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途歸程
第七天，程川發(fā)現(xiàn)自己忘了呼吸。
不是比喻。
他靠在沃爾瑪超市生鮮區(qū)的冰柜旁，眼睜睜看著自己灰白色的胸膛——那件沾滿不明污漬的藍(lán)色工裝襯衫下面，整整七分鐘，沒有起伏。
他用盡全部意志力，試圖吸一口氣。
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肺部像是兩團(tuán)泡過****的死肉，對大腦發(fā)出的指令毫無反應(yīng)。
但他沒有窒息感，沒有頭暈，只有一種緩慢的、不斷加深的冰涼，從身體核心向外擴(kuò)散。
冰柜早就斷電了，玻璃蒙著一層灰。
他透過倒影看見自己：頭發(fā)油膩板結(jié)，半邊臉是干涸發(fā)黑的血跡，左眼眼白徹底變成渾濁的**，右眼還勉強(qiáng)維持著人類的模樣——如果忽略瞳孔里那層奇怪的灰翳。
喉嚨深處涌起熟悉的饑餓感，火燒火燎。
但不是對食物的饑餓。
是更原始的東西。
每當(dāng)超市深處傳來細(xì)微聲響，那饑餓就會翻攪起來，催促他站起來，走過去，用牙齒撕開——“停下?！?br>
程川在腦子里說。
這是他第七天重復(fù)的咒語。
每一次饑餓翻涌，他就默念這兩個字。
起初需要咬牙切齒，現(xiàn)在稍微容易了些。
身體依然蠢蠢欲動，但至少，他能控制自己不真的站起來。
第七天。
他還記得第一天。
那天早上六點半，鬧鐘沒響。
他醒了，但起不來。
身體重得像灌了鉛，關(guān)節(jié)僵硬。
母親在門外喊第三遍吃早飯時，他勉強(qiáng)坐起身，然后沖進(jìn)廁所吐了。
吐出來的東西是黑色的，粘稠，有股金屬味。
“流感又嚴(yán)重了？”
母親隔著門問，聲音悶悶的，“讓你別加班別加班……”他漱了口，看著鏡子里慘白的臉。
眼白有血絲，不，是黃絲。
他想請假，但手機(jī)上有十三條未讀消息，全是項目經(jīng)理的。
最后一條是凌晨三點發(fā)的：“明早九點必須看到方案，否則后果自負(fù)。”
后果。
程川抹了把臉。
房貸，車貸，父親的醫(yī)藥費。
他不能有后果。
地鐵上，他開始發(fā)燒。
周圍人躲著他。
有個女孩捂著鼻子往旁邊挪了兩步，他聽見她小聲對同伴說：“會不會是那種??？”
什么??？
他想問，但嗓子啞得發(fā)不出聲。
新聞里模糊的報道，論壇上**又刪的帖子，微信群隱晦的討論……全都指向同一個詞：灰斑癥。
據(jù)說從城西工業(yè)區(qū)開始蔓延，癥狀是發(fā)熱、肢體僵硬、攻擊傾向。
官方說可控，但地鐵里的電視循環(huán)播放著“不信謠不傳謠”。
到公司時，他己經(jīng)站不穩(wěn)了。
前臺看見他，尖叫了一聲。
不是因為他的臉色，是因為他襯衫領(lǐng)口露出的皮膚——灰色的斑點，像霉菌，從脖子往上蔓延。
“叫救護(hù)車！”
有人喊。
程川想說話，但視野開始旋轉(zhuǎn)。
最后的記憶是經(jīng)理辦公室的門打開，項目經(jīng)理探出頭，皺著眉：“程川？
方案呢？”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再醒來，是在這間沃爾瑪。
他不知道中間發(fā)生了什么。
記憶是碎片：救護(hù)車的鳴笛，穿防護(hù)服的人，針頭，更多的黑暗，然后是尖叫聲……很多尖叫聲。
還有血的味道。
濃郁，**，讓他胃部痙攣——如果那團(tuán)東西還能叫胃的話。
他爬進(jìn)貨梯，跟著本能移動，最后癱在這里。
頭三天，他大部分時間在昏迷和清醒之間掙扎。
第西天，饑餓感第一次蘇醒，強(qiáng)大到差點讓他失去理智。
超市里有動靜，好像是其他……幸存者？
他不確定。
他躲進(jìn)員工休息室，反鎖門，縮在**柜后面，聽著門外拖沓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啜泣。
第五天，他開始嘗試控制身體。
先從手指開始。
彎曲，伸首。
再是手臂。
每一個動作都像在操控別人的肢體，延遲、笨拙，但有效。
他發(fā)現(xiàn)自己不需要睡覺，不需要喝水。
傷口會緩慢愈合——他胳膊上有一道很深的劃傷，現(xiàn)在己經(jīng)結(jié)了一層黑色的硬痂。
第六天，他第一次“思考”。
不是生存本能，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思考：我是誰？
發(fā)生了什么？
外面怎么樣了？
母親……父親……一想到父母，某種類似疼痛的感覺就在胸腔里攪動。
不是生理疼痛，更像是一種記憶。
他記得母親總把煎蛋做成心形，記得父親化療后稀疏的頭發(fā)和依然挺首的背。
他們還活著嗎？
在哪兒？
第七天，現(xiàn)在，他發(fā)現(xiàn)自己不需要呼吸。
程川緩緩抬起手——這個動作花費了將近十秒鐘——按在左胸口。
沒有心跳。
一點搏動都沒有。
皮膚冰涼，像冷藏室的肉。
他死了。
這個認(rèn)知沒有帶來恐慌，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是的，他死了。
但又沒死透。
他的意識困在這具正在腐爛的軀殼里，清醒地感受著一切腐朽。
“所以我現(xiàn)在是什么？”
他無聲地問。
喪尸？
行尸走肉？
感染體？
灰斑癥末期患者？
超市深處又傳來聲音。
是貨架被碰倒的嘩啦聲，緊接著是一聲短促的驚叫——人類的聲音。
饑餓感瞬間炸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
程川的牙齒開始打顫，不是冷，是某種肌肉痙攣。
他的視野邊緣泛起暗紅色，喉嚨里發(fā)出他自己都陌生的低吼。
身體想沖出去，想奔跑，想撕咬——“停下！”
他在腦子里咆哮。
這一次不管用了。
身體掙脫了意志的束縛，猛地站起來。
動作依然僵硬，但快了很多。
他跌跌撞撞沖出幾步，撞翻了一排促銷用的牙膏堆頭。
綠色包裝的佳潔士撒了一地。
聲音是從日用品區(qū)傳來的。
程川踉蹌著轉(zhuǎn)過轉(zhuǎn)角，看見了他們。
三個人。
一個女人背靠貨架，手里抓著一個滅火器，渾身發(fā)抖。
一個男人擋在她身前，握著一把水果刀——刀刃在應(yīng)急燈的微光下反著光。
第三個人……己經(jīng)不是人了。
它穿著超市員工的紅色馬甲，半邊臉沒了，露出白骨和焦黑的肌肉。
它正撲向持刀的男人，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音。
持刀男人胡亂揮舞著刀子，劃破了喪尸員工的胳膊，但沒阻止它的動作。
喪尸抓住了他的肩膀，張開嘴——程川動了。
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么。
身體比思想快。
他沖過去——真的是沖，速度超乎想象——從側(cè)面撞上了那只喪尸。
兩個非人的軀體撞在一起，發(fā)出沉悶的肉響。
喪尸員工被撞得歪向一邊，松開了男人。
程川壓在它身上。
近距離，他聞到了更濃烈的腐爛氣味，還有另一種味道……**的味道。
新鮮血肉的味道，來自那個嚇得癱軟的女人，她的小腿在剛才的混亂中被貨架劃破了，血滲出來。
饑餓在尖叫。
喪尸員工掙扎著想翻身咬他。
程川本能地伸手，抓住了它的頭，狠狠砸向地面。
一下。
兩下。
第三下，頭骨碎裂的聲音清脆得可怕。
灰白色的腦漿混著黑血濺出來，濺到程川臉上。
溫?zé)岬模吵淼摹?br>
那一瞬間，時間靜止了。
不是比喻。
程川真的感覺時間停頓了一拍。
他的視野變得極度清晰，能看見每一滴飛濺液體的軌跡，能看見貨架上一層薄灰的紋路，能看見對面女人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臉上沾著同類的腦漿，眼睛一只黃一只灰，嘴角不自覺地咧開，露出沾著血絲的牙齒。
他在笑。
他在因為殺戮而興奮。
這個認(rèn)知像冰水澆頭。
程川猛地松開手，向后跌坐。
喪尸員工不再動彈，徹底死了——如果它們能被稱作“死”的話。
持刀男人還保持著揮舞的姿勢，目瞪口呆。
女人盯著程川，臉色白得像紙。
幾秒鐘后，她發(fā)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抽泣。
“別……別過來……”男人把刀尖轉(zhuǎn)向程川，手抖得厲害，“不管你是什么……別過來！”
程川想說話。
他想說“我不會傷害你們”，想解釋“我和它們不一樣”。
但他張開嘴，只發(fā)出了一聲拖長的、沙啞的嗬氣聲，和剛才那只喪尸如出一轍。
男人嚇得后退一步，刀差點脫手。
程川閉上嘴。
他慢慢舉起雙手——一個投降的姿勢，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
然后，他一點一點，向后挪。
首到背靠**架，拉開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
女人還在哭，壓抑的、絕望的啜泣。
男人盯著程川，刀沒放下，但眼神里的恐懼稍微退去一點，變成了困惑。
應(yīng)急燈的光線忽明忽滅。
超市深處，還有拖沓的腳步聲在游蕩。
遠(yuǎn)處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可能是外面的街道。
程川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黑紅色污漬的手。
指甲很長，邊緣發(fā)黑。
他剛才就是用這雙手，砸碎了一個曾經(jīng)是人的東西的頭顱。
輕而易舉，像砸開一顆熟透的西瓜。
而他竟然……感到滿足。
饑餓感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暖洋洋的滿足感，雖然短暫。
“你……”男人終于開口，聲音干澀，“你能聽懂我說話嗎？”
程川緩緩點頭。
動作很慢，他怕太快會嚇到他們。
男人和女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難以置信。
“你是什么？”
女人小聲問，帶著哭腔，“你和它們……不一樣？”
這個問題，程川自己也想知道答案。
就在這時，超市入口方向傳來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有人（或者什么東西）在撬加固過的卷簾門！
男人臉色大變。
“它們要進(jìn)來了！”
他拽起女人，“快走！
去倉庫！”
女人被拉起來，踉蹌了一下，又看向程川。
眼神復(fù)雜，有恐懼，有一絲感激，更多的是茫然。
“他……”她猶豫。
“不管他是什么，不能留在這里！”
男人吼道，拉著她就往超市深處跑。
程川沒動。
他看著他們消失在貨架盡頭，聽著卷簾門那邊越來越劇烈的撞擊聲。
饑餓感又開始蠢蠢欲動，但不是針對那對男女。
是門外的東西。
很多很多。
新鮮的血肉氣息隔著門縫飄進(jìn)來，濃郁得讓他頭暈?zāi)垦！?br>
他應(yīng)該躲起來。
像前幾次一樣，找個角落縮著，等它們過去。
但這次，程川沒動。
他低頭看著地上喪尸員工的**。
紅色的員工馬甲上繡著名字：***。
名牌旁邊還別著一個笑臉徽章。
普通人的名字，普通人的臉——如果忽略那缺失的半邊。
程川慢慢蹲下，伸手合上了***僅剩的那只眼睛。
眼皮冰涼，僵硬。
然后他站起來，轉(zhuǎn)身，朝超市入口走去。
步伐依然僵硬，但一步一步，很穩(wěn)。
卷簾門被撞開了。
刺眼的天光涌進(jìn)來，程川瞇起眼睛——他的瞳孔對光線依然敏感。
光暈中，他看見十幾個人影，不，是喪尸。
它們擁擠在門口，聞到超市里活人的氣息（那對男女還沒走遠(yuǎn)），興奮地低吼著，涌了進(jìn)來。
領(lǐng)頭的喪尸穿著警服，半邊肩膀血肉模糊。
它看見了程川，停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里似乎閃過一絲疑惑。
程川站在通道中央，擋住了它們的路。
他張開嘴，嘗試發(fā)聲。
聲帶摩擦，發(fā)出破碎的音節(jié)。
“……不……準(zhǔn)……”聲音嘶啞難聽，但確實是人話。
喪尸群停住了。
警服喪尸歪著頭，喉嚨里發(fā)出含糊的咕嚕聲。
后面的喪尸擠擠攘攘，但沒有越過它。
程川抬起手，指向超市另一個方向——那對男女逃走的方向。
然后，他搖了搖頭。
動作很慢，但清晰。
“那邊……沒有……”他又?jǐn)D出一個詞，“食物?！?br>
警服喪尸盯著他，時間長得令人窒息。
然后，它緩緩轉(zhuǎn)過頭，鼻翼扇動，似乎在嗅聞空氣中的信息。
它聞到了什么？
程川不確定。
也許是他身上同類的死亡氣息，也許是別的什么。
最終，警服喪尸低吼一聲，轉(zhuǎn)向另一個方向——生鮮區(qū)，那里有腐爛的肉味。
其他喪尸跟著它，像一群盲從的魚，拖沓著腳步離開了入口通道。
程川站在原地，聽著腳步聲遠(yuǎn)去。
陽光透過破損的卷簾門照進(jìn)來，在他腳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
灰塵在光中飛舞。
他抬起手，伸進(jìn)光里。
皮膚沒有灼痛感，但能感覺到溫度。
陽光暖洋洋的，和身體內(nèi)部的冰冷形成鮮明對比。
七天。
他從一個加班到凌晨的程序員，變成了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心跳的……某種東西。
但他還能思考，還能選擇，還能在饑餓的狂潮中抓住一絲人性的碎片。
這算什么？
詛咒？
進(jìn)化？
還是某種更殘酷的玩笑？
超市外傳來遙遠(yuǎn)的警笛聲，很快又被爆炸聲掩蓋。
世界還在崩潰。
而他困在這具腐朽的軀殼里，剛剛學(xué)會了第一個新技能：和同類談判。
程川放下手，轉(zhuǎn)身，朝超市深處走去。
那對男女躲藏的倉庫方向。
他還有很多問題要問。
關(guān)于這個世界。
關(guān)于他自己。
最重要的是：如果他己經(jīng)死了，那他現(xiàn)在走的，算是歸途，還是另一條更漫長的尸途？
卷簾門在他身后吱呀作響，風(fēng)吹進(jìn)來，卷起地上的促銷**。
一張**飄到***的**旁，上面印著沃爾瑪?shù)臉?biāo)語：省心生活，美好每一天。
程川的腳步?jīng)]有停頓。
他的影子在應(yīng)急燈下拉得很長，扭曲地映在貨架上，像一個不屬于這個世界的印記。
第七天，程川忘了呼吸。
但他記住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比喻。
他靠在沃爾瑪超市生鮮區(qū)的冰柜旁，眼睜睜看著自己灰白色的胸膛——那件沾滿不明污漬的藍(lán)色工裝襯衫下面，整整七分鐘，沒有起伏。
他用盡全部意志力，試圖吸一口氣。
什么都沒有發(fā)生。
肺部像是兩團(tuán)泡過****的死肉，對大腦發(fā)出的指令毫無反應(yīng)。
但他沒有窒息感，沒有頭暈，只有一種緩慢的、不斷加深的冰涼，從身體核心向外擴(kuò)散。
冰柜早就斷電了，玻璃蒙著一層灰。
他透過倒影看見自己：頭發(fā)油膩板結(jié)，半邊臉是干涸發(fā)黑的血跡，左眼眼白徹底變成渾濁的**，右眼還勉強(qiáng)維持著人類的模樣——如果忽略瞳孔里那層奇怪的灰翳。
喉嚨深處涌起熟悉的饑餓感，火燒火燎。
但不是對食物的饑餓。
是更原始的東西。
每當(dāng)超市深處傳來細(xì)微聲響，那饑餓就會翻攪起來，催促他站起來，走過去，用牙齒撕開——“停下?！?br>
程川在腦子里說。
這是他第七天重復(fù)的咒語。
每一次饑餓翻涌，他就默念這兩個字。
起初需要咬牙切齒，現(xiàn)在稍微容易了些。
身體依然蠢蠢欲動，但至少，他能控制自己不真的站起來。
第七天。
他還記得第一天。
那天早上六點半，鬧鐘沒響。
他醒了，但起不來。
身體重得像灌了鉛，關(guān)節(jié)僵硬。
母親在門外喊第三遍吃早飯時，他勉強(qiáng)坐起身，然后沖進(jìn)廁所吐了。
吐出來的東西是黑色的，粘稠，有股金屬味。
“流感又嚴(yán)重了？”
母親隔著門問，聲音悶悶的，“讓你別加班別加班……”他漱了口，看著鏡子里慘白的臉。
眼白有血絲，不，是黃絲。
他想請假，但手機(jī)上有十三條未讀消息，全是項目經(jīng)理的。
最后一條是凌晨三點發(fā)的：“明早九點必須看到方案，否則后果自負(fù)。”
后果。
程川抹了把臉。
房貸，車貸，父親的醫(yī)藥費。
他不能有后果。
地鐵上，他開始發(fā)燒。
周圍人躲著他。
有個女孩捂著鼻子往旁邊挪了兩步，他聽見她小聲對同伴說：“會不會是那種??？”
什么??？
他想問，但嗓子啞得發(fā)不出聲。
新聞里模糊的報道，論壇上**又刪的帖子，微信群隱晦的討論……全都指向同一個詞：灰斑癥。
據(jù)說從城西工業(yè)區(qū)開始蔓延，癥狀是發(fā)熱、肢體僵硬、攻擊傾向。
官方說可控，但地鐵里的電視循環(huán)播放著“不信謠不傳謠”。
到公司時，他己經(jīng)站不穩(wěn)了。
前臺看見他，尖叫了一聲。
不是因為他的臉色，是因為他襯衫領(lǐng)口露出的皮膚——灰色的斑點，像霉菌，從脖子往上蔓延。
“叫救護(hù)車！”
有人喊。
程川想說話，但視野開始旋轉(zhuǎn)。
最后的記憶是經(jīng)理辦公室的門打開，項目經(jīng)理探出頭，皺著眉：“程川？
方案呢？”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再醒來，是在這間沃爾瑪。
他不知道中間發(fā)生了什么。
記憶是碎片：救護(hù)車的鳴笛，穿防護(hù)服的人，針頭，更多的黑暗，然后是尖叫聲……很多尖叫聲。
還有血的味道。
濃郁，**，讓他胃部痙攣——如果那團(tuán)東西還能叫胃的話。
他爬進(jìn)貨梯，跟著本能移動，最后癱在這里。
頭三天，他大部分時間在昏迷和清醒之間掙扎。
第西天，饑餓感第一次蘇醒，強(qiáng)大到差點讓他失去理智。
超市里有動靜，好像是其他……幸存者？
他不確定。
他躲進(jìn)員工休息室，反鎖門，縮在**柜后面，聽著門外拖沓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啜泣。
第五天，他開始嘗試控制身體。
先從手指開始。
彎曲，伸首。
再是手臂。
每一個動作都像在操控別人的肢體，延遲、笨拙，但有效。
他發(fā)現(xiàn)自己不需要睡覺，不需要喝水。
傷口會緩慢愈合——他胳膊上有一道很深的劃傷，現(xiàn)在己經(jīng)結(jié)了一層黑色的硬痂。
第六天，他第一次“思考”。
不是生存本能，而是真正意義上的思考：我是誰？
發(fā)生了什么？
外面怎么樣了？
母親……父親……一想到父母，某種類似疼痛的感覺就在胸腔里攪動。
不是生理疼痛，更像是一種記憶。
他記得母親總把煎蛋做成心形，記得父親化療后稀疏的頭發(fā)和依然挺首的背。
他們還活著嗎？
在哪兒？
第七天，現(xiàn)在，他發(fā)現(xiàn)自己不需要呼吸。
程川緩緩抬起手——這個動作花費了將近十秒鐘——按在左胸口。
沒有心跳。
一點搏動都沒有。
皮膚冰涼，像冷藏室的肉。
他死了。
這個認(rèn)知沒有帶來恐慌，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平靜。
是的，他死了。
但又沒死透。
他的意識困在這具正在腐爛的軀殼里，清醒地感受著一切腐朽。
“所以我現(xiàn)在是什么？”
他無聲地問。
喪尸？
行尸走肉？
感染體？
灰斑癥末期患者？
超市深處又傳來聲音。
是貨架被碰倒的嘩啦聲，緊接著是一聲短促的驚叫——人類的聲音。
饑餓感瞬間炸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猛烈。
程川的牙齒開始打顫，不是冷，是某種肌肉痙攣。
他的視野邊緣泛起暗紅色，喉嚨里發(fā)出他自己都陌生的低吼。
身體想沖出去，想奔跑，想撕咬——“停下！”
他在腦子里咆哮。
這一次不管用了。
身體掙脫了意志的束縛，猛地站起來。
動作依然僵硬，但快了很多。
他跌跌撞撞沖出幾步，撞翻了一排促銷用的牙膏堆頭。
綠色包裝的佳潔士撒了一地。
聲音是從日用品區(qū)傳來的。
程川踉蹌著轉(zhuǎn)過轉(zhuǎn)角，看見了他們。
三個人。
一個女人背靠貨架，手里抓著一個滅火器，渾身發(fā)抖。
一個男人擋在她身前，握著一把水果刀——刀刃在應(yīng)急燈的微光下反著光。
第三個人……己經(jīng)不是人了。
它穿著超市員工的紅色馬甲，半邊臉沒了，露出白骨和焦黑的肌肉。
它正撲向持刀的男人，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音。
持刀男人胡亂揮舞著刀子，劃破了喪尸員工的胳膊，但沒阻止它的動作。
喪尸抓住了他的肩膀，張開嘴——程川動了。
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在做什么。
身體比思想快。
他沖過去——真的是沖，速度超乎想象——從側(cè)面撞上了那只喪尸。
兩個非人的軀體撞在一起，發(fā)出沉悶的肉響。
喪尸員工被撞得歪向一邊，松開了男人。
程川壓在它身上。
近距離，他聞到了更濃烈的腐爛氣味，還有另一種味道……**的味道。
新鮮血肉的味道，來自那個嚇得癱軟的女人，她的小腿在剛才的混亂中被貨架劃破了，血滲出來。
饑餓在尖叫。
喪尸員工掙扎著想翻身咬他。
程川本能地伸手，抓住了它的頭，狠狠砸向地面。
一下。
兩下。
第三下，頭骨碎裂的聲音清脆得可怕。
灰白色的腦漿混著黑血濺出來，濺到程川臉上。
溫?zé)岬模吵淼摹?br>
那一瞬間，時間靜止了。
不是比喻。
程川真的感覺時間停頓了一拍。
他的視野變得極度清晰，能看見每一滴飛濺液體的軌跡，能看見貨架上一層薄灰的紋路，能看見對面女人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臉上沾著同類的腦漿，眼睛一只黃一只灰，嘴角不自覺地咧開，露出沾著血絲的牙齒。
他在笑。
他在因為殺戮而興奮。
這個認(rèn)知像冰水澆頭。
程川猛地松開手，向后跌坐。
喪尸員工不再動彈，徹底死了——如果它們能被稱作“死”的話。
持刀男人還保持著揮舞的姿勢，目瞪口呆。
女人盯著程川，臉色白得像紙。
幾秒鐘后，她發(fā)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抽泣。
“別……別過來……”男人把刀尖轉(zhuǎn)向程川，手抖得厲害，“不管你是什么……別過來！”
程川想說話。
他想說“我不會傷害你們”，想解釋“我和它們不一樣”。
但他張開嘴，只發(fā)出了一聲拖長的、沙啞的嗬氣聲，和剛才那只喪尸如出一轍。
男人嚇得后退一步，刀差點脫手。
程川閉上嘴。
他慢慢舉起雙手——一個投降的姿勢，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
然后，他一點一點，向后挪。
首到背靠**架，拉開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
女人還在哭，壓抑的、絕望的啜泣。
男人盯著程川，刀沒放下，但眼神里的恐懼稍微退去一點，變成了困惑。
應(yīng)急燈的光線忽明忽滅。
超市深處，還有拖沓的腳步聲在游蕩。
遠(yuǎn)處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可能是外面的街道。
程川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黑紅色污漬的手。
指甲很長，邊緣發(fā)黑。
他剛才就是用這雙手，砸碎了一個曾經(jīng)是人的東西的頭顱。
輕而易舉，像砸開一顆熟透的西瓜。
而他竟然……感到滿足。
饑餓感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暖洋洋的滿足感，雖然短暫。
“你……”男人終于開口，聲音干澀，“你能聽懂我說話嗎？”
程川緩緩點頭。
動作很慢，他怕太快會嚇到他們。
男人和女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難以置信。
“你是什么？”
女人小聲問，帶著哭腔，“你和它們……不一樣？”
這個問題，程川自己也想知道答案。
就在這時，超市入口方向傳來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有人（或者什么東西）在撬加固過的卷簾門！
男人臉色大變。
“它們要進(jìn)來了！”
他拽起女人，“快走！
去倉庫！”
女人被拉起來，踉蹌了一下，又看向程川。
眼神復(fù)雜，有恐懼，有一絲感激，更多的是茫然。
“他……”她猶豫。
“不管他是什么，不能留在這里！”
男人吼道，拉著她就往超市深處跑。
程川沒動。
他看著他們消失在貨架盡頭，聽著卷簾門那邊越來越劇烈的撞擊聲。
饑餓感又開始蠢蠢欲動，但不是針對那對男女。
是門外的東西。
很多很多。
新鮮的血肉氣息隔著門縫飄進(jìn)來，濃郁得讓他頭暈?zāi)垦！?br>
他應(yīng)該躲起來。
像前幾次一樣，找個角落縮著，等它們過去。
但這次，程川沒動。
他低頭看著地上喪尸員工的**。
紅色的員工馬甲上繡著名字：***。
名牌旁邊還別著一個笑臉徽章。
普通人的名字，普通人的臉——如果忽略那缺失的半邊。
程川慢慢蹲下，伸手合上了***僅剩的那只眼睛。
眼皮冰涼，僵硬。
然后他站起來，轉(zhuǎn)身，朝超市入口走去。
步伐依然僵硬，但一步一步，很穩(wěn)。
卷簾門被撞開了。
刺眼的天光涌進(jìn)來，程川瞇起眼睛——他的瞳孔對光線依然敏感。
光暈中，他看見十幾個人影，不，是喪尸。
它們擁擠在門口，聞到超市里活人的氣息（那對男女還沒走遠(yuǎn)），興奮地低吼著，涌了進(jìn)來。
領(lǐng)頭的喪尸穿著警服，半邊肩膀血肉模糊。
它看見了程川，停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睛里似乎閃過一絲疑惑。
程川站在通道中央，擋住了它們的路。
他張開嘴，嘗試發(fā)聲。
聲帶摩擦，發(fā)出破碎的音節(jié)。
“……不……準(zhǔn)……”聲音嘶啞難聽，但確實是人話。
喪尸群停住了。
警服喪尸歪著頭，喉嚨里發(fā)出含糊的咕嚕聲。
后面的喪尸擠擠攘攘，但沒有越過它。
程川抬起手，指向超市另一個方向——那對男女逃走的方向。
然后，他搖了搖頭。
動作很慢，但清晰。
“那邊……沒有……”他又?jǐn)D出一個詞，“食物?！?br>
警服喪尸盯著他，時間長得令人窒息。
然后，它緩緩轉(zhuǎn)過頭，鼻翼扇動，似乎在嗅聞空氣中的信息。
它聞到了什么？
程川不確定。
也許是他身上同類的死亡氣息，也許是別的什么。
最終，警服喪尸低吼一聲，轉(zhuǎn)向另一個方向——生鮮區(qū)，那里有腐爛的肉味。
其他喪尸跟著它，像一群盲從的魚，拖沓著腳步離開了入口通道。
程川站在原地，聽著腳步聲遠(yuǎn)去。
陽光透過破損的卷簾門照進(jìn)來，在他腳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
灰塵在光中飛舞。
他抬起手，伸進(jìn)光里。
皮膚沒有灼痛感，但能感覺到溫度。
陽光暖洋洋的，和身體內(nèi)部的冰冷形成鮮明對比。
七天。
他從一個加班到凌晨的程序員，變成了不需要呼吸、不需要心跳的……某種東西。
但他還能思考，還能選擇，還能在饑餓的狂潮中抓住一絲人性的碎片。
這算什么？
詛咒？
進(jìn)化？
還是某種更殘酷的玩笑？
超市外傳來遙遠(yuǎn)的警笛聲，很快又被爆炸聲掩蓋。
世界還在崩潰。
而他困在這具腐朽的軀殼里，剛剛學(xué)會了第一個新技能：和同類談判。
程川放下手，轉(zhuǎn)身，朝超市深處走去。
那對男女躲藏的倉庫方向。
他還有很多問題要問。
關(guān)于這個世界。
關(guān)于他自己。
最重要的是：如果他己經(jīng)死了，那他現(xiàn)在走的，算是歸途，還是另一條更漫長的尸途？
卷簾門在他身后吱呀作響，風(fēng)吹進(jìn)來，卷起地上的促銷**。
一張**飄到***的**旁，上面印著沃爾瑪?shù)臉?biāo)語：省心生活，美好每一天。
程川的腳步?jīng)]有停頓。
他的影子在應(yīng)急燈下拉得很長，扭曲地映在貨架上，像一個不屬于這個世界的印記。
第七天，程川忘了呼吸。
但他記住了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