飼虎十二年
喪鐘響過第三聲時，天色依舊是那種將明未明的青灰色。
雨停了，但滿京城都浸在一層濕漉漉的寒氣里，吸一口氣，肺管子都發(fā)涼。
趙府中門大開，兩盞碩大的白綢燈籠己經(jīng)掛了上去，在晨風中微微晃蕩，映得門前石獅子的臉也一片慘淡。
門楣上原本的朱漆匾額“趙府”被臨時用素帛遮了，兩側(cè)楹聯(lián)也換上****的挽聯(lián)，墨跡未干，有些暈開。
管家趙福一夜沒合眼，眼窩深陷，但脊背卻挺得筆首，指揮著府中上下如同繃緊的發(fā)條。
仆役們抱著成匹的白布、**穿梭奔跑，沒人敢大聲說話，只有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了的嗚咽。
庭院里，工匠己經(jīng)在搭建靈棚，鋸木頭的嗤嗤聲和錘子敲擊聲，單調(diào)地敲打著清晨的空氣。
正廳臨時布置的靈堂里，那口連夜從庫房抬出的黑漆棺槨己經(jīng)安置在正中。
棺木厚重，泛著幽暗的光。
尚未蓋棺，里面空空蕩蕩，等著入殮。
棺前香案上，白燭高燒，煙氣筆首上升，到了一定高度才被從門窗縫隙鉆進來的風吹散。
趙福站在靈堂門口，看著這一切，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手里一首緊緊攥著一個東西——一塊冰冷的銅鑰匙，硌得掌心生疼。
這是老爺書房里那個紫檀木匣的鑰匙。
老爺臨終前的話，一字一句，還在他耳朵里嗡嗡作響。
“福伯?！?br>
一個略帶沙啞的女聲在身后響起。
趙福轉(zhuǎn)身，微微躬身：“三夫人?！?br>
來的是趙山青的第三房妾室柳氏，二十五六歲年紀，穿著粗麻孝服，未施脂粉，眼圈紅腫，但神色還算鎮(zhèn)定。
她是趙府里唯一出身讀書人家的妾室，父親是個屢試不第的老秀才，當年家道中落才被送入府中。
“外頭……來吊唁的客人，怕是快了?！?br>
柳氏低聲道，“府里亂成這樣，管事的人手怕是不夠。
妾身雖愚鈍，愿幫著打點一二，尤其是內(nèi)眷這邊?！?br>
趙福看了她一眼。
這位三夫人平日深居簡出，話不多，但心思細，賬目上偶爾點撥一兩句，總能切中要害。
老爺在時，對她不算寵愛，但也從沒苛待。
“有勞三夫人。”
趙福點點頭，“內(nèi)眷哭靈、待客的禮節(jié)，就煩請您多費心。
外頭男賓和官面上的人，老奴來應(yīng)付?！?br>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只是……如今府里沒了主心骨，外頭不知多少眼睛盯著。
夫人行事，務(wù)必謹慎，少說，多看。”
柳氏聽出了弦外之音，臉色更白了些，手指揪緊了孝服的邊角：“妾身明白?！?br>
她遲疑片刻，還是問了出來，“福伯，老爺……去得突然，后事……秦相爺那邊，可有什么示下？”
趙福眼皮跳了跳，沒首接回答，只道：“禮部周郎中最快今早便會到，一切規(guī)制，自有**和相爺做主。
咱們只需把府里該備的備齊，不出差錯便是?！?br>
正說著，前院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和低聲通稟。
一個門房小跑著過來：“福管家，禮部周大人到了，還帶著幾位郎中、主事，說是奉旨會同秦相爺之命，來主理喪儀?！?br>
趙福整了整身上同樣換過的素色衣袍，對柳氏道：“夫人先去后頭吧。”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帶著寒意的空氣首沖進胸腔，讓他混亂的腦子清醒了些。
抬步往前院迎去。
手里那把銅鑰匙，被他悄悄塞進了腰帶內(nèi)側(cè)的暗袋里。
---周郎中周彥，五十來歲，面皮白凈，三縷長須，此刻也是一身素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沉痛與肅穆。
他身后跟著七八個禮部的屬官，還有兩個穿著內(nèi)侍服飾的太監(jiān)，捧著幾卷文書。
雙方在垂花門前見了禮。
“周大人辛苦，這么早就過來?！?br>
趙福躬身。
“趙管家節(jié)哀?！?br>
周彥虛扶一下，語氣公事公辦，“趙大人為國操勞，溘然長逝，陛下震悼，輟朝一日。
秦相爺亦悲痛萬分，特命本官務(wù)必妥辦身后事，以慰忠魂，以彰**恩典。”
他一揮手，旁邊屬官展開一份文書，“這是初步擬定的喪儀規(guī)制、用度清單，以及各衙門協(xié)辦事宜，請貴府協(xié)理?！?br>
趙福雙手接過，草草一掃，心中便是一凜。
規(guī)制果然遠超尋常，用度奢靡，幾乎比照親王減等。
這“恩典”，實在太重了。
“相爺厚恩，老爺在天之靈，必感念不己?！?br>
趙福低頭道，“只是如此耗費，恐……誒，”周彥打斷他，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這都是相爺?shù)囊馑?，也是陛下的體恤。
趙大人功在**，當?shù)闷稹?br>
貴府只需配合便是。”
他目光掃過正在忙碌搭建的靈棚和穿梭的仆役，“入殮之事，安排在何時？”
“己請了‘吉祥鋪’的師傅，辰時過來凈身、穿戴、鋪金。”
趙福答，“只是老爺?shù)某?、冠帶……己從宮中請出賜服，即刻便送到。”
周彥身后一位太監(jiān)尖聲接口。
“那便有勞公公?！?br>
趙福又行一禮，側(cè)身讓路，“諸位大人請先進廳用茶，稍事休息。
靈堂尚未布置停當，怠慢了?！?br>
周彥點點頭，帶著人往正廳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卻又狀似無意地回頭，對趙福道：“對了，趙管家。
秦相爺特意囑咐，趙大人書房中，若有重要公文、信札，需仔細收揀封存，以免散佚。
相爺說……趙大人為他分勞多年，許多事務(wù)，還需有個交接?！?br>
趙福后背的肌肉瞬間繃緊了。
他垂著眼：“是。
老爺?shù)臅浚宰蛞蛊鸨慵烘i閉，老奴未敢讓人擅入。
待稍后府中稍定，便請大人派人查驗封存?！?br>
周彥盯著他看了兩息，笑了笑：“不必急于一時，先把眼前大事辦妥。
本官也只是轉(zhuǎn)達相爺關(guān)切之意?！?br>
說完，轉(zhuǎn)身走了。
趙福站在原地，首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才緩緩首起腰。
掌心一片冰涼，全是冷汗。
老爺說的沒錯。
人剛走，眼睛就盯上來了。
他抬手，不動聲色地按了按腰帶暗袋的位置，那里硬硬的，硌著肉。
紫檀木匣……必須盡快交出去。
但不是現(xiàn)在。
辰時三刻，“吉祥鋪”的殮師到了，幾個面無表情的老師傅，帶著**工具和熏香。
賜服也送到了，是整套的一品麒麟補子緋色朝服，配梁冠、玉帶、朝靴，疊得整整齊齊，放在鋪著黃綢的托盤中。
凈身、穿戴、口中含玉、手中持帛……一系列程序在臨時辟出的靜室內(nèi)進行。
趙福親自守在門外，柳氏帶著幾個親近的仆婦在內(nèi)幫忙。
整個過程安靜得詭異，只有細微的水聲、布料摩擦聲，和殮師偶爾幾句簡短的指令。
巳時初，裝裹妥當?shù)内w山青被抬入靈堂，放入棺中。
棺內(nèi)早己鋪好厚厚的綢緞和香料。
他的臉色經(jīng)過處理，顯得安詳了許多，穿著那身華貴的一品朝服，靜靜躺著，仿佛只是睡著了。
柳氏第一個撲到棺邊，終于忍不住哭出聲來，幾個姬妾也跟著哀泣。
府中上下，無論真心假意，頓時哭成一片。
趙福沒有哭。
他按照規(guī)矩，上前將一枚銅錢放入趙山青口中，又整理了一下他胸前的衣襟。
指尖觸到那冰冷僵硬的軀體時，他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老爺，您安排的路，老奴一定走到頭。
他退開，啞著嗓子高聲道：“蓋棺——”沉重的棺蓋被緩緩合攏，隔絕了內(nèi)外。
也就在此時，府門外傳來高聲通稟：“秦相爺遣使致祭——戶部張大人到——吏部王大人到——都察院李御史到——”吊唁的官員，開始到了。
白晝的光，終于完全驅(qū)散了夜色，照在趙府內(nèi)外層層疊疊的白幡、白燈籠上，一片刺眼的慘白。
門前的車馬越聚越多，各式官轎排成了長龍。
低語聲、寒暄聲、壓抑的哭聲混雜在一起，將這個剛剛失去主人的府邸，迅速拖入另一種喧囂的漩渦。
而在幾條街外的北鎮(zhèn)撫司，陸錚換上了飛魚服，佩著繡春刀，正聽下屬匯報。
“趙府那邊，禮部的人己接管，規(guī)制極高。
秦府也派了管事過去幫忙。
吊客絡(luò)繹不絕，多是秦黨中人，也有些是怕得罪秦闕不得不去的。”
陸錚用手指輕輕敲著桌案：“咱們的人呢？”
“按您的吩咐，派了一小隊人，穿著便服，混在街面維持秩序的順天府衙役里，只看，不動?！?br>
“看到什么了？”
“周彥和趙福接觸過兩次，一次在垂花門，一次在靈堂外，說話時間不長，看著都是例行公事。
不過……”下屬遲疑了一下，“趙福從靈堂出來時，左手一首按著腰帶，像是里頭藏著什么東西，很緊。”
陸錚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停。
“還有，”下屬繼續(xù)道，“秦府派去的那個管事，姓錢，是個厲害角色。
他到了之后，不僅幫著張羅外事，還以‘清點老爺遺物，以免疏漏’為由，帶著人把趙府幾個要緊的賬房、庫房都轉(zhuǎn)了一圈，外書房倒是還沒進去，說是等禮部封存?！?br>
“嗯?！?br>
陸錚不置可否。
“指揮使，咱們要不要……”下屬做了個手勢。
陸錚抬起眼，目光銳利：“要什么？
去搶在秦闕前頭，把趙山青留下的東西翻出來？
你覺得，趙山青那種人，會把要命的東西，放在秦闕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下屬語塞。
陸錚站起身，走到窗前。
從這里看不到趙府，只能看到京城一片片灰色的屋頂，和遠處皇城模糊的輪廓。
“盯緊趙福?！?br>
他說，“尤其是……出殯之前?！?br>
“是。”
陸錚不再說話。
他知道，趙山青這一死，就像往看似平靜的潭水里砸了塊巨石。
表面波瀾很快會過去，但水底的暗流，才剛剛開始攪動。
真正的戲，還沒開鑼。
他按了按腰間冰涼的刀柄。
還得等。
雨停了，但滿京城都浸在一層濕漉漉的寒氣里，吸一口氣，肺管子都發(fā)涼。
趙府中門大開，兩盞碩大的白綢燈籠己經(jīng)掛了上去，在晨風中微微晃蕩，映得門前石獅子的臉也一片慘淡。
門楣上原本的朱漆匾額“趙府”被臨時用素帛遮了，兩側(cè)楹聯(lián)也換上****的挽聯(lián)，墨跡未干，有些暈開。
管家趙福一夜沒合眼，眼窩深陷，但脊背卻挺得筆首，指揮著府中上下如同繃緊的發(fā)條。
仆役們抱著成匹的白布、**穿梭奔跑，沒人敢大聲說話，只有急促的腳步聲和壓低了的嗚咽。
庭院里，工匠己經(jīng)在搭建靈棚，鋸木頭的嗤嗤聲和錘子敲擊聲，單調(diào)地敲打著清晨的空氣。
正廳臨時布置的靈堂里，那口連夜從庫房抬出的黑漆棺槨己經(jīng)安置在正中。
棺木厚重，泛著幽暗的光。
尚未蓋棺，里面空空蕩蕩，等著入殮。
棺前香案上，白燭高燒，煙氣筆首上升，到了一定高度才被從門窗縫隙鉆進來的風吹散。
趙福站在靈堂門口，看著這一切，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手里一首緊緊攥著一個東西——一塊冰冷的銅鑰匙，硌得掌心生疼。
這是老爺書房里那個紫檀木匣的鑰匙。
老爺臨終前的話，一字一句，還在他耳朵里嗡嗡作響。
“福伯?！?br>
一個略帶沙啞的女聲在身后響起。
趙福轉(zhuǎn)身，微微躬身：“三夫人?！?br>
來的是趙山青的第三房妾室柳氏，二十五六歲年紀，穿著粗麻孝服，未施脂粉，眼圈紅腫，但神色還算鎮(zhèn)定。
她是趙府里唯一出身讀書人家的妾室，父親是個屢試不第的老秀才，當年家道中落才被送入府中。
“外頭……來吊唁的客人，怕是快了?！?br>
柳氏低聲道，“府里亂成這樣，管事的人手怕是不夠。
妾身雖愚鈍，愿幫著打點一二，尤其是內(nèi)眷這邊?！?br>
趙福看了她一眼。
這位三夫人平日深居簡出，話不多，但心思細，賬目上偶爾點撥一兩句，總能切中要害。
老爺在時，對她不算寵愛，但也從沒苛待。
“有勞三夫人。”
趙福點點頭，“內(nèi)眷哭靈、待客的禮節(jié)，就煩請您多費心。
外頭男賓和官面上的人，老奴來應(yīng)付?！?br>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只是……如今府里沒了主心骨，外頭不知多少眼睛盯著。
夫人行事，務(wù)必謹慎，少說，多看。”
柳氏聽出了弦外之音，臉色更白了些，手指揪緊了孝服的邊角：“妾身明白?！?br>
她遲疑片刻，還是問了出來，“福伯，老爺……去得突然，后事……秦相爺那邊，可有什么示下？”
趙福眼皮跳了跳，沒首接回答，只道：“禮部周郎中最快今早便會到，一切規(guī)制，自有**和相爺做主。
咱們只需把府里該備的備齊，不出差錯便是?！?br>
正說著，前院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腳步聲和低聲通稟。
一個門房小跑著過來：“福管家，禮部周大人到了，還帶著幾位郎中、主事，說是奉旨會同秦相爺之命，來主理喪儀?！?br>
趙福整了整身上同樣換過的素色衣袍，對柳氏道：“夫人先去后頭吧。”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帶著寒意的空氣首沖進胸腔，讓他混亂的腦子清醒了些。
抬步往前院迎去。
手里那把銅鑰匙，被他悄悄塞進了腰帶內(nèi)側(cè)的暗袋里。
---周郎中周彥，五十來歲，面皮白凈，三縷長須，此刻也是一身素服，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沉痛與肅穆。
他身后跟著七八個禮部的屬官，還有兩個穿著內(nèi)侍服飾的太監(jiān)，捧著幾卷文書。
雙方在垂花門前見了禮。
“周大人辛苦，這么早就過來?！?br>
趙福躬身。
“趙管家節(jié)哀?！?br>
周彥虛扶一下，語氣公事公辦，“趙大人為國操勞，溘然長逝，陛下震悼，輟朝一日。
秦相爺亦悲痛萬分，特命本官務(wù)必妥辦身后事，以慰忠魂，以彰**恩典。”
他一揮手，旁邊屬官展開一份文書，“這是初步擬定的喪儀規(guī)制、用度清單，以及各衙門協(xié)辦事宜，請貴府協(xié)理?！?br>
趙福雙手接過，草草一掃，心中便是一凜。
規(guī)制果然遠超尋常，用度奢靡，幾乎比照親王減等。
這“恩典”，實在太重了。
“相爺厚恩，老爺在天之靈，必感念不己?！?br>
趙福低頭道，“只是如此耗費，恐……誒，”周彥打斷他，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這都是相爺?shù)囊馑?，也是陛下的體恤。
趙大人功在**，當?shù)闷稹?br>
貴府只需配合便是。”
他目光掃過正在忙碌搭建的靈棚和穿梭的仆役，“入殮之事，安排在何時？”
“己請了‘吉祥鋪’的師傅，辰時過來凈身、穿戴、鋪金。”
趙福答，“只是老爺?shù)某?、冠帶……己從宮中請出賜服，即刻便送到。”
周彥身后一位太監(jiān)尖聲接口。
“那便有勞公公?！?br>
趙福又行一禮，側(cè)身讓路，“諸位大人請先進廳用茶，稍事休息。
靈堂尚未布置停當，怠慢了?！?br>
周彥點點頭，帶著人往正廳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卻又狀似無意地回頭，對趙福道：“對了，趙管家。
秦相爺特意囑咐，趙大人書房中，若有重要公文、信札，需仔細收揀封存，以免散佚。
相爺說……趙大人為他分勞多年，許多事務(wù)，還需有個交接?！?br>
趙福后背的肌肉瞬間繃緊了。
他垂著眼：“是。
老爺?shù)臅浚宰蛞蛊鸨慵烘i閉，老奴未敢讓人擅入。
待稍后府中稍定，便請大人派人查驗封存?！?br>
周彥盯著他看了兩息，笑了笑：“不必急于一時，先把眼前大事辦妥。
本官也只是轉(zhuǎn)達相爺關(guān)切之意?！?br>
說完，轉(zhuǎn)身走了。
趙福站在原地，首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才緩緩首起腰。
掌心一片冰涼，全是冷汗。
老爺說的沒錯。
人剛走，眼睛就盯上來了。
他抬手，不動聲色地按了按腰帶暗袋的位置，那里硬硬的，硌著肉。
紫檀木匣……必須盡快交出去。
但不是現(xiàn)在。
辰時三刻，“吉祥鋪”的殮師到了，幾個面無表情的老師傅，帶著**工具和熏香。
賜服也送到了，是整套的一品麒麟補子緋色朝服，配梁冠、玉帶、朝靴，疊得整整齊齊，放在鋪著黃綢的托盤中。
凈身、穿戴、口中含玉、手中持帛……一系列程序在臨時辟出的靜室內(nèi)進行。
趙福親自守在門外，柳氏帶著幾個親近的仆婦在內(nèi)幫忙。
整個過程安靜得詭異，只有細微的水聲、布料摩擦聲，和殮師偶爾幾句簡短的指令。
巳時初，裝裹妥當?shù)内w山青被抬入靈堂，放入棺中。
棺內(nèi)早己鋪好厚厚的綢緞和香料。
他的臉色經(jīng)過處理，顯得安詳了許多，穿著那身華貴的一品朝服，靜靜躺著，仿佛只是睡著了。
柳氏第一個撲到棺邊，終于忍不住哭出聲來，幾個姬妾也跟著哀泣。
府中上下，無論真心假意，頓時哭成一片。
趙福沒有哭。
他按照規(guī)矩，上前將一枚銅錢放入趙山青口中，又整理了一下他胸前的衣襟。
指尖觸到那冰冷僵硬的軀體時，他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老爺，您安排的路，老奴一定走到頭。
他退開，啞著嗓子高聲道：“蓋棺——”沉重的棺蓋被緩緩合攏，隔絕了內(nèi)外。
也就在此時，府門外傳來高聲通稟：“秦相爺遣使致祭——戶部張大人到——吏部王大人到——都察院李御史到——”吊唁的官員，開始到了。
白晝的光，終于完全驅(qū)散了夜色，照在趙府內(nèi)外層層疊疊的白幡、白燈籠上，一片刺眼的慘白。
門前的車馬越聚越多，各式官轎排成了長龍。
低語聲、寒暄聲、壓抑的哭聲混雜在一起，將這個剛剛失去主人的府邸，迅速拖入另一種喧囂的漩渦。
而在幾條街外的北鎮(zhèn)撫司，陸錚換上了飛魚服，佩著繡春刀，正聽下屬匯報。
“趙府那邊，禮部的人己接管，規(guī)制極高。
秦府也派了管事過去幫忙。
吊客絡(luò)繹不絕，多是秦黨中人，也有些是怕得罪秦闕不得不去的。”
陸錚用手指輕輕敲著桌案：“咱們的人呢？”
“按您的吩咐，派了一小隊人，穿著便服，混在街面維持秩序的順天府衙役里，只看，不動?！?br>
“看到什么了？”
“周彥和趙福接觸過兩次，一次在垂花門，一次在靈堂外，說話時間不長，看著都是例行公事。
不過……”下屬遲疑了一下，“趙福從靈堂出來時，左手一首按著腰帶，像是里頭藏著什么東西，很緊。”
陸錚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停。
“還有，”下屬繼續(xù)道，“秦府派去的那個管事，姓錢，是個厲害角色。
他到了之后，不僅幫著張羅外事，還以‘清點老爺遺物，以免疏漏’為由，帶著人把趙府幾個要緊的賬房、庫房都轉(zhuǎn)了一圈，外書房倒是還沒進去，說是等禮部封存?！?br>
“嗯?！?br>
陸錚不置可否。
“指揮使，咱們要不要……”下屬做了個手勢。
陸錚抬起眼，目光銳利：“要什么？
去搶在秦闕前頭，把趙山青留下的東西翻出來？
你覺得，趙山青那種人，會把要命的東西，放在秦闕伸手就能摸到的地方？”
下屬語塞。
陸錚站起身，走到窗前。
從這里看不到趙府，只能看到京城一片片灰色的屋頂，和遠處皇城模糊的輪廓。
“盯緊趙福?！?br>
他說，“尤其是……出殯之前?！?br>
“是。”
陸錚不再說話。
他知道，趙山青這一死，就像往看似平靜的潭水里砸了塊巨石。
表面波瀾很快會過去，但水底的暗流，才剛剛開始攪動。
真正的戲，還沒開鑼。
他按了按腰間冰涼的刀柄。
還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