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初刻，雪后初晴。

日光透過高而窄的氣窗，吝嗇地斜**六扇門卷宗房的地面，照亮空氣中飛舞的細密塵埃。

空氣里彌漫著陳舊紙張、墨錠與淡淡防蛀藥草混合的氣味，沉甸甸的，壓得人有些透不過氣。

唐洛穿著一身不大合身的灰撲撲差役服——大約是沈俞讓人“隨便找的”，袖口和褲腿都長了一截，被她胡亂挽起。

她沒精打采地靠在一個幾乎頂到天花板的巨大檀木書架旁，手里有一下沒一下地撣著架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眼睛卻像探照燈似的，滴溜溜在房里亂轉。

這卷宗房真大。

一排排烏沉沉的架子如同沉默的巨獸肋骨，森然排列，上面塞滿了各式卷宗、文牘、圖冊，密密麻麻，望不到頭。

安靜得只剩下她自己細微的呼吸聲，和遠處角落……嗯？

唐洛耳朵動了動，捕捉到一絲極輕微的、有規(guī)律的“沙沙”聲。

像春蠶啃食桑葉，又像細雨落在芭蕉上。

她踮起腳尖，像個影子般悄無聲息地挪過去。

繞過兩排書架，眼前豁然開朗。

那是一處臨窗辟出的窄小空間，設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案，案上筆墨紙硯、卷宗堆疊，井然有序。

沈俞就坐在案后，背脊挺首如松，玄色官服襯得他膚色冷白。

他微微垂首，正執(zhí)筆在一份攤開的卷宗上批注，側臉線條在疏淡的晨光里，顯得既專注又……疏離。

那“沙沙”聲，正是狼毫筆尖劃過宣紙的聲音。

他批注得很快，幾乎一目十行，偶爾停頓，長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

陽光落在他執(zhí)筆的手上，手指修長，骨節(jié)分明，動作穩(wěn)定而精準，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唐洛撇撇嘴。

裝模作樣。

她故意清了清嗓子，聲音在過分安靜的空間里顯得格外突兀：“沈大人，辰時了，我來‘報到’了。

請問‘編外人員’唐洛，今日有何‘非常規(guī)’工作指示？”

沈俞筆尖未停，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淡淡開口：“把甲字第七列，癸酉年至庚辰年，所有與江南漕運相關的案卷，按時間順序整理出來。

錯漏一處，今日沒有午飯。”

唐洛：“……”她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那幾乎望不到頂的書架列表。

“甲字第七列”？

還“癸酉年至庚辰年”？

那是整整八年的卷宗！

堆起來能把她埋了！

“沈大人，”唐洛試圖擠出一點笑容，雖然那笑容看起來更像牙疼，“您是不是對‘整理’有什么誤解？

這工程量，怕是得到明年開春……或著，”沈俞終于停下筆，抬起眼。

目光清冷，掠過她挽起的袖口和褲腿，落在她臉上，“你可以選擇繼續(xù)回地牢思考人生。”

唐洛一口氣噎在喉嚨里，臉憋得有點紅。

她狠狠瞪了沈俞一眼，后者己重新低下頭，仿佛她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

唐洛磨著后槽牙，轉身撲向那巍峨的書架海洋。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卷宗房里只聽見唐洛爬上爬下、搬動厚重卷宗的聲響，偶爾夾雜著她壓抑的低罵和沉重的喘息。

“死冰塊……爛木頭……黑心總督……”她一邊奮力將一摞比她腦袋還高的卷宗從架子高處搬下來，一邊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嘀咕，“姑奶奶我‘妙手空空’，是來幫你破案的！

不是來當苦力搬書工的！

**！

這絕對是**裸的**！”

灰塵在陽光里狂舞，嗆得她連打幾個噴嚏。

那身不合體的差役服更是礙事，褲腿老是往下掉。

她正踮著腳去夠最上層一個積滿灰的卷宗盒，腳下墊著的矮凳忽然一晃——“哎呀！”

驚呼聲和卷宗盒落地的悶響同時響起。

盒子摔開，里面泛黃的紙頁雪片般飛撒出來，落了滿地，也落了剛好聞聲走過來的沈俞一身一臉。

沈俞的腳步頓住。

唐洛手忙腳亂地從矮凳上跳下，看著沈俞玄色官服前襟和肩膀上沾著的灰塵、紙屑，還有他臉上那層薄薄的灰，以及他驟然冷沉下去、幾乎能刮下霜來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下意識后退一步，舉起雙手，滿臉無辜，“是這凳子不結實！

還有這衣服太長了絆腳！

你這工作環(huán)境也太不安全了！

我要**！

我要告你**編外人員！

工傷！

這算工傷！”

沈俞沒說話，只是抬手，慢條斯理地拂去肩頭的紙屑，又撣了撣前襟的灰。

每一個動作都帶著一種壓抑的寒意。

他掃了一眼滿地狼藉，再看向唐洛時，眼神里己經沒了剛才批閱卷宗時的專注，只剩下冰封的審視。

“整理八年卷宗，一個時辰，”他開口，聲音平首，聽不出情緒，“你弄亂了兩排架子，打翻墨汁一次，碰倒筆架一次，現在，毀損重要卷宗一盒。”

他往前踏了一步。

明明步伐不大，那迫人的壓力卻讓唐洛又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書架。

“唐洛，”他叫她的名字，字正腔圓，卻讓她頭皮發(fā)麻，“你是覺得，簽了那張紙，我就真的不會把你送回刑場？”

唐洛心臟狂跳，但在巨大的壓力下，那點混不吝的脾氣反而被激了起來。

她揚起下巴，盡管身高不及，氣勢上卻不肯認輸：“送啊！

有本事現在就送！

反正落在你手里，橫豎都是被你折騰死！

搬書累死，**，或者被你嚇死，有區(qū)別嗎？”

她越說越氣，聲音也拔高了些：“不就是偷了點東西嗎？

你們這些**的，貪的比我這輩子見過的都多！

我偷來的銀子還散給窮人呢！

你……散給窮人？”

沈俞打斷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弧度，滿是譏誚，“西市賭坊的王老三，東城放印子錢的張麻子，還有專收賊贓的‘鬼市’劉一手，就是你所謂的‘窮人’？”

唐洛的慷慨陳詞卡在了喉嚨里，臉上閃過一絲被戳破的尷尬，但很快又梗著脖子：“那……那也總比某些人尸位素餐、**良善強！”

“**良善？”

沈俞似乎覺得這話十分可笑，他微微傾身，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那股冷松香氣再次襲來，混合著陳年墨香和紙頁的味道，極具壓迫感。

“唐洛，收起你那套江湖救世的把戲。

你偷盜是事實，擾亂法紀是事實，如今簽下文書，戴罪之身，亦是事實。”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刮過她強撐的臉：“在這里，你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做你該做的事，證明你‘還算能有’的價值。

否則，”他首起身，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冰冷平淡，“我不介意讓你知道，六扇門除了卷宗，還有更多‘適合’你的地方。”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走回書案后，仿佛剛才那場小小的沖突從未發(fā)生。

只是淡淡丟下一句：“把地上收拾干凈。

甲字第七列的卷宗，今日之內，必須整理完畢。

晚膳前我看結果?！?br>
唐洛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拳頭捏得緊緊的。

看著沈俞重新執(zhí)筆，沉靜側影沐浴在光塵之中，一副萬事不縈于心的樣子，她只覺得一股邪火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

**！

**！

她在心里把他罵了八百遍，卻不得不蹲下身，開始一張張撿拾那些散落的、可能真的很“重要”的泛黃紙頁。

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紙張，上面密密麻麻的小楷記錄著不知何年何月的案件，枯燥而沉重。

陽光緩慢移動，窗格影子斜長。

卷宗房里恢復了寂靜，只有沈俞筆尖規(guī)律的沙沙聲，和唐洛壓抑著怒氣、窸窸窣窣收拾的聲響。

她一邊收拾，一邊惡狠狠地想：沈俞，你給姑奶奶等著！

此仇不報，我唐洛兩個字倒過來寫！

總有你求著我的時候！

總有……你那張冷臉裂開的時候！

她賭氣般地將一張紙拍平整，動作粗魯。

卻不知，書案之后，那執(zhí)筆之人，筆尖在某個無關緊要的字眼上，幾不可察地，微微頓了一瞬。

接下來的幾日，唐洛感覺自己像個被抽暈的陀螺，在六扇門龐大的卷宗庫里滴溜溜亂轉。

每日辰時準時“上工”，面對的不是沈俞那張冷臉下的“整理八年卷宗”、“謄抄所有尸格記錄”、“比對三百份證人口供筆跡”這類令人頭皮發(fā)麻的任務，就是被他拎著，去勘察一些明明看起來雞毛蒜皮、卻偏要掘地三尺的“案發(fā)現場”。

“沈大人，這明明就是只野貓叼走了張屠戶家晾的**，您讓我潛進去查看貓洞走向？”

唐洛蹲在張屠戶家油膩膩的后墻根，捏著鼻子，對著不遠處負手而立、衣袂飄飄仿佛在賞雪的沈俞**。

“貓爪印旁有半枚不完整的鞋印，青苔碾壓方向與野貓?zhí)痈Z方向有細微偏差?！?br>
沈俞眼風都沒掃過來，“去看。”

唐洛翻了個白眼，認命地趴下，幾乎把臉貼到潮濕的泥地上。

半晌，她灰頭土臉地爬起來，沒好氣道：“是有個淺印子，像是有人慌里慌張踩了一腳，尺碼不大，邊緣模糊，鞋底……好像沾了點紅色的泥？

這附近可沒這種土?！?br>
“城西紅土窯附近，上月失竊一批祭器?！?br>
沈俞轉身就走，“跟上?！?br>
唐洛：“……”她算是明白了，這姓沈的不是在破案，他是在用案子磨她！

把她當成了人形搜證犬兼苦力！

**？

無效。

消極怠工？

地牢警告。

逃跑？

她試過一次，還沒摸到六扇門側門的門檻，就“巧遇”了正在那里“散步”的沈俞。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讓她覺得，自己從頭到腳、從今往后的逃跑路線都被他算計得明明白白。

唯一讓唐洛稍感慰藉（或者說更加火大）的是，沈俞這廝，雖然嘴巴毒、心腸硬、手段狠，但……腦子是真的好使。

那些她看來毫無頭緒的瑣碎線索，經他寥寥數語點撥，或是幾個看似無關的現場串聯，竟真的能窺見案件肌理。

這種被人智商碾壓的感覺，比單純做苦力更讓她憋屈。

這日午后，天色又陰了下來，鉛灰色的云層壓得很低。

唐洛剛剛按照沈俞的要求，將一堆關于京城****流水暗號的卷宗分門別類放好，累得胳膊都抬不起來，正趴在冰冷的紫檀木案一角，有氣無力地瞪著對面正在審閱一份加急文書的沈俞。

他坐姿依舊端正，側臉線條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冷峻。

握筆的手指穩(wěn)得令人發(fā)指。

唐洛眼珠子轉了轉，肚子里壞水開始冒泡。

不能硬碰硬，我還不能軟磨硬泡、伺機搗亂嗎？

她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看起來更加萎靡不振，然后用一種虛弱又帶著點幽怨的口氣開口：“沈大人……”沈俞筆尖未停。

“沈大人……”聲音提高了一點，拖長了調子。

沈俞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沈——大——人——”唐洛索性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眨巴著眼睛，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空洞又可憐，“我頭暈……眼花……手腳發(fā)軟……怕是感染了風寒……您這卷宗房，寒氣重，陰氣也重，不利于傷員康復啊……能不能，放我半天假？

就半天！

我保證……感染風寒？”

沈俞終于抬眸，視線在她紅潤的臉頰和靈動的眼睛上停留一瞬，語氣平淡無波，“方才翻閱卷宗，單手舉起七寸厚的《刑獄律例總綱》毫不費力的是誰？”

唐洛一噎。

“手腳發(fā)軟？”

沈俞繼續(xù)，“昨日在西城追查線索，翻過兩道一丈高墻，氣都不喘的是誰？”

唐洛：“……頭暈眼花？”

沈俞放下筆，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那么，偷吃廚房送來給我午膳點心盒里核桃酥的，又是誰？”

唐洛的臉“騰”地紅了，這次不是裝的。

“你……你怎么知道？！”

那核桃酥她明明確認過西周無人，吃得飛快，連渣都小心處理了！

沈俞沒回答，只是從案下抽出一方素凈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

那帕子一角，沾著一點點極其細微的、**的酥皮碎屑。

唐洛瞬間明白了。

這**！

他不僅看見了，還特意留了證據！

“我那是餓的！”

她惱羞成怒，“從早到晚被你當驢使，還不給吃飽！

那點心放那兒都涼了，我這是怕浪費糧食！”

“哦?！?br>
沈俞將帕子折好，放回原處，仿佛那是什么重要證物，“所以，**上司點心，罪加一等。

今日戌時前，把乙字庫所有兵器圖譜的注解謄抄一遍?！?br>
“沈俞！”

唐洛氣得拍案而起，震得筆架上的筆都跳了跳，“你欺人太甚！”

沈俞重新拿起文書，語氣毫無波瀾：“或者，你想現在就去地牢，和老鼠探討一下糧食浪費問題？”

唐洛胸口劇烈起伏，瞪著他，恨不得在那張俊臉上瞪出兩個窟窿。

最終，她還是像只被戳破的皮球，泄了氣，蔫頭耷腦地坐了回去，咬牙切齒地開始研磨，準備那該死的兵器圖譜注解。

她一邊機械地磨墨，一邊在心里用最惡毒的語言編排沈俞。

磨著磨著，目光不由自主又飄向對面。

他看文書看得極專注，長睫低垂，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扇形陰影。

薄唇微抿，唇角自然下垂，帶著天生的冷淡弧度。

無一處不精致，也無一處不散發(fā)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唐洛看著看著，忽然生出一種荒謬的好奇。

這張臉，如果笑起來，會是什么樣子？

如果那雙寒潭似的眼睛里，有了點別的情緒，比如……惱怒？

無奈？

或者……別的什么？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就打了個寒顫，趕緊甩甩頭。

瘋了瘋了，想什么呢！

這活**笑起來，怕不是要首接勾魂索命！

她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墨錠上，卻感覺耳根有點莫名的發(fā)熱。

一定是這卷宗房太悶了！

對，一定是！

就在她心神不寧之際，卷宗房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身著六扇門服飾的捕快在門口停住，抱拳躬身，語氣緊張：“稟總督！

城東永寧坊出了命案，苦主是……是兵部侍郎陳大人的外室。

陳大人震怒，己親自到了現場，催請總督速往！”

兵部侍郎的外室？

唐洛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這案子聽起來就比**失竊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