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yuǎn)征：絕命一槍
夕陽像一灘凝固的血，涂抹在湘西連綿起伏的山巒上。
青山村的廢墟還在冒著黑煙，空氣中彌漫著焦糊的肉味和嗆人的硫磺味。
幾只烏鴉在低空盤旋，發(fā)出令人心悸的“哇——哇——”聲，似乎在等待著饕餮盛宴。
“咳咳……”一只滿是灰燼的小手從瓦礫堆里伸了出來，無力地抓**虛空。
方天行感覺肺里像是塞滿了燒紅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的劇痛。
他拼命地想要推開壓在身上的房梁，可那根平日里父親用來掛**的粗木，此刻卻像是一座大山，紋絲不動。
“爹……娘……”他虛弱地呼喊著，聲音細(xì)若游絲。
沒有回應(yīng)。
西周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偶爾傳來的木炭爆裂聲。
就在方天行意識逐漸模糊，即將陷入黑暗的時候，一陣沉穩(wěn)有力的腳步聲傳進(jìn)了他的耳朵。
“咯吱……咯吱……”那是厚底布鞋踩碎瓦礫的聲音。
腳步聲停在了不遠(yuǎn)處。
緊接著，是一聲長長的、飽**滄桑與憤怒的嘆息。
“又是這幫**……”那個聲音低沉沙啞，像是一把破舊的二胡在拉扯。
“哇——”天空中的烏鴉突然受驚飛起。
“滾！”
一聲斷喝，伴隨著一塊飛石破空的呼嘯聲。
一只剛要落下的烏鴉被精準(zhǔn)擊中，慘叫著墜落在地。
方天行努力睜開被血糊住的眼睛，透過那一絲縫隙，他看到了一雙破舊的草鞋。
視線上移，是一條打著綁腿的粗布褲子，再往上，是一個略顯佝僂卻依舊挺拔的身影。
那人只有一只手臂。
左臂。
右邊的袖管空蕩蕩地隨風(fēng)飄蕩，扎在腰間的布帶里。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猛地轉(zhuǎn)過身，銳利的目光像鷹隼一樣鎖定了方天行所在的廢墟。
“還有活氣？”
那人快步走過來，單手一揮，那根壓在方天行身上的沉重房梁，竟然被他用一種巧勁掀翻在一旁。
“嘩啦！”
碎石滾落。
方天行終于重見天日。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貪婪地呼**雖然渾濁但卻自由的空氣。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了過來，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頸動脈。
“命挺硬?！?br>
那人低聲說道，隨即單手將方天行拎了起來，就像拎一只小雞仔一樣輕松。
方天行這時才看清救命恩人的臉。
那是一張如同風(fēng)干橘皮般滿是皺紋的臉，眼角掛著一道深深的刀疤，一首延伸到耳根。
他的眼神冷峻，卻在看向方天行時，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叔……救救我爹娘……救救……”方天行死死抓住那人的衣袖，用盡最后的力氣乞求。
那人沒有說話，只是抱著方天行，在這片廢墟中緩緩走了一圈。
沒有奇跡。
整個村子，一百多口人，除了這個被房梁恰巧架住生路的孩子，無一生還。
方天行看著那具被燒焦的**，那是他的父親，手里還緊緊攥著一把鋤頭，似乎想用它去對抗天上的鐵鳥。
他又看到母親和妹妹倒在院子里，身體己經(jīng)殘缺不全。
“啊——！”
方天行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隨后眼前一黑，徹底昏死過去。
……再次醒來時，方天行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間簡陋的茅草屋里。
身下是柔軟的干草，身上蓋著一件帶著**味的老舊軍大衣。
屋外傳來劈柴的聲音。
“咔嚓！
咔嚓！”
很有節(jié)奏，每一下都勢大力沉。
方天行猛地坐起來，腦袋一陣眩暈。
他顧不上穿鞋，赤著腳沖出了屋子。
月光如水，灑在空地上。
那個獨(dú)臂老人正在劈柴。
他左手持斧，高高舉起，重重落下。
那把沉重的斧頭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斧都精準(zhǔn)地劈在木柴的紋理上，將木頭一分為二。
聽到動靜，老人停下動作，把斧頭隨手往木墩上一剁。
“醒了？”
老人轉(zhuǎn)過身，從旁邊的火堆上取下一只烤得焦黃的野兔，撕下一條后腿扔給方天行。
“吃?！?br>
只有一個字。
方天行接過兔肉，卻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的腦海里全是父母慘死的畫面。
“我爹娘呢？”
方天行聲音嘶啞。
“埋了?！?br>
老人指了指屋后的山坡，“入土為安?！?br>
方天行扔下兔肉，瘋了一樣往屋后跑去。
山坡上，立著三座新墳。
沒有墓碑，只有三塊從河邊搬來的青石板。
方天行撲通一聲跪倒在墳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一下，兩下，三下……首到額頭鮮血淋漓，他也沒有停下。
“爹！
娘！
妹妹！”
方天行哭喊著，眼淚混著血水流進(jìn)嘴里，咸澀，苦楚。
“我沒用！
我救不了你們！
我連那鐵鳥是啥樣都沒看清！”
他雙手抓著泥土，指甲崩斷了也渾然不覺。
一只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哭有個屁用?！?br>
老人的聲音冷冷地傳來，“眼淚能把你爹娘哭活過來？
還是能把**的飛機(jī)哭下來？”
方天行猛地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里燃燒著熊熊的怒火。
“我要報(bào)仇！”
方天行咬牙切齒地吼道，“我要?dú)⒐馑麄儯?br>
殺光那幫**！”
“報(bào)仇？”
老人冷笑一聲，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瘦弱的十歲少年，“就憑你？
你會什么？
你會殺雞嗎？”
“我會！”
方天行站起來，沖到老人面前，揮舞著稚嫩的拳頭，“我有力氣！
我不怕死！
只要讓我看見**，我就咬斷他們的喉嚨！”
“咬？”
老人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不屑，“那是野狗干的事。
**手里有槍，有炮，有飛機(jī)。
你還沒沖到跟前，就己經(jīng)變成篩子了。”
方天行愣住了。
是啊，那是天上飛的鐵鳥，那是能炸平整個村子的**。
他拿什么去拼？
絕望，像潮水一樣涌上心頭。
方天行頹然地坐倒在地，雙手抱著頭，身體劇烈顫抖。
“難道……就這么算了嗎？”
“當(dāng)然不?！?br>
老人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而有力。
他走到方天行身邊，單手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強(qiáng)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仇，一定要報(bào)。
這是血債，必須血償。”
老人伸出那只獨(dú)臂，指著這茫茫大山，指著這漆黑的夜空。
“但報(bào)仇不是送死。
要想殺狼，你得先變成老虎。
要想打**，你得手里有家伙，還得會用這家伙?！?br>
方天行看著老人那只空蕩蕩的右袖管，突然意識到了什么。
“叔……你是當(dāng)兵的？”
“以前是。”
老人松開手，走到一塊大石旁坐下，從腰間摸出一桿旱煙袋，熟練地裝煙、點(diǎn)火。
“吧嗒，吧嗒?！?br>
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滅，映照著老人那張滿是風(fēng)霜的臉。
“老子叫鐵手。
**十五年跟大帥北伐，那是提著腦袋在槍林彈雨里鉆。
后來在**打軍閥，這一只手，就是那時候丟的?！?br>
鐵手吐出一口青煙，眼神有些迷離。
“那時候，我也跟你一樣，是個愣頭青。
以為只要有一腔熱血，就能把這世道殺個干凈。
結(jié)果呢？
手沒了，兄弟們也都死光了。”
他轉(zhuǎn)頭看著方天行：“后來**進(jìn)來了。
九一八，盧溝橋……這幫**，比當(dāng)年的軍閥還要狠十倍，百倍?！?br>
“我這只手雖然廢了，但我還有這只?！?br>
鐵手舉起左手，那是只布滿老繭、指節(jié)粗大的手，“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不能看著這幫**在中國的地界上撒野?！?br>
方天行聽得熱血沸騰。
他噗通一聲再次跪下。
“鐵手叔！
求你教我！
教我殺**！”
鐵手沒有立刻答應(yīng)，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這門手藝，不好學(xué)。
一旦學(xué)會了，這輩子就回不了頭了。
你還要娶媳婦，還要生娃，過安生日子。
你爹娘肯定也是這么想的?！?br>
“家都沒了，還要什么安生日子！”
方天行紅著眼睛吼道，“只要能報(bào)仇，我這輩子不娶媳婦！
我這條命就是為了殺**留下的！”
鐵手盯著方天行看了許久，首到煙鍋里的火光漸漸熄滅。
他在這個孩子的眼睛里，看到了當(dāng)年的自己。
那種不顧一切的決絕，那種刻骨銘心的仇恨。
“好?！?br>
鐵手把煙袋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來。
“既然你想走這條路，那我就帶你走?！?br>
他轉(zhuǎn)身走進(jìn)茅屋，片刻后，手里提著一個長條形的布包走了出來。
鐵手當(dāng)著方天行的面，一層層解開布包。
借著月光，方天行看到了一桿槍。
那不是獵戶用的土銃，也不是老套筒。
那是一桿線條流暢、槍身修長的**。
槍托上的木紋細(xì)膩油亮，槍管散發(fā)著幽藍(lán)的寒光。
“中正式**?！?br>
鐵手的手指輕輕**著槍身，像是**著多年的老友，“這是咱們中國造的最好的槍。
德國人的毛瑟翻版，打得準(zhǔn)，勁兒大?！?br>
“我這只手?jǐn)嗔艘院?，很多人都說我是廢人。
但我偏不信。
我練了三年左**，這把槍，吃過二十三個**的命?！?br>
鐵手把槍遞到方天行面前。
“拿著。”
方天行顫抖著手接過**。
槍很沉，壓得他手臂微微下沉，但那種冰涼的觸感卻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shí)。
這就是力量。
這就是復(fù)仇的希望。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鐵手的徒弟。”
鐵手的聲音變得嚴(yán)厲起來，“但我丑話說在前面。
跟我學(xué)槍，比下地獄還苦。
你要是受不了，趁早滾蛋。”
“我不怕苦！”
方天行緊緊抱著槍，“只要能學(xué)會，你要我的命都行！”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
你的命得留著給**?！?br>
鐵手冷哼一聲，“第一課，先把這把槍給我擦干凈。
槍是戰(zhàn)士的第二生命，你對它好，關(guān)鍵時刻它才能救你的命?！?br>
“是！”
方天行大聲答應(yīng)。
“還有?！?br>
鐵手突然按住方天行的肩膀，眼神變得深邃，“記住一句話。”
“什么話？”
“槍是用來**的，但握槍的人，心要靜?！?br>
鐵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仇恨是你的動力，但也可能是你的心魔。
如果你只會被仇恨沖昏頭腦，那你永遠(yuǎn)成不了一個真正的神**。
你只會變成一個拿槍的瘋子?！?br>
“冷靜。
無論什么時候，哪怕刀架在脖子上，心也要靜。
只有心靜了，手才穩(wěn)，槍才準(zhǔn)?！?br>
方天行似懂非懂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記住了，師父?！?br>
“別叫師父，叫叔?！?br>
鐵手?jǐn)[擺手，“這大山里沒那么多規(guī)矩。”
他看了一眼天色。
“睡吧。
明天天一亮，咱們就開始?！?br>
方天行抱著那把中正式，躺回了干草堆上。
這一夜，他睡得很不踏實(shí)。
夢里全是火光和血影。
但他手里緊緊攥著那把槍，就像攥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第二天清晨，當(dāng)?shù)谝豢|陽光穿透薄霧照進(jìn)山谷時，方天行己經(jīng)被鐵手叫了起來。
“今天練什么？
打靶嗎？”
方天行興奮地問。
“打靶？”
鐵手嗤笑一聲，扔給他兩塊沉甸甸的青磚，“想得美。
先把這兩塊磚給我舉起來，平舉！
一個時辰不許動！”
“啊？”
方天行傻眼了。
“啊什么??！
手不穩(wěn)，怎么拿槍？
給我舉著！”
鐵手坐在一旁，一邊磨著一把獵刀，一邊冷冷地**著。
方天行咬著牙，舉起青磚。
一開始還覺得輕松，但沒過十分鐘，雙臂就開始酸痛，接著是顫抖。
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流進(jìn)眼睛里，澀得生疼。
“穩(wěn)住！
別晃！”
鐵手撿起一塊小石子，屈指一彈。
“啪！”
石子精準(zhǔn)地打在方天行的手腕上，疼得他差點(diǎn)扔了磚頭。
“這是為了讓你長記性?！?br>
鐵手頭也不抬，“在戰(zhàn)場上，你晃一下，死的就是你。”
方天行死死咬著嘴唇，哪怕雙臂己經(jīng)失去了知覺，他也依然堅(jiān)持著。
他看著不遠(yuǎn)處的墳頭，心里默念著：爹，娘，你們看著，兒子在練本事，兒子一定能堅(jiān)持??！
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
深山之中，一老一少，一把槍。
方天行的手上磨出了一層又一層的老繭，皮膚曬成了古銅色，身板也漸漸變得結(jié)實(shí)挺拔。
他學(xué)會了如何在暴雨中像石頭一樣潛伏三個時辰紋絲不動；學(xué)會了如何在奔跑中調(diào)整呼吸，讓心跳與扳機(jī)扣動的瞬間完美契合；學(xué)會了如何根據(jù)風(fēng)向、濕度、光線來修正彈道。
他的眼神越來越亮，也越來越冷。
那是一種獵人的眼神。
這十年，是磨劍的十年。
而這把劍，終將出鞘，飲血方休。
青山村的廢墟還在冒著黑煙，空氣中彌漫著焦糊的肉味和嗆人的硫磺味。
幾只烏鴉在低空盤旋，發(fā)出令人心悸的“哇——哇——”聲，似乎在等待著饕餮盛宴。
“咳咳……”一只滿是灰燼的小手從瓦礫堆里伸了出來，無力地抓**虛空。
方天行感覺肺里像是塞滿了燒紅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燒的劇痛。
他拼命地想要推開壓在身上的房梁，可那根平日里父親用來掛**的粗木，此刻卻像是一座大山，紋絲不動。
“爹……娘……”他虛弱地呼喊著，聲音細(xì)若游絲。
沒有回應(yīng)。
西周死一般的寂靜，只有偶爾傳來的木炭爆裂聲。
就在方天行意識逐漸模糊，即將陷入黑暗的時候，一陣沉穩(wěn)有力的腳步聲傳進(jìn)了他的耳朵。
“咯吱……咯吱……”那是厚底布鞋踩碎瓦礫的聲音。
腳步聲停在了不遠(yuǎn)處。
緊接著，是一聲長長的、飽**滄桑與憤怒的嘆息。
“又是這幫**……”那個聲音低沉沙啞，像是一把破舊的二胡在拉扯。
“哇——”天空中的烏鴉突然受驚飛起。
“滾！”
一聲斷喝，伴隨著一塊飛石破空的呼嘯聲。
一只剛要落下的烏鴉被精準(zhǔn)擊中，慘叫著墜落在地。
方天行努力睜開被血糊住的眼睛，透過那一絲縫隙，他看到了一雙破舊的草鞋。
視線上移，是一條打著綁腿的粗布褲子，再往上，是一個略顯佝僂卻依舊挺拔的身影。
那人只有一只手臂。
左臂。
右邊的袖管空蕩蕩地隨風(fēng)飄蕩，扎在腰間的布帶里。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猛地轉(zhuǎn)過身，銳利的目光像鷹隼一樣鎖定了方天行所在的廢墟。
“還有活氣？”
那人快步走過來，單手一揮，那根壓在方天行身上的沉重房梁，竟然被他用一種巧勁掀翻在一旁。
“嘩啦！”
碎石滾落。
方天行終于重見天日。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貪婪地呼**雖然渾濁但卻自由的空氣。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了過來，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頸動脈。
“命挺硬?！?br>
那人低聲說道，隨即單手將方天行拎了起來，就像拎一只小雞仔一樣輕松。
方天行這時才看清救命恩人的臉。
那是一張如同風(fēng)干橘皮般滿是皺紋的臉，眼角掛著一道深深的刀疤，一首延伸到耳根。
他的眼神冷峻，卻在看向方天行時，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
“叔……救救我爹娘……救救……”方天行死死抓住那人的衣袖，用盡最后的力氣乞求。
那人沒有說話，只是抱著方天行，在這片廢墟中緩緩走了一圈。
沒有奇跡。
整個村子，一百多口人，除了這個被房梁恰巧架住生路的孩子，無一生還。
方天行看著那具被燒焦的**，那是他的父親，手里還緊緊攥著一把鋤頭，似乎想用它去對抗天上的鐵鳥。
他又看到母親和妹妹倒在院子里，身體己經(jīng)殘缺不全。
“啊——！”
方天行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隨后眼前一黑，徹底昏死過去。
……再次醒來時，方天行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間簡陋的茅草屋里。
身下是柔軟的干草，身上蓋著一件帶著**味的老舊軍大衣。
屋外傳來劈柴的聲音。
“咔嚓！
咔嚓！”
很有節(jié)奏，每一下都勢大力沉。
方天行猛地坐起來，腦袋一陣眩暈。
他顧不上穿鞋，赤著腳沖出了屋子。
月光如水，灑在空地上。
那個獨(dú)臂老人正在劈柴。
他左手持斧，高高舉起，重重落下。
那把沉重的斧頭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斧都精準(zhǔn)地劈在木柴的紋理上，將木頭一分為二。
聽到動靜，老人停下動作，把斧頭隨手往木墩上一剁。
“醒了？”
老人轉(zhuǎn)過身，從旁邊的火堆上取下一只烤得焦黃的野兔，撕下一條后腿扔給方天行。
“吃?！?br>
只有一個字。
方天行接過兔肉，卻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的腦海里全是父母慘死的畫面。
“我爹娘呢？”
方天行聲音嘶啞。
“埋了?！?br>
老人指了指屋后的山坡，“入土為安?！?br>
方天行扔下兔肉，瘋了一樣往屋后跑去。
山坡上，立著三座新墳。
沒有墓碑，只有三塊從河邊搬來的青石板。
方天行撲通一聲跪倒在墳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一下，兩下，三下……首到額頭鮮血淋漓，他也沒有停下。
“爹！
娘！
妹妹！”
方天行哭喊著，眼淚混著血水流進(jìn)嘴里，咸澀，苦楚。
“我沒用！
我救不了你們！
我連那鐵鳥是啥樣都沒看清！”
他雙手抓著泥土，指甲崩斷了也渾然不覺。
一只大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哭有個屁用?！?br>
老人的聲音冷冷地傳來，“眼淚能把你爹娘哭活過來？
還是能把**的飛機(jī)哭下來？”
方天行猛地抬起頭，那雙通紅的眼睛里燃燒著熊熊的怒火。
“我要報(bào)仇！”
方天行咬牙切齒地吼道，“我要?dú)⒐馑麄儯?br>
殺光那幫**！”
“報(bào)仇？”
老人冷笑一聲，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瘦弱的十歲少年，“就憑你？
你會什么？
你會殺雞嗎？”
“我會！”
方天行站起來，沖到老人面前，揮舞著稚嫩的拳頭，“我有力氣！
我不怕死！
只要讓我看見**，我就咬斷他們的喉嚨！”
“咬？”
老人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不屑，“那是野狗干的事。
**手里有槍，有炮，有飛機(jī)。
你還沒沖到跟前，就己經(jīng)變成篩子了。”
方天行愣住了。
是啊，那是天上飛的鐵鳥，那是能炸平整個村子的**。
他拿什么去拼？
絕望，像潮水一樣涌上心頭。
方天行頹然地坐倒在地，雙手抱著頭，身體劇烈顫抖。
“難道……就這么算了嗎？”
“當(dāng)然不?！?br>
老人的聲音突然變得低沉而有力。
他走到方天行身邊，單手把他從地上提了起來，強(qiáng)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仇，一定要報(bào)。
這是血債，必須血償。”
老人伸出那只獨(dú)臂，指著這茫茫大山，指著這漆黑的夜空。
“但報(bào)仇不是送死。
要想殺狼，你得先變成老虎。
要想打**，你得手里有家伙，還得會用這家伙?！?br>
方天行看著老人那只空蕩蕩的右袖管，突然意識到了什么。
“叔……你是當(dāng)兵的？”
“以前是。”
老人松開手，走到一塊大石旁坐下，從腰間摸出一桿旱煙袋，熟練地裝煙、點(diǎn)火。
“吧嗒，吧嗒?！?br>
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滅，映照著老人那張滿是風(fēng)霜的臉。
“老子叫鐵手。
**十五年跟大帥北伐，那是提著腦袋在槍林彈雨里鉆。
后來在**打軍閥，這一只手，就是那時候丟的?！?br>
鐵手吐出一口青煙，眼神有些迷離。
“那時候，我也跟你一樣，是個愣頭青。
以為只要有一腔熱血，就能把這世道殺個干凈。
結(jié)果呢？
手沒了，兄弟們也都死光了。”
他轉(zhuǎn)頭看著方天行：“后來**進(jìn)來了。
九一八，盧溝橋……這幫**，比當(dāng)年的軍閥還要狠十倍，百倍?！?br>
“我這只手雖然廢了，但我還有這只?！?br>
鐵手舉起左手，那是只布滿老繭、指節(jié)粗大的手，“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就不能看著這幫**在中國的地界上撒野?！?br>
方天行聽得熱血沸騰。
他噗通一聲再次跪下。
“鐵手叔！
求你教我！
教我殺**！”
鐵手沒有立刻答應(yīng)，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這門手藝，不好學(xué)。
一旦學(xué)會了，這輩子就回不了頭了。
你還要娶媳婦，還要生娃，過安生日子。
你爹娘肯定也是這么想的?！?br>
“家都沒了，還要什么安生日子！”
方天行紅著眼睛吼道，“只要能報(bào)仇，我這輩子不娶媳婦！
我這條命就是為了殺**留下的！”
鐵手盯著方天行看了許久，首到煙鍋里的火光漸漸熄滅。
他在這個孩子的眼睛里，看到了當(dāng)年的自己。
那種不顧一切的決絕，那種刻骨銘心的仇恨。
“好?！?br>
鐵手把煙袋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來。
“既然你想走這條路，那我就帶你走?！?br>
他轉(zhuǎn)身走進(jìn)茅屋，片刻后，手里提著一個長條形的布包走了出來。
鐵手當(dāng)著方天行的面，一層層解開布包。
借著月光，方天行看到了一桿槍。
那不是獵戶用的土銃，也不是老套筒。
那是一桿線條流暢、槍身修長的**。
槍托上的木紋細(xì)膩油亮，槍管散發(fā)著幽藍(lán)的寒光。
“中正式**?！?br>
鐵手的手指輕輕**著槍身，像是**著多年的老友，“這是咱們中國造的最好的槍。
德國人的毛瑟翻版，打得準(zhǔn)，勁兒大?！?br>
“我這只手?jǐn)嗔艘院?，很多人都說我是廢人。
但我偏不信。
我練了三年左**，這把槍，吃過二十三個**的命?！?br>
鐵手把槍遞到方天行面前。
“拿著。”
方天行顫抖著手接過**。
槍很沉，壓得他手臂微微下沉，但那種冰涼的觸感卻讓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shí)。
這就是力量。
這就是復(fù)仇的希望。
“從今天起，你就是我鐵手的徒弟。”
鐵手的聲音變得嚴(yán)厲起來，“但我丑話說在前面。
跟我學(xué)槍，比下地獄還苦。
你要是受不了，趁早滾蛋。”
“我不怕苦！”
方天行緊緊抱著槍，“只要能學(xué)會，你要我的命都行！”
“我要你的命干什么？
你的命得留著給**?！?br>
鐵手冷哼一聲，“第一課，先把這把槍給我擦干凈。
槍是戰(zhàn)士的第二生命，你對它好，關(guān)鍵時刻它才能救你的命?！?br>
“是！”
方天行大聲答應(yīng)。
“還有?！?br>
鐵手突然按住方天行的肩膀，眼神變得深邃，“記住一句話。”
“什么話？”
“槍是用來**的，但握槍的人，心要靜?！?br>
鐵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仇恨是你的動力，但也可能是你的心魔。
如果你只會被仇恨沖昏頭腦，那你永遠(yuǎn)成不了一個真正的神**。
你只會變成一個拿槍的瘋子?！?br>
“冷靜。
無論什么時候，哪怕刀架在脖子上，心也要靜。
只有心靜了，手才穩(wěn)，槍才準(zhǔn)?！?br>
方天行似懂非懂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我記住了，師父?！?br>
“別叫師父，叫叔?！?br>
鐵手?jǐn)[擺手，“這大山里沒那么多規(guī)矩。”
他看了一眼天色。
“睡吧。
明天天一亮，咱們就開始?！?br>
方天行抱著那把中正式，躺回了干草堆上。
這一夜，他睡得很不踏實(shí)。
夢里全是火光和血影。
但他手里緊緊攥著那把槍，就像攥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第二天清晨，當(dāng)?shù)谝豢|陽光穿透薄霧照進(jìn)山谷時，方天行己經(jīng)被鐵手叫了起來。
“今天練什么？
打靶嗎？”
方天行興奮地問。
“打靶？”
鐵手嗤笑一聲，扔給他兩塊沉甸甸的青磚，“想得美。
先把這兩塊磚給我舉起來，平舉！
一個時辰不許動！”
“啊？”
方天行傻眼了。
“啊什么??！
手不穩(wěn)，怎么拿槍？
給我舉著！”
鐵手坐在一旁，一邊磨著一把獵刀，一邊冷冷地**著。
方天行咬著牙，舉起青磚。
一開始還覺得輕松，但沒過十分鐘，雙臂就開始酸痛，接著是顫抖。
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流進(jìn)眼睛里，澀得生疼。
“穩(wěn)住！
別晃！”
鐵手撿起一塊小石子，屈指一彈。
“啪！”
石子精準(zhǔn)地打在方天行的手腕上，疼得他差點(diǎn)扔了磚頭。
“這是為了讓你長記性?！?br>
鐵手頭也不抬，“在戰(zhàn)場上，你晃一下，死的就是你。”
方天行死死咬著嘴唇，哪怕雙臂己經(jīng)失去了知覺，他也依然堅(jiān)持著。
他看著不遠(yuǎn)處的墳頭，心里默念著：爹，娘，你們看著，兒子在練本事，兒子一定能堅(jiān)持??！
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
深山之中，一老一少，一把槍。
方天行的手上磨出了一層又一層的老繭，皮膚曬成了古銅色，身板也漸漸變得結(jié)實(shí)挺拔。
他學(xué)會了如何在暴雨中像石頭一樣潛伏三個時辰紋絲不動；學(xué)會了如何在奔跑中調(diào)整呼吸，讓心跳與扳機(jī)扣動的瞬間完美契合；學(xué)會了如何根據(jù)風(fēng)向、濕度、光線來修正彈道。
他的眼神越來越亮，也越來越冷。
那是一種獵人的眼神。
這十年，是磨劍的十年。
而這把劍，終將出鞘，飲血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