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一個人挺好
海川大學東區(qū)女生宿舍樓下，拉起的警戒線在風里輕輕晃著。
天己經(jīng)亮透了，太陽卻很不給面子，躲在一層薄云后面，讓整個現(xiàn)場都顯得灰蒙蒙的。
花壇邊，白布下面是一具年輕的身體。
女孩穿著普通的運動褲和寬松衛(wèi)衣，腳上的帆布鞋洗得發(fā)白，鞋帶打得很認真。
“家里查到了，”同事低聲跟沈奕鑫報告，“外地小城市來的，爸媽都是工廠工人，這孩子是家里第一個大學生。”
沈奕鑫“嗯”了一聲，沒再說什么，只是把女孩的學生證、手機裝進證物袋。
塑料袋輕輕一響，像這個世界對她留下的最后一點聲音。
——上午十點多，傳媒學院的小會議室。
顧夏穎第一次見到沈奕鑫。
會議室不大，一側(cè)靠窗，早上的陽光被半拉的百葉窗切成細碎的光影，落在桌面上。
她坐在靠近窗的一側(cè)，面前擺著一疊學生資料——就是那個女孩所在班級的名單、成績單，還有幾篇作業(yè)。
她穿得很簡單：白色襯衫、深灰色鉛筆裙，外面一件淺駝色的薄風衣。
頭發(fā)梳成低馬尾，劉海別到一側(cè)，妝很淡，只在嘴唇上點了一點淡玫瑰色。
不算驚艷那種奪目，但很耐看——五官干凈，氣質(zhì)安靜，眼神是教書人常有的那種專注與克制。
敲門聲響起。
校方領(lǐng)導匆匆把兩名**帶進來，最后才介紹：“這位是市局刑偵支隊三支隊的沈隊，這是顧夏穎老師，是死者所在班的導師。”
“顧老師?！?br>
“沈隊?！?br>
簡單打了個招呼，兩人隔著會議桌坐下。
沈奕鑫把筆錄紙和錄音筆擺好，習慣性地先看人。
——挺年輕。
甚至可以用“好看”來形容。
皮膚很白，眼睛不算大，卻很亮，看人的時候很認真，沒有多余的閃躲。
他低頭核對資料：“顧夏穎，海川大學傳媒學院副教授，今年三十二？”
“對?！?br>
她點頭。
“看著挺年輕的，”他隨口一句，“三十出頭就副教授了，學生壓力不小啊?！?br>
這話聽上去像是在夸人，又帶著點不正經(jīng)的調(diào)侃。
顧夏穎微微一愣，很快笑了一下：“他們壓力大，跟我頭銜關(guān)系不大，主要還是課程多、實習多。”
“行，那我們開始吧。”
沈奕鑫打開錄音筆：“我們先了解一下這個孩子在學校里的情況?！?br>
他看了一眼資料上的名字：“死者叫梁雪寧，是你帶的班？”
“是?！?br>
顧夏穎聲音不快不慢，“她是我?guī)У男侣劙鄬W生，也是我課題組里的學生助理?！?br>
“平時性格怎么樣？”
“挺典型的從小城市來到大城市的那種孩子?！?br>
她想了想，“剛?cè)雽W時有點拘謹，慢慢熟悉環(huán)境后，很努力，喜歡**，課堂發(fā)言積極，對學校的一切都很新鮮?！?br>
她頓了頓，又補充：“性格偏敏感，比較在意別人的評價，但在我看來，還算是健康范圍內(nèi)的敏感?！?br>
“家庭情況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點?！?br>
顧夏穎說，“父母是外地一座三線小城的工廠工人，家里條件一般。
這孩子一首很懂事，打工兼職、爭獎學金，生怕給家里添負擔。”
沈奕鑫寫下幾筆，問得更具體：“戀愛情況呢？
她和男朋友多久了？”
“快一年半。”
“你什么時候知道她談戀愛的？”
“她自己跟我說的?！?br>
顧夏穎垂下眼，“大二下學期，她來找我，問我‘老師你覺得大學生適不適合談戀愛’。
我說，適不適合要看你會不會為自己的選擇負責?！?br>
“最近一個月，她來找過你幾次？”
“三次?！?br>
“都聊了什么？”
“第一次是，她和男朋友為了畢業(yè)后的去向吵架。
男生想去外地發(fā)展，但她擔心家里負擔不起她再讀書、再租房的費用?！?br>
“第二次，她懷疑男朋友有了別的曖昧對象，但當時沒證據(jù)，只是聊天頻率變了?！?br>
“最后一次是三天前?！?br>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那次，她拿著手機給我看聊天記錄。”
顧夏穎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杯，“她男朋友在跟另一個女生聊天，內(nèi)容……比較親密?！?br>
“另外那個女生，情況呢？”
“她自己說，父母是廳局級干部，在海川有房有車，資源比較多。”
顧夏穎很克制地概括，“梁雪寧問我：‘老師，原來喜歡一個人也要看誰更有條件嗎？
’你怎么回答的？”
“我說，很多人會在感情里考慮現(xiàn)實，但這不代表所有的選擇都合理。”
她想了想，“我也告訴她，如果要當面對質(zhì)，最好找公共場合，或者帶著信任的人，別單獨去太偏的地方。”
“她有提到過輕生的念頭嗎？”
“她說過‘好累’，說過‘要是能重新來一遍就好了’，但沒有首接說要**。”
顧夏穎皺眉，“我建議她去心理中心，她答應(yīng)了。
我今天早上還想著這兩天去問問心理中心的老師……”后面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沈奕鑫看著她，聲音壓得很輕：“顧老師，這件事不是哪一個人一句話就能阻止或者促成的。
你做了你該做的?！?br>
顧夏穎點點頭，沒有解釋自己仍然覺得不夠。
沈奕鑫把筆擱下，看著筆錄上的幾個關(guān)鍵信息，突然抬眼問她：“那顧老師，你相信愛情嗎？”
這問題跳得有點快。
顧夏穎怔了一下，下意識抿了抿唇。
“從人的需要角度來看，”她選擇了一個中立的入口，“親密關(guān)系是重要的組成部分。
愛情是一種親密關(guān)系，有它存在的價值，也有不穩(wěn)定性。
它很美好，但確實需要兩個人共同維護?！?br>
她頓了頓，又補充：“我相信它存在，只是不覺得它能解決所有問題?！?br>
話出口的同時，腦子里卻閃過多年前的一個畫面——紐約的冬天，路邊花店門口一桶一桶廉價玫瑰，一個說著“*a*y，你就是我的唯一”的男生，手機里同時開著好幾個聊天窗口。
“你是唯一”的話，她后來在另一個女生的手機里，見過一模一樣的版本。
——你是唯一之一。
“顧老師？”
對面的人聲把她拉回會議室。
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剛剛短暫地走了個神。
沈奕鑫正看著她，眼里帶著那種習慣審訊別人的敏銳：“怎么，在回憶什么美好的記憶嗎？
這種問題，一般人不會答得這么……冷靜?！?br>
他說的是“美好的記憶”，語氣里卻是實打?qū)嵉淖熨v。
顧夏穎皺了皺眉，沒有立刻接話：“你們**，是不是總這么揣摩別人？”
“職業(yè)病?！?br>
他倒是很坦然，“我們負責把說出口的和沒說出口的，一起弄清楚?！?br>
“那你們的工作確實很辛苦?！?br>
她淡淡說，“要么緝兇，要么當人肉測謊儀?！?br>
沈奕鑫被她這句話逗笑：“還好。
偶爾也有收獲，比如可以聽到顧老師這樣高情商的評價?！?br>
顧夏穎終于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很淺，但讓她整個人柔和了許多：“不敢當情商高，只是覺得——沈隊也許不應(yīng)該當**。”
他挑了挑眉：“哦？
那我該干嘛？”
“以你的口才，”她認真打量他一眼，“當相聲演員會不會前途更好一點？”
“是嗎？”
沈奕鑫一本正經(jīng)地點頭，“那我很榮幸能得到顧老師的職業(yè)規(guī)劃建議。”
空氣里的沉重感被這一來一回的嘴仗沖淡了一些。
顧夏穎垂眼，看了看眼前的筆錄：“我可以確認一下內(nèi)容嗎？”
“當然?！?br>
她把筆錄看了一遍，又提出兩處措辭上的修改——不是為了推脫責任，只是希望女孩在文字中的形象，不那么單薄。
確認完，簽上自己的名字。
“沈隊。”
她把筆放下，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包里摸出一張寫有自己手機號的卡片，“如果后續(xù)案件有什么需要學校配合的，或者你們需要她在校期間更詳細的情況，可以隨時聯(lián)系我，我會盡量補充?！?br>
“好?！?br>
他接過來，隨手夾進筆記本，笑了一聲，“顧老師這么配合，我們以后可能還會常打擾?！?br>
“希望不是因為類似的事?！?br>
她說。
他說不出話來，只好點點頭。
——下午，兩點半。
海川大學的一間小會客室里，一個男生縮在椅子上，手里的紙杯水一滴沒喝，己經(jīng)被他捏得變形。
“名字?！?br>
“……陸言?！?br>
“專業(yè)?！?br>
“傳媒學院新聞學，大三?！?br>
“和梁雪寧戀愛多久？”
“……一年半。”
沈奕鑫坐在對面，把錄音筆擺好，語氣平靜：“你承認，在談戀愛的同時，你和另外一名女生發(fā)展出了曖昧關(guān)系？”
陸言的喉結(jié)滾了滾：“我……我承認?！?br>
“什么時候開始？”
“大概……半年前吧?！?br>
“為什么？”
“我……我不知道……你當然知道。”
沈奕鑫打斷他，“你是成年人，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選的。
你可以說你后悔，但別假裝你不知道自己在干嘛?！?br>
陸言沉默了很久，指尖發(fā)白，才擠出一句：“她……家里條件很好。”
“說具體一點。”
“她爸媽在省里工作，她有很多老師、人脈，可以幫我介紹實習?！?br>
陸言垂著頭，“我家在小城市，爸媽是工人，我……我真的是第一次覺得，原來有人可以一句話就改變你很多東西?！?br>
“所以你覺得，跟她在一起，對你未來更有利?！?br>
“我不是不喜歡雪寧……”他聲音發(fā)抖，“我只是……只是覺得，以后如果真的走到結(jié)婚，生活差距會很大。
我怕我什么也給不了她?！?br>
“于是你選擇什么也不給她解釋，只是慢慢冷淡，讓她自己掉下去？”
陸言臉色更白了：“我想的是……她會哭，會鬧一段時間，但總會過去的。
她那么優(yōu)秀……你覺得她會過去?！?br>
沈奕鑫緩緩重復，“你覺得你只是做了一個‘更現(xiàn)實一點’的選擇，對吧？”
陸言沒有說話，算是默認。
“你覺得愛情是什么？”
男生抬頭，眼神茫然：“我……我不知道了?！?br>
“我給你兩個選項?！?br>
沈奕鑫靠在椅背上，“一個叫‘喜歡’，一個叫‘機會’。
你想要兩樣都抓在手里，最后卻兩邊都沒抓住。
你現(xiàn)在說你不知道，那只是因為你發(fā)現(xiàn)你連自己到底更在乎哪一個，都沒搞清楚?！?br>
陸言的眼眶紅了。
“你有**追求更好的機會，有**想改變自己的命運?！?br>
沈奕鑫頓了頓，“但問題在于，你一邊享受她給你的全部真心，一邊把自己的真心分出去，還指望誰都不受傷?！?br>
“我沒有想讓她死……你當然不想。
大多數(shù)人做壞事時都不覺得自己在做壞事。”
他語氣不冷不熱，“你只是把她推得越來越往邊上，希望她自己識趣離開，好給你騰出位置?！?br>
陸言終于控制不住，眼淚掉下來：“我真沒想到她會**……她昨天發(fā)消息問我，我們是不是完了，我……我沒有回……因為你在糾結(jié)，怎么回復才能既不顯得太狠，又不影響你在另一邊的進展?！?br>
這一句戳得太準。
陸言整個人縮在椅子里，肩膀止不住地抖：“我只是……只是想要一個更好的未來……那現(xiàn)在，”沈奕鑫看著他，“你有嗎？”
會客室里安靜得只能聽見抽噎聲。
過了很久，他才關(guān)掉錄音筆，合上筆記本。
“你不是兇手?！?br>
沈奕鑫站起身，“但你參與了把她推到那個邊緣。
以后不管你走多遠，記得這一點就行?！?br>
——從海川大學開回市局的路上，車里很安靜。
年輕的同事看了眼后視鏡，打破沉默：“沈隊，你說啊，感情到最后是不是都會變成條件和交換？”
“這是哲學問題了?！?br>
沈奕鑫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敲著方向盤邊，“有的人會說，愛情純粹不純粹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一起過日子。
有的人會說，沒感覺了什么條件都白搭。”
“那你呢？”
同事不死心，“你怎么看？”
“我啊——”他笑了一聲，卻沒有一點真正的笑意，“我覺得大部分人，嘴上說的是愛情，心里算的是成本?！?br>
紅燈亮起，車停下來。
路口旁邊，有情侶挽著手臂低聲說笑，有外賣小哥騎車飛快沖過，有抱著孩子的年輕父母在哄小孩。
他盯著前方發(fā)了兩秒的愣。
腦子里閃過一個很久以前的畫面——大一那年，他在海川的隔壁市讀書，談了第一個女朋友。
隔壁大學的，笑起來甜甜的，會給他織圍巾。
后來，他在另一個男生的空間里，看見她發(fā)的親密合照和留言。
那天他在街邊站了很久，最后只記得自己給室友丟下一句話：“行，以后我也信現(xiàn)實。”
“沈隊？”
同事叫了他一聲，“綠燈了?！?br>
“看見了。”
他重新踩下油門，車緩緩起步。
“說白了，”他像是隨口總結(jié)，“感情這東西，就是有人愿意用將就換安穩(wěn)，有人寧愿孤獨也不想被打折出售?！?br>
“那你肯定是后者?！?br>
同事笑，“你嘴這么硬?！?br>
“別給我貼高尚標簽?！?br>
沈奕鑫懶洋洋地回，“我就是怕麻煩?！?br>
車開進市局大院，他把車停好，拉手剎，下車關(guān)門的那一瞬間，不知是對著焦黃的梧桐葉，還是對著心里那點舊賬，低聲罵了一句：“去***愛情?！?br>
——晚上，法醫(yī)停尸間的走廊。
空氣里有一股消毒水和冷氣混合的味道，燈光白得刺眼。
梁雪寧的父母從外地趕來，還穿著坐長途車時隨便抓起的衣服，布料皺皺巴巴，鞋上沾著泥。
他們走進來時，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東西壓著，步子虛得厲害。
當白布掀開一角，看見冰冷的女兒時，母親先是愣了三秒，接著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整個人幾乎跪倒在地。
“雪寧——??！”
她撲過去，被法醫(yī)和女警一左一右扶住。
父親臉色慘白，卻強撐著沒倒，只是雙手拼命地抹臉，眼睛里面紅得嚇人。
最后，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砸在瓷磚上發(fā)出鈍響。
“警官……”他嗓子啞得厲害，“求求你們，把那個男的抓起來……他害死我女兒啊……”母親也跟著跪下，一邊哭一邊磕頭：“求求你們給我們做主，她那么乖的一個孩子啊，她什么都沒干錯啊……”沈奕鑫走上前，第一反應(yīng)不是去扶，而是微微蹲下，把自己的視線壓到和他們差不多的高度。
“叔叔阿姨，您先別這樣?！?br>
他的聲音壓得很輕，“我理解你們現(xiàn)在的心情。”
“你們說他不是嫌疑人？”
母親抓住他的褲腿，哭得快說不出話來，“那她怎么就好好地，突然從樓上跳下來了？
要不是他背著她亂來，她會想不開嗎？！”
她罵得很難聽，句子也亂七八糟，全是情緒。
沈奕鑫沒有打斷，只是靜靜聽完。
“在法律層面上，”他盡量用最簡單的詞，“你女兒是**。
那個男生在感情里做了錯事、混賬事，但目前還夠不上刑法意義上的犯罪。”
“那就這么算了？！”
父親終于也崩潰了，“她才二十歲啊，她連一個像樣的工作都沒找到，她什么都沒享過，她就這么沒了……你讓我和**以后怎么活？！”
他說著說著，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我明白?！?br>
沈奕鑫點點頭，“我們己經(jīng)把所有可以查清的事實都盡量查清了。
你女兒在學校里的表現(xiàn)、她最近的狀態(tài)、包括她和男生之間的聊天記錄，我們都會寫進卷宗里?！?br>
他頓了一下，語氣更柔了一些：“如果你們覺得，對方在這段關(guān)系里有不可原諒的傷害，你們可以咨詢律師，考慮民事訴訟，比如名譽權(quán)、精神損害賠償?shù)鹊?。?br>
“但刑事上，我們現(xiàn)在沒有合法的抓他的依據(jù)?！?br>
母親哭著搖頭：“我們不要什么錢，我們就想讓他坐牢，讓他下半輩子都記得他害死了人……阿姨，他這輩子恐怕不會忘的?！?br>
沈奕鑫看著她，“只不過——法律能做的事情和你們希望得到的那種‘報應(yīng)’，是兩回事?！?br>
父親抬頭，眼睛通紅：“那你說，我們還能指望什么？”
“指望真相被寫下來，而不是被埋掉?！?br>
沈奕鑫緩慢地說，“指望以后，如果還有類似的孩子在邊緣搖搖欲墜，多一個人能看見，多一個人能拉住。”
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還有，你們要活下去。”
兩位老人都愣了一下。
“她是你們的女兒?！?br>
他看著他們，“你們?nèi)绻瓜铝?，這世界上，就再沒有人會記得她曾經(jīng)那么努力、那么懂事?！?br>
走廊盡頭，冷氣機還在嗡嗡地轉(zhuǎn)，燈光一成不變地亮著。
沈奕鑫伸手，把母親往椅子那邊扶了扶：“先坐一會兒，等會兒有需要簽字的地方，我會一句一句跟你們解釋。”
他沒再說“節(jié)哀”兩個字——在這種時候，那兩個字太輕。
嘴再毒的人，在這樣撕裂的悲傷面前，也只有一件事能做：讓事實被說清楚，讓話說得盡量溫柔一點。
天己經(jīng)亮透了，太陽卻很不給面子，躲在一層薄云后面，讓整個現(xiàn)場都顯得灰蒙蒙的。
花壇邊，白布下面是一具年輕的身體。
女孩穿著普通的運動褲和寬松衛(wèi)衣，腳上的帆布鞋洗得發(fā)白，鞋帶打得很認真。
“家里查到了，”同事低聲跟沈奕鑫報告，“外地小城市來的，爸媽都是工廠工人，這孩子是家里第一個大學生。”
沈奕鑫“嗯”了一聲，沒再說什么，只是把女孩的學生證、手機裝進證物袋。
塑料袋輕輕一響，像這個世界對她留下的最后一點聲音。
——上午十點多，傳媒學院的小會議室。
顧夏穎第一次見到沈奕鑫。
會議室不大，一側(cè)靠窗，早上的陽光被半拉的百葉窗切成細碎的光影，落在桌面上。
她坐在靠近窗的一側(cè)，面前擺著一疊學生資料——就是那個女孩所在班級的名單、成績單，還有幾篇作業(yè)。
她穿得很簡單：白色襯衫、深灰色鉛筆裙，外面一件淺駝色的薄風衣。
頭發(fā)梳成低馬尾，劉海別到一側(cè)，妝很淡，只在嘴唇上點了一點淡玫瑰色。
不算驚艷那種奪目，但很耐看——五官干凈，氣質(zhì)安靜，眼神是教書人常有的那種專注與克制。
敲門聲響起。
校方領(lǐng)導匆匆把兩名**帶進來，最后才介紹：“這位是市局刑偵支隊三支隊的沈隊，這是顧夏穎老師，是死者所在班的導師。”
“顧老師?！?br>
“沈隊?！?br>
簡單打了個招呼，兩人隔著會議桌坐下。
沈奕鑫把筆錄紙和錄音筆擺好，習慣性地先看人。
——挺年輕。
甚至可以用“好看”來形容。
皮膚很白，眼睛不算大，卻很亮，看人的時候很認真，沒有多余的閃躲。
他低頭核對資料：“顧夏穎，海川大學傳媒學院副教授，今年三十二？”
“對?！?br>
她點頭。
“看著挺年輕的，”他隨口一句，“三十出頭就副教授了，學生壓力不小啊?！?br>
這話聽上去像是在夸人，又帶著點不正經(jīng)的調(diào)侃。
顧夏穎微微一愣，很快笑了一下：“他們壓力大，跟我頭銜關(guān)系不大，主要還是課程多、實習多。”
“行，那我們開始吧。”
沈奕鑫打開錄音筆：“我們先了解一下這個孩子在學校里的情況?！?br>
他看了一眼資料上的名字：“死者叫梁雪寧，是你帶的班？”
“是?！?br>
顧夏穎聲音不快不慢，“她是我?guī)У男侣劙鄬W生，也是我課題組里的學生助理?！?br>
“平時性格怎么樣？”
“挺典型的從小城市來到大城市的那種孩子?！?br>
她想了想，“剛?cè)雽W時有點拘謹，慢慢熟悉環(huán)境后，很努力，喜歡**，課堂發(fā)言積極，對學校的一切都很新鮮?！?br>
她頓了頓，又補充：“性格偏敏感，比較在意別人的評價，但在我看來，還算是健康范圍內(nèi)的敏感?！?br>
“家庭情況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點?！?br>
顧夏穎說，“父母是外地一座三線小城的工廠工人，家里條件一般。
這孩子一首很懂事，打工兼職、爭獎學金，生怕給家里添負擔。”
沈奕鑫寫下幾筆，問得更具體：“戀愛情況呢？
她和男朋友多久了？”
“快一年半。”
“你什么時候知道她談戀愛的？”
“她自己跟我說的?！?br>
顧夏穎垂下眼，“大二下學期，她來找我，問我‘老師你覺得大學生適不適合談戀愛’。
我說，適不適合要看你會不會為自己的選擇負責?！?br>
“最近一個月，她來找過你幾次？”
“三次?！?br>
“都聊了什么？”
“第一次是，她和男朋友為了畢業(yè)后的去向吵架。
男生想去外地發(fā)展，但她擔心家里負擔不起她再讀書、再租房的費用?！?br>
“第二次，她懷疑男朋友有了別的曖昧對象，但當時沒證據(jù)，只是聊天頻率變了?！?br>
“最后一次是三天前?！?br>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那次，她拿著手機給我看聊天記錄。”
顧夏穎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紙杯，“她男朋友在跟另一個女生聊天，內(nèi)容……比較親密?！?br>
“另外那個女生，情況呢？”
“她自己說，父母是廳局級干部，在海川有房有車，資源比較多。”
顧夏穎很克制地概括，“梁雪寧問我：‘老師，原來喜歡一個人也要看誰更有條件嗎？
’你怎么回答的？”
“我說，很多人會在感情里考慮現(xiàn)實，但這不代表所有的選擇都合理。”
她想了想，“我也告訴她，如果要當面對質(zhì)，最好找公共場合，或者帶著信任的人，別單獨去太偏的地方。”
“她有提到過輕生的念頭嗎？”
“她說過‘好累’，說過‘要是能重新來一遍就好了’，但沒有首接說要**。”
顧夏穎皺眉，“我建議她去心理中心，她答應(yīng)了。
我今天早上還想著這兩天去問問心理中心的老師……”后面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沈奕鑫看著她，聲音壓得很輕：“顧老師，這件事不是哪一個人一句話就能阻止或者促成的。
你做了你該做的?！?br>
顧夏穎點點頭，沒有解釋自己仍然覺得不夠。
沈奕鑫把筆擱下，看著筆錄上的幾個關(guān)鍵信息，突然抬眼問她：“那顧老師，你相信愛情嗎？”
這問題跳得有點快。
顧夏穎怔了一下，下意識抿了抿唇。
“從人的需要角度來看，”她選擇了一個中立的入口，“親密關(guān)系是重要的組成部分。
愛情是一種親密關(guān)系，有它存在的價值，也有不穩(wěn)定性。
它很美好，但確實需要兩個人共同維護?！?br>
她頓了頓，又補充：“我相信它存在，只是不覺得它能解決所有問題?！?br>
話出口的同時，腦子里卻閃過多年前的一個畫面——紐約的冬天，路邊花店門口一桶一桶廉價玫瑰，一個說著“*a*y，你就是我的唯一”的男生，手機里同時開著好幾個聊天窗口。
“你是唯一”的話，她后來在另一個女生的手機里，見過一模一樣的版本。
——你是唯一之一。
“顧老師？”
對面的人聲把她拉回會議室。
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剛剛短暫地走了個神。
沈奕鑫正看著她，眼里帶著那種習慣審訊別人的敏銳：“怎么，在回憶什么美好的記憶嗎？
這種問題，一般人不會答得這么……冷靜?！?br>
他說的是“美好的記憶”，語氣里卻是實打?qū)嵉淖熨v。
顧夏穎皺了皺眉，沒有立刻接話：“你們**，是不是總這么揣摩別人？”
“職業(yè)病?！?br>
他倒是很坦然，“我們負責把說出口的和沒說出口的，一起弄清楚?！?br>
“那你們的工作確實很辛苦?！?br>
她淡淡說，“要么緝兇，要么當人肉測謊儀?！?br>
沈奕鑫被她這句話逗笑：“還好。
偶爾也有收獲，比如可以聽到顧老師這樣高情商的評價?！?br>
顧夏穎終于忍不住笑了一下，笑意很淺，但讓她整個人柔和了許多：“不敢當情商高，只是覺得——沈隊也許不應(yīng)該當**。”
他挑了挑眉：“哦？
那我該干嘛？”
“以你的口才，”她認真打量他一眼，“當相聲演員會不會前途更好一點？”
“是嗎？”
沈奕鑫一本正經(jīng)地點頭，“那我很榮幸能得到顧老師的職業(yè)規(guī)劃建議。”
空氣里的沉重感被這一來一回的嘴仗沖淡了一些。
顧夏穎垂眼，看了看眼前的筆錄：“我可以確認一下內(nèi)容嗎？”
“當然?！?br>
她把筆錄看了一遍，又提出兩處措辭上的修改——不是為了推脫責任，只是希望女孩在文字中的形象，不那么單薄。
確認完，簽上自己的名字。
“沈隊。”
她把筆放下，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包里摸出一張寫有自己手機號的卡片，“如果后續(xù)案件有什么需要學校配合的，或者你們需要她在校期間更詳細的情況，可以隨時聯(lián)系我，我會盡量補充?！?br>
“好?！?br>
他接過來，隨手夾進筆記本，笑了一聲，“顧老師這么配合，我們以后可能還會常打擾?！?br>
“希望不是因為類似的事?！?br>
她說。
他說不出話來，只好點點頭。
——下午，兩點半。
海川大學的一間小會客室里，一個男生縮在椅子上，手里的紙杯水一滴沒喝，己經(jīng)被他捏得變形。
“名字?！?br>
“……陸言?！?br>
“專業(yè)?！?br>
“傳媒學院新聞學，大三?！?br>
“和梁雪寧戀愛多久？”
“……一年半。”
沈奕鑫坐在對面，把錄音筆擺好，語氣平靜：“你承認，在談戀愛的同時，你和另外一名女生發(fā)展出了曖昧關(guān)系？”
陸言的喉結(jié)滾了滾：“我……我承認?！?br>
“什么時候開始？”
“大概……半年前吧?！?br>
“為什么？”
“我……我不知道……你當然知道。”
沈奕鑫打斷他，“你是成年人，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選的。
你可以說你后悔，但別假裝你不知道自己在干嘛?！?br>
陸言沉默了很久，指尖發(fā)白，才擠出一句：“她……家里條件很好。”
“說具體一點。”
“她爸媽在省里工作，她有很多老師、人脈，可以幫我介紹實習?！?br>
陸言垂著頭，“我家在小城市，爸媽是工人，我……我真的是第一次覺得，原來有人可以一句話就改變你很多東西?！?br>
“所以你覺得，跟她在一起，對你未來更有利?！?br>
“我不是不喜歡雪寧……”他聲音發(fā)抖，“我只是……只是覺得，以后如果真的走到結(jié)婚，生活差距會很大。
我怕我什么也給不了她?！?br>
“于是你選擇什么也不給她解釋，只是慢慢冷淡，讓她自己掉下去？”
陸言臉色更白了：“我想的是……她會哭，會鬧一段時間，但總會過去的。
她那么優(yōu)秀……你覺得她會過去?！?br>
沈奕鑫緩緩重復，“你覺得你只是做了一個‘更現(xiàn)實一點’的選擇，對吧？”
陸言沒有說話，算是默認。
“你覺得愛情是什么？”
男生抬頭，眼神茫然：“我……我不知道了?！?br>
“我給你兩個選項?！?br>
沈奕鑫靠在椅背上，“一個叫‘喜歡’，一個叫‘機會’。
你想要兩樣都抓在手里，最后卻兩邊都沒抓住。
你現(xiàn)在說你不知道，那只是因為你發(fā)現(xiàn)你連自己到底更在乎哪一個，都沒搞清楚?！?br>
陸言的眼眶紅了。
“你有**追求更好的機會，有**想改變自己的命運?！?br>
沈奕鑫頓了頓，“但問題在于，你一邊享受她給你的全部真心，一邊把自己的真心分出去，還指望誰都不受傷?！?br>
“我沒有想讓她死……你當然不想。
大多數(shù)人做壞事時都不覺得自己在做壞事。”
他語氣不冷不熱，“你只是把她推得越來越往邊上，希望她自己識趣離開，好給你騰出位置?！?br>
陸言終于控制不住，眼淚掉下來：“我真沒想到她會**……她昨天發(fā)消息問我，我們是不是完了，我……我沒有回……因為你在糾結(jié)，怎么回復才能既不顯得太狠，又不影響你在另一邊的進展?！?br>
這一句戳得太準。
陸言整個人縮在椅子里，肩膀止不住地抖：“我只是……只是想要一個更好的未來……那現(xiàn)在，”沈奕鑫看著他，“你有嗎？”
會客室里安靜得只能聽見抽噎聲。
過了很久，他才關(guān)掉錄音筆，合上筆記本。
“你不是兇手?！?br>
沈奕鑫站起身，“但你參與了把她推到那個邊緣。
以后不管你走多遠，記得這一點就行?！?br>
——從海川大學開回市局的路上，車里很安靜。
年輕的同事看了眼后視鏡，打破沉默：“沈隊，你說啊，感情到最后是不是都會變成條件和交換？”
“這是哲學問題了?！?br>
沈奕鑫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敲著方向盤邊，“有的人會說，愛情純粹不純粹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一起過日子。
有的人會說，沒感覺了什么條件都白搭。”
“那你呢？”
同事不死心，“你怎么看？”
“我啊——”他笑了一聲，卻沒有一點真正的笑意，“我覺得大部分人，嘴上說的是愛情，心里算的是成本?！?br>
紅燈亮起，車停下來。
路口旁邊，有情侶挽著手臂低聲說笑，有外賣小哥騎車飛快沖過，有抱著孩子的年輕父母在哄小孩。
他盯著前方發(fā)了兩秒的愣。
腦子里閃過一個很久以前的畫面——大一那年，他在海川的隔壁市讀書，談了第一個女朋友。
隔壁大學的，笑起來甜甜的，會給他織圍巾。
后來，他在另一個男生的空間里，看見她發(fā)的親密合照和留言。
那天他在街邊站了很久，最后只記得自己給室友丟下一句話：“行，以后我也信現(xiàn)實。”
“沈隊？”
同事叫了他一聲，“綠燈了?！?br>
“看見了。”
他重新踩下油門，車緩緩起步。
“說白了，”他像是隨口總結(jié)，“感情這東西，就是有人愿意用將就換安穩(wěn)，有人寧愿孤獨也不想被打折出售?！?br>
“那你肯定是后者?！?br>
同事笑，“你嘴這么硬?！?br>
“別給我貼高尚標簽?！?br>
沈奕鑫懶洋洋地回，“我就是怕麻煩?！?br>
車開進市局大院，他把車停好，拉手剎，下車關(guān)門的那一瞬間，不知是對著焦黃的梧桐葉，還是對著心里那點舊賬，低聲罵了一句：“去***愛情?！?br>
——晚上，法醫(yī)停尸間的走廊。
空氣里有一股消毒水和冷氣混合的味道，燈光白得刺眼。
梁雪寧的父母從外地趕來，還穿著坐長途車時隨便抓起的衣服，布料皺皺巴巴，鞋上沾著泥。
他們走進來時，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東西壓著，步子虛得厲害。
當白布掀開一角，看見冰冷的女兒時，母親先是愣了三秒，接著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整個人幾乎跪倒在地。
“雪寧——??！”
她撲過去，被法醫(yī)和女警一左一右扶住。
父親臉色慘白，卻強撐著沒倒，只是雙手拼命地抹臉，眼睛里面紅得嚇人。
最后，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膝蓋砸在瓷磚上發(fā)出鈍響。
“警官……”他嗓子啞得厲害，“求求你們，把那個男的抓起來……他害死我女兒啊……”母親也跟著跪下，一邊哭一邊磕頭：“求求你們給我們做主，她那么乖的一個孩子啊，她什么都沒干錯啊……”沈奕鑫走上前，第一反應(yīng)不是去扶，而是微微蹲下，把自己的視線壓到和他們差不多的高度。
“叔叔阿姨，您先別這樣?！?br>
他的聲音壓得很輕，“我理解你們現(xiàn)在的心情。”
“你們說他不是嫌疑人？”
母親抓住他的褲腿，哭得快說不出話來，“那她怎么就好好地，突然從樓上跳下來了？
要不是他背著她亂來，她會想不開嗎？！”
她罵得很難聽，句子也亂七八糟，全是情緒。
沈奕鑫沒有打斷，只是靜靜聽完。
“在法律層面上，”他盡量用最簡單的詞，“你女兒是**。
那個男生在感情里做了錯事、混賬事，但目前還夠不上刑法意義上的犯罪。”
“那就這么算了？！”
父親終于也崩潰了，“她才二十歲啊，她連一個像樣的工作都沒找到，她什么都沒享過，她就這么沒了……你讓我和**以后怎么活？！”
他說著說著，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我明白?！?br>
沈奕鑫點點頭，“我們己經(jīng)把所有可以查清的事實都盡量查清了。
你女兒在學校里的表現(xiàn)、她最近的狀態(tài)、包括她和男生之間的聊天記錄，我們都會寫進卷宗里?！?br>
他頓了一下，語氣更柔了一些：“如果你們覺得，對方在這段關(guān)系里有不可原諒的傷害，你們可以咨詢律師，考慮民事訴訟，比如名譽權(quán)、精神損害賠償?shù)鹊?。?br>
“但刑事上，我們現(xiàn)在沒有合法的抓他的依據(jù)?！?br>
母親哭著搖頭：“我們不要什么錢，我們就想讓他坐牢，讓他下半輩子都記得他害死了人……阿姨，他這輩子恐怕不會忘的?！?br>
沈奕鑫看著她，“只不過——法律能做的事情和你們希望得到的那種‘報應(yīng)’，是兩回事?！?br>
父親抬頭，眼睛通紅：“那你說，我們還能指望什么？”
“指望真相被寫下來，而不是被埋掉?！?br>
沈奕鑫緩慢地說，“指望以后，如果還有類似的孩子在邊緣搖搖欲墜，多一個人能看見，多一個人能拉住。”
他停了停，又加了一句：“還有，你們要活下去。”
兩位老人都愣了一下。
“她是你們的女兒?！?br>
他看著他們，“你們?nèi)绻瓜铝?，這世界上，就再沒有人會記得她曾經(jīng)那么努力、那么懂事?！?br>
走廊盡頭，冷氣機還在嗡嗡地轉(zhuǎn)，燈光一成不變地亮著。
沈奕鑫伸手，把母親往椅子那邊扶了扶：“先坐一會兒，等會兒有需要簽字的地方，我會一句一句跟你們解釋。”
他沒再說“節(jié)哀”兩個字——在這種時候，那兩個字太輕。
嘴再毒的人，在這樣撕裂的悲傷面前，也只有一件事能做：讓事實被說清楚，讓話說得盡量溫柔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