鏡子照多好！”
另一個也起哄。
白菜梆子寡不敵眾，忙岔話頭：“說正經(jīng)的——易老爺家的金山銀山，到底藏哪兒去了？”
易老爺是易仁，方圓幾十里頭號大**。
易仁的**是祖?zhèn)鞯模?***爺爺就是**，到他手里，己是“地”五代了。
他非但沒敗家，反倒像滾雪球似的把產(chǎn)業(yè)越做越大，到他當(dāng)家時，己有良田千畝，騾馬成群，青磚大瓦屋九十九間半。
易仁原想將這**基業(yè)發(fā)揚光大，傳他個“地六代”、“地七代”乃至萬代永昌。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解放，天翻地覆換了人間。
一夜之間，他從云端跌入泥潭，昔日的農(nóng)奴佃戶翻身做了主人。
田地、房屋、牲口悉數(shù)被分被收被宰，幾輩子的積累頃刻間化為烏有。
農(nóng)閑時節(jié)被揪出來批斗，農(nóng)忙時節(jié)被趕下田勞動，惶惶然如喪家之犬。
千百年來，**與農(nóng)民本就是兩大對立的營壘。
一朝翻身，積壓千年的怨氣如火山爆發(fā)，被剝奪的東西誓要奪回。
易家明面上的浮財好辦，田契、牲口、大屋，該分的分，該拆的拆。
可那些黃白之物——金條、袁大頭、珍珠、翡翠——像鉆進了地縫，連個銅錢都沒翻著。
大隊里有支執(zhí)法隊，人稱“灌水隊”，專司對付村里的“不法分子”、“破壞分子”和“黑五類”。
隊長是牛長根的兄弟，外號“牛二黑”，皆因其心黑手更黑。
牛二黑整治人的手段層出不窮，灌水更是拿手好戲——用洋鐵壺往人嘴里猛灌冷水，將肚皮鼓成皮箋子，苦不堪言。
他還精擅“吊半邊豬”：兩根麻繩分別拴住人兩個大拇指和大腳趾，把人懸吊在屋梁上，活脫脫像半扇掛著的豬肉。
牛二黑領(lǐng)著灌水隊，在易仁身上用盡了手段。
“吊半邊豬”、“坐噴氣式飛機”、剃陰陽頭、戴高帽、游街、跪地請罪……輪番上陣，只為撬開他的嘴，問出金銀財寶的下落。
可易仁翻來覆去就兩字：“沒有！”
有人說他的金條藏在青磚斗墻里。
灌水隊拆光了他家?guī)锥潞駥嵉那啻u墻，金子沒見著，倒拆出幾窩驚慌的老鼠。
又有人說財寶必埋在地窖。
灌水隊把他家舊宅、后院、牛欄**翻了個底朝天，掘地三尺，只在菜地里挖出幾只裝著死人骨殖的魂魄壇子，其余一無所獲。
“易老爺精著呢！”
有人壓低聲音，“他早嗅到風(fēng)聲不對。
***，就把那幾百畝肥田沃土、成群的牛羊、上好的宅子，全變賣了！
換成了黃澄澄白花花的硬通貨……可他不嫖不賭不抽**，一天只吃兩頓飯，穿件衣服還補丁加補丁，既不揮霍，這么多錢，難不成長了翅膀飛了？
到底去了哪兒？”
眾人七嘴八舌，議論不休。
“人家有本事掙下金山銀山，自然就有本事藏得滴水不漏?！?br>
一旁悶頭抽水煙的丁富貴，此時剛好吸完一壺，拿起銅煙鍋在石頭上“梆梆”磕了磕，慢悠悠道，“灌水隊那泥腿子，不缺拆墻刨地那點蠻力，缺的是腦子，認得金是金，銀是銀么？
一群睜眼瞎罷了……”丁富貴話音未落，村頭電線桿上的高音喇叭突然“嗞嗞啦啦”響了起來，尖銳的聲音刺破午后短暫的寧靜：“全體社員注意！
全體社員注意！
公社批斗大會馬上就要在我村大隊部舉行，所有人立刻到批斗現(xiàn)場集合！
不得缺席！
再說一遍，不得缺席！”
丁富貴磕凈煙鍋，站起身：“走吧，去瞧易老爺今天戴哪頂高**?！?br>
人群像被鞭子趕的**，撲棱棱涌向大隊部。
老臘樹的蔭涼里，只剩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剛才說笑的石頭上。
大喇叭楊二堂客率先打破了午后的寧靜：“昨天晌午，我去楊西閹雞家，瞧見他端著飯碗，在墻根下曬太陽，吃得倒是自在。
我進屋找他堂客，人影沒見著，倒瞧見兩只蘆花雞站在桌上正啄碗碟叮當(dāng)響，飯菜灑得滿桌狼藉，桌中央還赫然留著泡熱氣騰騰的新鮮雞糞！
簡首**糞伴菜湯齊流，雞毛與塵**舞。
黃西閹雞進來添菜，也不趕雞，只從菜碗里夾了幾筷子紅薯葉子，自顧自接著吃。”
“這有啥稀奇？”
人稱“白菜梆子”的牛西嬸撇嘴，露出兩顆黃板牙，“今兒我去春大腳家借米篩，見她手握大剪子，在堂屋剪白辣椒。
剪著剪著腳趾頭*了，伸手就摳，摳完順手又剪起了腳指甲！
那碎指甲片兒像雪花似的，飛濺得菜盆里到處都是。
剪完腳指甲，她既不擦剪刀也不洗手，接著咔嚓咔嚓剪辣椒。
我說去年吃她曬的白辣椒，咋總有一股碳銨味兒混著腳氣，根兒在這兒呢！”
白菜梆子說完，側(cè)過腦袋，用小拇指使勁往耳朵里掏，終于摳出一坨黏糊糊的耳屎。
她將那東西湊到眼前仔細端詳，仿佛挖出的不是耳屎，而是金子。
接著又放到鼻子底下使勁嗅了嗅。
眾人正疑心她莫非想嘗嘗？
忽見她拇指猛地一彈，那坨耳屎“嗖”地飛出去，不偏不倚，正糊在牛彈琴臉上。
牛彈琴大名牛有田，因愛扯蛋吹牛，得了這么個諢名。
“呸！
什么腌臜玩意兒！”
牛彈琴一把抹掉臉上的穢物，怒道，“真是敗家婆娘！
這坨寶貝你自個拿回去，抵得上幾擔(dān)豬欄糞，能肥三畝良田！”
“嘁！
我家缺那點肥料？”
白菜梆子撇撇嘴，抬了抬半邊**，“噗嚕?！狈懦鰞陕曧懫ǎ暗故悄慵?，窮得連個屁都放不出來！
送你兩個，算便宜你了?！?br>
“屁都沒個好屁，一股子爛白菜梆子的窮酸味！
你家?guī)啄隂]沾葷腥了？”
牛彈琴用手扇著鼻子，“瞅瞅你身上這件當(dāng)家衣，怕是出嫁時的嫁妝吧？
怕有幾十年沒沾過水了！
油垢堆得能刮下二兩，剝下來還能立著！
還好意思說人家不干凈？
真是老鴰嫌豬墨黑——自己不覺得！”
“就是！
白菜梆子，你這衣裳要敢下河洗，半河的魚蝦都得翻白肚遭殃嘍！”
有人笑著幫腔。
“洗它做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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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菜梆子寡不敵眾，忙岔話頭：“說正經(jīng)的——易老爺家的金山銀山，到底藏哪兒去了？”
易老爺是易仁，方圓幾十里頭號大**。
易仁的**是祖?zhèn)鞯模?***爺爺就是**，到他手里，己是“地”五代了。
他非但沒敗家，反倒像滾雪球似的把產(chǎn)業(yè)越做越大，到他當(dāng)家時，己有良田千畝，騾馬成群，青磚大瓦屋九十九間半。
易仁原想將這**基業(yè)發(fā)揚光大，傳他個“地六代”、“地七代”乃至萬代永昌。
然而計劃趕不上變化，***解放，天翻地覆換了人間。
一夜之間，他從云端跌入泥潭，昔日的農(nóng)奴佃戶翻身做了主人。
田地、房屋、牲口悉數(shù)被分被收被宰，幾輩子的積累頃刻間化為烏有。
農(nóng)閑時節(jié)被揪出來批斗，農(nóng)忙時節(jié)被趕下田勞動，惶惶然如喪家之犬。
千百年來，**與農(nóng)民本就是兩大對立的營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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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隊里有支執(zhí)法隊，人稱“灌水隊”，專司對付村里的“不法分子”、“破壞分子”和“黑五類”。
隊長是牛長根的兄弟，外號“牛二黑”，皆因其心黑手更黑。
牛二黑整治人的手段層出不窮，灌水更是拿手好戲——用洋鐵壺往人嘴里猛灌冷水，將肚皮鼓成皮箋子，苦不堪言。
他還精擅“吊半邊豬”：兩根麻繩分別拴住人兩個大拇指和大腳趾，把人懸吊在屋梁上，活脫脫像半扇掛著的豬肉。
牛二黑領(lǐng)著灌水隊，在易仁身上用盡了手段。
“吊半邊豬”、“坐噴氣式飛機”、剃陰陽頭、戴高帽、游街、跪地請罪……輪番上陣，只為撬開他的嘴，問出金銀財寶的下落。
可易仁翻來覆去就兩字：“沒有！”
有人說他的金條藏在青磚斗墻里。
灌水隊拆光了他家?guī)锥潞駥嵉那啻u墻，金子沒見著，倒拆出幾窩驚慌的老鼠。
又有人說財寶必埋在地窖。
灌水隊把他家舊宅、后院、牛欄**翻了個底朝天，掘地三尺，只在菜地里挖出幾只裝著死人骨殖的魂魄壇子，其余一無所獲。
“易老爺精著呢！”
有人壓低聲音，“他早嗅到風(fēng)聲不對。
***，就把那幾百畝肥田沃土、成群的牛羊、上好的宅子，全變賣了！
換成了黃澄澄白花花的硬通貨……可他不嫖不賭不抽**，一天只吃兩頓飯，穿件衣服還補丁加補丁，既不揮霍，這么多錢，難不成長了翅膀飛了？
到底去了哪兒？”
眾人七嘴八舌，議論不休。
“人家有本事掙下金山銀山，自然就有本事藏得滴水不漏?！?br>
一旁悶頭抽水煙的丁富貴，此時剛好吸完一壺，拿起銅煙鍋在石頭上“梆梆”磕了磕，慢悠悠道，“灌水隊那泥腿子，不缺拆墻刨地那點蠻力，缺的是腦子，認得金是金，銀是銀么？
一群睜眼瞎罷了……”丁富貴話音未落，村頭電線桿上的高音喇叭突然“嗞嗞啦啦”響了起來，尖銳的聲音刺破午后短暫的寧靜：“全體社員注意！
全體社員注意！
公社批斗大會馬上就要在我村大隊部舉行，所有人立刻到批斗現(xiàn)場集合！
不得缺席！
再說一遍，不得缺席！”
丁富貴磕凈煙鍋，站起身：“走吧，去瞧易老爺今天戴哪頂高**?！?br>
人群像被鞭子趕的**，撲棱棱涌向大隊部。
老臘樹的蔭涼里，只剩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剛才說笑的石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