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院角的石榴樹，冒了新芽。

嫩紅的尖兒，沾著露水，像春桃剛涂了胭脂的指尖。

李青雁坐在廊下，手里捏著繡繃。

針是細針，線是牙色的線，要繡一朵蘭草。

春桃說，這是夫人特意找繡坊的師傅畫的樣子，讓她練手，將來做嫁妝用。

嫁妝。

這兩個字讓她手一抖，線戳在了指頭上。

不疼，卻有點麻。

像那天張瑞東的腳步聲，輕輕落在她心上。

“小姐，您都繡錯三回了?！?br>
春桃端著茶過來，把杯子放在石桌上，“心思不在這上面，就別繡了，免得傷了手?！?br>
李青雁放下繡繃，看著杯子里的茶葉。

是本地的綠茶，葉子舒展著，浮在水面。

她現(xiàn)代愛喝咖啡，加兩勺糖，一勺奶；到了宋朝，倒也喝慣了這淡茶，清清爽爽，像密州的天。

“張大人今天會來嗎？”

她問。

春桃笑了：“小姐您這是盼著他來呢？

那天借的書，才看了三天，哪有這么快還的？”

“我不是盼著，” 李青雁別過臉，看向石榴樹，“就是覺得，書放在他那兒，總不如放在家里安心。”

這話是假的。

她是盼著。

盼著再看見那身青衫，盼著再聽他說幾句話，盼著他再提一次 “萬歷抄本”—— 哪怕只是說說書里的內容。

“來了！

來了！”

門口的老仆忽然喊了一聲。

李青雁的心跳一下子快了。

她站起來，又坐下，假裝整理繡繃，手指卻在發(fā)抖。

腳步聲近了。

還是那樣穩(wěn)，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不慌不忙。

“李大人在家嗎？”

是張瑞東的聲音，比那天更亮了點，像雨后天晴的太陽。

“在！

在！”

父親的聲音從正屋傳來，“張大人快進來坐！”

李青雁沒敢抬頭。

她聽見張瑞東走進院子，聽見父親和他打招呼，聽見春桃在旁邊偷笑。

“青雁姑娘也在？”

張瑞東忽然問。

李青雁這才抬起頭。

他穿的還是那件青衫，只是洗得更干凈了，袖口的墨漬沒了，想來是特意洗過。

手里抱著那個紅漆盒子，另一只手里，拎著個小布包，藍布的，繡著簡單的云紋。

“見過張大人?！?br>
她站起來，屈膝行禮，聲音比那天穩(wěn)了點。

“免禮，” 張瑞東笑著，把紅漆盒子遞給父親，“書看完了，一字未損，多謝李大人割愛。”

“大人客氣了，” 父親接過盒子，遞給他一杯茶，“快坐，喝杯茶解解乏?！?br>
張瑞東坐下，目光掃過石桌上的繡繃，又落在她手上：“姑娘在學刺繡？”

“瞎繡玩的，” 李青雁把繡繃往旁邊挪了挪，“手藝不好，讓大人見笑了?！?br>
“蘭草難繡，” 張瑞東說，“尤其是葉尖的地方，要藏針，不然會毛躁?！?br>
李青雁愣了。

她沒想到，一個翰林院的庶吉士，還懂刺繡？

“大人也懂這個？”

春桃忍不住問。

張瑞東笑了笑，拿起那個藍布包，放在石桌上，推到李青雁面前：“家母生前，愛繡蘭草。

這是她留下的一套針，比普通的針細些，繡蘭草正好。

還有點京城帶來的芙蓉糕，想著姑娘或許愛吃?！?br>
布包打開，里面是個小巧的木盒，盒里放著十幾根銀針，針尾都刻著小小的蘭花紋；旁邊是個油紙包，打開來，是粉白的芙蓉糕，透著淡淡的甜香。

李青雁的臉一下子紅了。

在宋朝，男人給女子送針和點心，是很私密的事，像定情信物一樣。

她現(xiàn)代見多了送花送包的，卻沒見過這么細心的，細到知道她繡蘭草，細到記得她是個十八歲的姑娘，愛吃甜的。

“大人這……” 她想說 “不妥”，卻開不了口。

“只是謝禮，” 張瑞東看出了她的局促，語氣放得更軟，“多謝姑娘那天幫我找書，不然我還得在密州多待幾天。

這點東西，不算貴重，你別嫌棄?！?br>
父親在旁邊看著，嘴角藏著笑：“青雁，還不快謝謝張大人？”

“多謝張大人?！?br>
李青雁小聲說，把布包收了，放在腿邊，手緊緊攥著布角。

“書里的注，我都看了，” 張瑞東喝了口茶，說起書里的內容，“抄本里提到，密州的濰河，每年春天會有魚汛，百姓會用竹簍捕魚，是不是？”

“是，” 李青雁點頭，“去年春天，我還跟著爹去看過，竹簍一撈，能撈上好幾條銀魚，鮮得很?！?br>
“那銀魚，是不是只能趁晨露沒散的時候捕？”

張瑞東又問。

“對！”

李青雁眼睛亮了，“晨露散了，魚就沉底了，撈不上來。

大人怎么知道？”

“抄本里寫的，” 張瑞東笑了，“只是沒想到，姑娘還見過。

我在京城，只吃過曬干的銀魚，沒見過新鮮的?！?br>
“等今年春天，魚汛來了，大人要是還在密州，我讓爹帶您去看，” 李青雁脫口而出，說完又覺得不妥，“我是說，爹肯定愿意帶大人去的。”

張瑞東看著她，眼尾的細紋又出來了：“好啊，要是真有機會，一定去?！?br>
兩人聊著書里的事，聊著密州的風土，父親坐在旁邊，偶爾插一兩句話，春桃站在廊下，偷偷地笑。

院子里的石榴芽，在陽光下閃著光，風一吹，帶著淡淡的草木香。

李青雁覺得，這日子，像杯溫茶，慢慢熱起來了。

“張大人，” 母親忽然從屋里出來，手里端著一盤杏仁酥，“剛做的，您嘗嘗?！?br>
“多謝李夫人?！?br>
張瑞東站起來行禮。

母親把杏仁酥放在桌上，目光在李青雁和張瑞東之間轉了轉，笑著說：“張大人學問好，又細心，青雁要是有不懂的，還得多向大人請教?！?br>
“夫人客氣了，” 張瑞東說，“令嬡懂的不少，尤其是對密州的歷史，比我還清楚。”

母親笑了：“這孩子，就是愛瞎翻書，沒個姑娘家的樣子。

不像大人，年紀輕輕就進了翰林院，將來肯定有大出息?！?br>
“夫人過獎了，” 張瑞東的臉有點紅，“我不過是讀了幾本書，算不得什么?！?br>
又坐了一會兒，張瑞東起身告辭：“我還要去驛館整理文書，就不打擾了。

改日要是還有書的問題，再來請教李鄉(xiāng)賢和令嬡?！?br>
“大人慢走?！?br>
父親送他到門口。

李青雁坐在廊下，沒動。

手里還攥著那個藍布包，能感覺到銀針的涼，芙蓉糕的甜。

“你跟我來。”

母親拉著她的手，往屋里走。

進了屋，母親關上房門，坐在椅子上，看著她：“青雁，跟娘說實話，你對張大人，有沒有意思？”

李青雁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娘，您說什么呢？

我就是跟他聊了聊書。”

“聊書能讓你繡錯三回？”

母親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娘是過來?，看得出來。

張大人是個好?，學問好，心性穩(wěn)，就是年紀大了點，快西十了。

可男人年紀大，懂得疼人，總比那些毛頭小子強?！?br>
李青雁低下頭，沒說話。

她知道母親說的是對的。

在宋朝，女子嫁人，看的是人品、家世、心性，年紀不是最重要的。

張瑞東是翰林院庶吉士，將來能**，家世雖然普通，卻也清白；人品，從他還書、送謝禮就能看出來，細心，溫和，不張揚。

可她是穿越過來的。

她現(xiàn)代三十二歲，知道愛情不是只有 “合適”，還有 “喜歡”。

她對張瑞東，有好感，有期待，可這算不算 “喜歡”？

她不知道。

還有年紀。

十八歲的差距，在現(xiàn)代不算什么，在宋朝，像他們這樣的人家，如果說做妾還好，如果說做一門門當戶對的婚姻，卻像一道鴻溝。

但一想，自己現(xiàn)在不是32，是18??！

但她又想，真要在這里度過一生，18就是她，爹媽也是，時代也是，周圍的一切也是，她怕別人說閑話，怕自己適應不了他那個年代的生活，怕…… 怕這份好感，只是一時的新鮮。

“娘知道你在想什么，” 母親握著她的手，手是暖的，“你是個聰明孩子，比一般的姑娘懂的多。

可嫁人是一輩子的事，得自己想清楚。

張大人要是真對你有意思，肯定還會來的。

你別急，慢慢看，慢慢想。”

“嗯?！?br>
李青雁點頭，心里的慌，少了點。

母親又說：“那套針，你好好收著。

張大人是個細心人，能記住你繡蘭草，還能找來細針，這份心意，不容易?！?br>
李青雁回到自己的屋，把藍布包放在梳妝臺上。

打開木盒，看著那些刻著蘭花紋的銀針，又打開油紙包，拿起一塊芙蓉糕，放在嘴里。

甜的，軟的，像那天他的笑。

她走到書架前，拿出那抄本的《密州圖經(jīng)》，翻到記載濰河魚汛的那一頁。

上面的字，是小楷，寫得工整，旁邊還有批注：“晨露未晞，魚浮于水，竹簍易得，鮮食最佳?！?br>
她想起張瑞東說的，在京城只吃過曬干的銀魚。

心里忽然有個念頭：等春天魚汛來了，要是他還在，她就親手做一碗銀魚湯，給她嘗嘗。

這個念頭，讓她的臉又紅了。

窗外的石榴芽，又長高了點。

風一吹，影子落在書頁上，輕輕晃著。

她不知道張瑞東會不會再來，也不知道這份心意能不能開花結果。

她只知道，密州的天，晴了；她的心，也跟著暖了。

傍晚的時候，春桃跑進來，手里拿著一張紙：“小姐！

張大人讓人送東西來了！”

李青雁接過紙，是張字條，上面的字，是張瑞東的筆跡，剛勁有力：“明日欲往濰河邊查訪方志，不知姑娘可否引路？

盼復?！?br>
她看著字條，手指在 “可否引路” 幾個字上，輕輕摸了摸。

“春桃，” 她抬頭，眼里有了笑，“你幫我回了，就說…… 明日辰時，我在門口等他?！?br>
春桃笑著跑出去了。

李青雁把字條疊好，放在梳妝盒里，和那套銀針放在一起。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

淡淡的光，透過窗欞，落在梳妝臺上，落在銀針上，閃著溫柔的光。

她躺在床上，想著明日的濰河，想著張瑞東的青衫，想著那碗還沒做的銀魚湯。

這宋朝的日子，好像忽然有了盼頭。

欲知李青雁與張瑞東明日往濰河查訪時，又會遇見何事，兩人情誼是否能再進一步，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