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墜的失重感像潮水般褪去，耳邊的呼嘯風(fēng)聲驟然消失。

郭茵沒有感受到預(yù)想中的撞擊，反而陷入一片奇異的輕盈 —— 她意識清醒，卻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沒有手腳，沒有輪廓，甚至沒有呼吸的觸感，整個人化作了一團(tuán)無形的空氣，漂浮在半空中。

眼前不再是 28 樓樓頂?shù)谋渌嗟?，而是一幅鋪展開的、帶著濃烈年代感的畫面，像一部被按下播放鍵的老電影，鮮活又刺眼。

這是一片開闊的鄉(xiāng)村曬谷場，黃土夯實(shí)的地面被曬得發(fā)白，裂開細(xì)密的紋路。

場邊立著幾根筆首的木桿，扯著一條褪色的紅布標(biāo)語，上面用黃漆刷著加粗的黑體字：“廣闊天地，大有作為！”

字跡被風(fēng)吹日曬得斑駁，邊角卷起，卻依舊透著那個年代特有的激昂。

曬谷場的角落，堆著幾捆曬干的麥秸，旁邊散落著鐮刀、木叉、竹筐，農(nóng)具上沾著泥土和麥芒，泛著陳舊的木質(zhì)光澤。

遠(yuǎn)處是連綿的青山，山腳下是一望無際的綠色麥田，風(fēng)吹過，麥浪翻滾，帶著青澀的麥香。

田埂上，幾個穿著藍(lán)色粗布工裝的年輕人正彎腰割麥，工裝的袖口和褲腳都打著補(bǔ)丁，后背被汗水浸濕，印出深色的痕跡。

有人嘴里哼著當(dāng)時流行的**歌曲，調(diào)子走了樣，卻透著一股強(qiáng)打精神的韌勁；有人一邊割麥一邊閑聊，話語里滿是 “掙工分回城指標(biāo)戶口遷移” 的字眼，帶著濃濃的鄉(xiāng)音和時代烙印。

“蘇曼！

你磨蹭啥呢？

趕緊把這筐麥秸扛到場上去！”

一聲粗啞的吆喝聲打破了田間的寧靜，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語氣。

郭茵的意識猛地一震，順著聲音望去 —— 曬谷場邊緣，一個穿著藍(lán)色工裝的年輕女孩正蹲在地上，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梳著兩條粗黑的麻花辮，發(fā)梢沾著麥芒和塵土，額前的碎發(fā)被汗水浸濕，緊緊貼在蠟黃的臉頰上。

女孩的肩膀很窄，工裝穿在她身上顯得有些寬大，空蕩蕩的袖子晃來晃去，露出細(xì)瘦的胳膊，胳膊上沾著泥土，還有一道新鮮的劃痕，滲著淡淡的血絲。

是蘇曼！

哪怕隔著幾十年的時光，哪怕女孩臉上沒有后來的皺紋和戾氣，郭茵還是一眼就認(rèn)出了她 —— 眉眼間那股倔強(qiáng)的輪廓，抿緊嘴唇時的神態(tài)，甚至連喘氣時微微蹙起的眉頭，都和她記憶中的母親一模一樣。

只是眼前的蘇曼太年輕了，約莫十八九歲的年紀(jì)，皮膚是長期營養(yǎng)不良的蠟黃，嘴唇干裂起皮，眼神里滿是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像一株被烈日暴曬、卻依舊頑強(qiáng)扎根的野草。

“來了！”

蘇曼應(yīng)了一聲，聲音帶著剛哭過的沙啞，她用袖子胡亂擦了擦額頭的汗水，站起身，伸手去搬身邊的竹筐。

竹筐里裝滿了曬干的麥秸，沉甸甸的，幾乎和她的身高差不多。

她彎下腰，用瘦弱的肩膀頂住竹筐，雙臂使勁往上抬，臉憋得通紅，額角的青筋突突首跳，竹筐卻只挪動了一小步。

“沒用的東西！”

剛才吆喝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他穿著同樣的藍(lán)色工裝，腰間系著一根麻繩，臉上帶著不耐煩的神色，“吃了兩碗窩窩頭，干活倒沒力氣，真是白養(yǎng)你了！”

男人說著，伸出腳，輕輕踹了一下竹筐，“趕緊的！

天黑前必須把麥秸垛好，誤了工分，你自己負(fù)責(zé)！”

這是母親的大哥，蘇建國。

郭茵在老照片里見過他年輕時的樣子，此刻親眼看到他對蘇曼的態(tài)度，心里像被**了一下 —— 原來母親當(dāng)年上山下鄉(xiāng)，不僅要承受艱苦的勞作，還要受親人的冷遇。

蘇曼沒有反駁，也沒有抬頭，只是咬了咬干裂的嘴唇，重新調(diào)整姿勢，用盡全身力氣將竹筐扛到了肩上。

竹筐的重量壓得她肩膀微微下沉，腳步踉蹌了一下，她趕緊伸出手扶住筐沿，一步步艱難地朝著曬谷場中央的麥秸垛走去。

每走一步，她的身體都要晃一下，工裝的后背被汗水浸得透濕，汗水順著脊椎往下淌，在衣服上洇出長長的痕跡。

郭茵化作的空氣漂浮在她身邊，清晰地聞到她身上散發(fā)出的味道 —— 汗味、泥土味、麥秸的清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長期不洗澡的酸腐味。

這味道并不難聞，反而帶著一種原始的、浸滿生存艱辛的真實(shí)感，讓郭茵的鼻子瞬間發(fā)酸。

她想起蘇曼后來偶爾提起上山下鄉(xiāng)的日子，總是輕描淡寫地說 “那時候條件是苦了點(diǎn)，但大家都一樣”，從來沒說過自己扛不動麥秸的窘迫，沒說過被大哥呵斥的委屈，更沒說過這日復(fù)一日的勞作有多磨人。

蘇曼把竹筐里的麥秸倒在麥秸垛上，剛想歇口氣，就被蘇建國叫住了：“別站著偷懶！

去把那邊的鐮刀磨了，明天還要割早麥！”

他扔過來一把銹跡斑斑的鐮刀，刀身沾著干硬的麥茬，“磨快點(diǎn)，別耽誤事！”

蘇曼撿起鐮刀，走到曬谷場邊的石磨旁。

石磨上放著一塊粗磨石，旁邊有一個小小的瓦罐，里面裝著水。

她拿起磨石，蘸了點(diǎn)水，開始費(fèi)力地磨著鐮刀。

陽光毒辣，曬得她皮膚發(fā)燙，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磨石上，濺起細(xì)小的水花。

她磨得很認(rèn)真，眉頭緊緊皺著，手臂來回擺動，動作機(jī)械而重復(fù)，磨了一會兒，就停下來搓搓酸痛的手腕，然后繼續(xù)磨。

郭茵看著她細(xì)瘦的胳膊，看著她磨得發(fā)紅的手掌，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蘇曼總是逼著她干這干那，疊被子要方方正正，掃地要一塵不染，稍微做得不好就會被嚴(yán)厲批評。

那時候她覺得母親苛刻、不近人情，可現(xiàn)在看著 18 歲的蘇曼，在烈日下磨著鐮刀，在田地里掙工分，她突然明白 —— 蘇曼的嚴(yán)苛，或許是從那個年代就刻進(jìn)骨子里的生存本能，她知道只有拼盡全力，才能在苦難中活下去。

“曼曼，歇會兒吧，喝口水?！?br>
一個溫和的女聲傳來，帶著江南口音的軟糯。

郭茵循聲望去，只見一個穿著碎花襯衫的中年女人提著一個竹籃走了過來。

女人約莫西十多歲，頭發(fā)梳得整齊，用一根黑色的發(fā)夾固定在腦后，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容，眼神溫和，和周圍的粗獷氛圍格格不入。

她是農(nóng)場的唐大媽，郭茵在母親的相冊里見過她的照片，也聽過蘇曼偶爾提起，說她是當(dāng)年在農(nóng)場里唯一對自己好的人。

蘇曼停下磨鐮刀的動作，抬起頭，看到唐大媽，緊繃的嘴角微微松動，眼里閃過一絲委屈和依賴。

“唐大媽。”

她叫了一聲，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

唐大媽走到她身邊，從竹籃里拿出一個軍用水壺，擰開蓋子遞給她：“快喝點(diǎn)水，看你這汗流的，再這么下去要中暑的。”

又從籃子里掏出兩個白面饅頭，塞到蘇曼手里，“這是我給你留的，趁熱吃，墊墊肚子?！?br>
白面饅頭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算得上是稀罕物。

蘇曼接過饅頭，看著上面還冒著的熱氣，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順著臉頰滾落，砸在饅頭上，洇出小小的濕痕。

她拿起一個饅頭，小口小口地吃著，饅頭的麥香混合著淡淡的甜味在口腔里彌漫開來，這是她來到農(nóng)場后，吃過最可口的食物。

“大媽，我想家?！?br>
蘇曼一邊吃，一邊哽咽著說，“我想回吳墟，想回城里，我不想待在這里了?！?br>
她的聲音里滿是絕望，“這里太苦了，天天割麥、扛麥秸，掙的工分不夠吃，晚上住的宿舍全是臭蟲，咬得我睡不著覺。

我大哥也不待見我，總罵我干活慢……”唐大媽輕輕拍著她的后背，嘆了口氣：“曼曼，大媽知道你苦?！?br>
她的聲音溫柔而堅(jiān)定，“你才十八歲，本該是在城里讀書的年紀(jì)，卻來這里遭這份罪。

可現(xiàn)在沒辦法，上山下鄉(xiāng)是**，咱們得服從。

再熬熬，等有了回城指標(biāo)，大媽一定幫你想辦法?！?br>
蘇曼抬起頭，眼里滿是期待：“真的能回城嗎？

我的戶口還能遷回吳墟嗎？”

她太想離開這個地方了，這里的黃土、麥秸、汗味，還有無休止的勞作，都讓她窒息。

她是江南姑娘，從小在吳墟的小城里長大，雖然家里兄弟姐妹多，她不受待見，但至少有干凈的房子住，有熱飯吃，不用像現(xiàn)在這樣，在烈日下暴曬，在泥地里掙扎。

“能的。”

唐大媽點(diǎn)點(diǎn)頭，眼神里帶著篤定，“大**老家就在吳墟，我兒子顧建平也在農(nóng)場上班，他認(rèn)識不少人，以后讓他多幫你打聽打聽回城的事?！?br>
她頓了頓，看著蘇曼，語氣帶著幾分試探，“曼曼，建平這孩子人不錯，老實(shí)能干，對你也挺上心的，以后你們可以多處處，互相有個照應(yīng)?！?br>
顧建平？！

郭茵的意識猛地一震，像被一道驚雷劈中。

這個名字，她從小到大聽蘇曼罵過無數(shù)次，“渣男魔***”，每一個詞都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

蘇曼說過，顧建平是她的第一任丈夫，是她的生父，也是毀了她一生的人 —— 他家暴、**、偷東西，甚至在她懷孕的時候，往她肚子上澆開水。

可現(xiàn)在，唐大媽提起他時，語氣里滿是贊賞，說他 “老實(shí)能干對你挺上心”。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唐大媽被蒙在鼓里，還是當(dāng)年的事情，另有隱情？

郭茵想看得更清楚，想聽到更多關(guān)于顧建平的事情，想知道母親和他到底是如何走到一起的。

她試著往前 “飄” 了飄，想要靠近蘇曼和唐大媽，卻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無法控制方向，只能被動地停留在原地，像一個被固定在屏幕前的觀眾，只能看著劇情發(fā)展，卻無法干預(yù)分毫。

蘇曼聽到顧建平的名字，臉上泛起一絲羞澀，低下頭，小聲說：“顧大哥確實(shí)挺照顧我的，上次我割麥割到手，還是他送我去的衛(wèi)生所。”

她的聲音里帶著少女的懵懂，顯然對唐大媽口中的 “處處” 沒有太多抗拒 —— 在這個舉目無親、受盡委屈的地方，有人愿意照顧她，愿意幫她回城，對她來說，己經(jīng)是黑暗中的一絲光亮。

郭茵看著蘇曼臉上那抹羞澀的紅暈，心里五味雜陳。

她能想象到，當(dāng)時的蘇曼有多孤獨(dú)，有多絕望，所以才會對一點(diǎn)點(diǎn)溫暖就死心塌地。

她不知道，這絲看似溫暖的光亮，即將把她拖進(jìn)更深的地獄。

就在這時，一股強(qiáng)大的、無形的拉力突然從意識深處傳來，像是有一只大手緊緊攥住了她的靈魂，要把她從這個時空拽走。

眼前的畫面開始扭曲、模糊，曬谷場、麥浪、標(biāo)語、蘇曼和唐大**身影，都變成了晃動的重影，耳邊的說話聲、割麥聲、風(fēng)聲，也越來越遠(yuǎn)，像被按下了快退鍵，漸漸消散。

“不！”

郭茵在心里吶喊，她想留下來，想知道接下來發(fā)生了什么，想知道蘇曼是如何答應(yīng)和顧建平相處的，想知道這場婚姻的悲劇是如何開始的。

可那股拉力實(shí)在太強(qiáng)大了，她根本無法抗拒，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像潮水般退去。

天旋地轉(zhuǎn)間，強(qiáng)烈的失重感再次襲來。

下一秒，郭茵的意識猛地回歸，她又感受到了身體的存在 —— 冰冷的水泥地，呼嘯的晚風(fēng)，還有腳下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

她還站著 28 樓的樓頂。

郭茵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浸濕了后背的襯衫。

她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摸到了滿臉的淚水，咸澀的味道在舌尖散開。

剛才的一切太真實(shí)了，那片曬谷場的黃土味，麥秸的青澀味，蘇曼身上的汗味，還有唐大媽遞過去的白面饅頭的香氣，都清晰得仿佛就在鼻尖縈繞。

那不是夢。

她真的回溯到了 1976 年，回溯到了母親上山下鄉(xiāng)的年代，以一團(tuán)無形空氣的姿態(tài)，看到了蘇曼 18 歲時的苦難與掙扎。

她踉蹌著后退幾步，遠(yuǎn)離了樓頂?shù)倪吘?，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沖出胸腔。

死亡的念頭早己煙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強(qiáng)烈的求生欲和好奇心 —— 她想知道母親更多的故事，想知道蘇曼是如何從那個羞澀、絕望的少女，變成后來那個控制欲極強(qiáng)、用自虐方式傷害家人的老**。

她想知道，在她出生之前，母親到底經(jīng)歷了多少不為人知的痛苦，才養(yǎng)成了那樣的性格。

郭茵跌跌撞撞地跑下樓頂，沖進(jìn)樓道，腳步踉蹌卻異常堅(jiān)定。

樓道里的聲控?zé)舯凰哪_步聲喚醒，昏黃的燈光照亮她的身影，映出她臉上的淚痕和眼底的執(zhí)著。

打開家門，客廳里一片漆黑，只有臥室的方向透出一絲微弱的光線，蘇曼應(yīng)該還沒睡。

郭茵沒有開燈，憑著記憶走到書柜前，從最底層的抽屜里翻出了那本塵封己久的相冊。

她打開手機(jī)手電筒，借著微弱的光線，一頁一頁地翻看。

相冊里的照片不多，大多是蘇曼年輕時的留影。

有一張是蘇曼和幾個知青在曬谷場的合影，**里正是她剛才在回溯中看到的紅布標(biāo)語，蘇曼站在最邊上，穿著藍(lán)色工裝，臉上帶著靦腆的笑容，眼神里卻藏著不易察覺的疲憊，和她剛才看到的樣子一模一樣！

還有一張是蘇曼和唐大媽、顧建平的合影，顧建平穿著綠色的軍裝，眉眼間帶著一絲痞氣，蘇曼站在他身邊，笑容羞澀，依偎著唐大媽，看起來對未來充滿了憧憬。

沒錯，剛才的回憶是真的！

那些被時光掩埋的往事，正在以這種不可思議的方式，一點(diǎn)點(diǎn)展現(xiàn)在她眼前。

“咔噠” 一聲，臥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郭茵猛地抬頭，只見蘇曼端著一個白瓷碗，站在門口，碗里冒著氤氳的熱氣。

客廳里的月光透過窗戶照在她臉上，柔和了她平日里緊繃的嘴角和凌厲的眼神，顯得格外蒼老。

“跑哪兒去了？

大晚上的不回家，手機(jī)也不接?！?br>
蘇曼的聲音依舊帶著幾分生硬，卻沒有了往常的指責(zé)和憤怒，更多的是一種不易察覺的擔(dān)憂。

她走到郭茵面前，把碗遞了過去，“快喝了吧，我給你燉了雞湯，放了點(diǎn)紅棗和枸杞，補(bǔ)補(bǔ)身子。

明天還要出差，別熬壞了?！?br>
郭茵看著碗里的雞湯，清澈的湯面上漂浮著幾顆紅棗，熱氣裊裊升起，帶著濃郁的香味。

這是蘇曼的拿手菜，小時候她生病的時候，蘇曼總會給她燉一碗，湯里的雞肉燉得軟爛，一抿就化。

那時候她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她接過雞湯，溫?zé)岬挠|感從指尖傳來，順著手臂蔓延到心臟，驅(qū)散了剛才回溯帶來的寒意。

郭茵張了張嘴，想說點(diǎn)什么，想問她 “媽，你年輕時在農(nóng)場，是不是吃了很多苦”，想問她 “你和顧建平，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

蘇曼從來不愿提起過去的事情，尤其是關(guān)于顧建平的一切，每次提到，都會引發(fā)一場激烈的爭吵。

“媽，謝謝你?！?br>
郭茵最終只說了這么一句，聲音帶著一絲哽咽。

蘇曼似乎有些不自在，抬手?jǐn)n了攏額前的碎發(fā)，轉(zhuǎn)身往臥室走：“喝完早點(diǎn)睡，別熬夜。

出差在外，照顧好自己，安安我會看著的，你不用操心?！?br>
她的腳步有些蹣跚，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

郭茵端著雞湯，站在原地，看著母親的背影消失在臥室門口，眼眶再次**。

她小口小口地喝著雞湯，溫?zé)岬臏^喉嚨，暖到心里。

她知道，這碗雞湯里，藏著蘇曼笨拙的、不懂得如何表達(dá)的愛。

這份愛，被歲月的苦難和生活的磨礪包裹著，變得尖銳、刻薄，甚至傷人，可究其本質(zhì)，卻是母親能給出的、最純粹的關(guān)懷。

手腕內(nèi)側(cè)，出現(xiàn)了那道淡淡的葉脈紋路又開始微微發(fā)燙，帶著奇異的暖意。

郭茵低頭看了看，紋路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像一棵正在生根發(fā)芽的小樹苗。

這個葉脈是上周出現(xiàn)的，好像紅疹，可是怎么會這么像葉脈？

郭茵喝完雞湯，把碗放回廚房，輕輕擦干眼淚。

回到房間，她躺在床上，閉上眼睛，腦海里全是 1976 年的曬谷場，還有那個扛著麥秸、汗流浹背的 18 歲少女。

手腕上的葉脈紋路依舊溫?zé)?，像是在提醒她，下一次回溯即將開啟。

她期待著，又有些惶恐。

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看到怎樣的苦難，卻無比堅(jiān)定地想要走下去 —— 只有看清了母親的過去，才能真正解開心中的結(jié)，才能給安安一個不一樣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