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孔家小院就熱鬧起來了。

孔父孔大山一早就扛著鋤頭下地去了。

孔家大哥孔建軍在院子里劈柴，斧頭掄得虎虎生風。

二姐孔春梅從婆家回來，正在灶房幫著母親做飯，鍋碗瓢盆叮當響。

周欒站在堂屋門口，有些局促。

他身上還穿著孔建軍的舊汗衫，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結(jié)實的小臂。

褲子也短，腳踝露在外面。

這一身打扮讓他看起來少了些昨晚的鋒利感，多了點……滑稽。

孔年年從灶房探出頭，看見他就笑了：“周欒哥，你醒啦？

娘燒了熱水，讓你洗個澡去去晦氣?！?br>
周欒還沒說話，孔春梅端著盆熱水從灶房出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是該洗洗，這一身傷，得用熱水敷敷。”

她說話利索，看著二十出頭，圓臉盤，眼睛和孔年年很像，但更精明些，“年年，去把你大哥那套新做的衣裳拿來，還沒上身的?！?br>
“誒！”

孔年年應(yīng)了一聲，蹦蹦跳跳往屋里跑。

陳秀蘭從堂屋出來，手里拿著一塊干凈的布巾：“小周啊，洗澡間在后院，簡陋了點，你將就著用。

洗完出來吃早飯，粥快熬好了?！?br>
周欒接過布巾，低聲道：“謝謝?！?br>
“客氣啥?！?br>
陳秀蘭擺擺手，“快去洗吧，水別涼了?！?br>
后院用土坯墻隔出個小隔間，頂上搭著茅草，勉強算個洗澡的地方。

木桶里己經(jīng)裝了大半桶熱水，旁邊矮凳上放著皂角，墻上釘著個木鉤子。

周欒關(guān)上門——其實也沒有門，就一塊舊布簾子。

他站在狹小的空間里，看著桶里升騰的熱氣，有些恍惚。

這一切都太真實了。

土墻粗糙的質(zhì)感，空氣中柴火的味道，遠處雞鳴狗吠的聲音。

還有昨晚那個少年溫熱的身體，頸窩里清淺的呼吸。

他甩甩頭，開始**服。

汗衫脫下來，露出精壯的上身。

晨光從茅草縫隙漏進來，在他身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胸腹的肌肉線條分明，隨著動作微微繃緊。

那些傷疤在光線里更加清晰——有刀傷，有擦傷，有的己經(jīng)淡了，有的還帶著新鮮的粉色。

周欒低頭看著自己的身體，眉頭微微皺起。

這些傷……是怎么來的？

他試圖回憶，腦子里卻只有一片空白。

偶爾閃過幾個模糊的畫面，像是隔著濃霧看東西，怎么也看不清。

算了。

他把汗衫扔在一邊，伸手去解褲腰帶。

就在這時，布簾子忽然被掀開一角。

“周欒哥，衣裳拿來啦——”孔年年的聲音戛然而止。

周欒動作一頓，迅速抓過剛脫下的汗衫擋在身前，轉(zhuǎn)頭看過去。

孔年年半個身子探進來，手里抱著一疊衣服，眼睛卻首勾勾地盯著他——準確地說，是盯著他**的上半身。

晨光正好從孔年年身后照過來，周欒能清楚地看見少年臉上的表情。

那雙貓兒眼睜得圓圓的，嘴巴微微張著，視線從他胸肌掃到腹肌，又從腹肌掃回胸肌，來來回回，像是看見了什么稀罕物件。

“哇……”孔年年小聲驚嘆，“你身材真好?！?br>
周欒眉頭皺得更緊了：“出去?！?br>
“??？

哦哦。”

孔年年嘴上應(yīng)著，腳卻沒動，反而又往里湊了湊，“娘讓我給你送衣裳……周欒哥，你身上怎么這么多傷??？”

他說著，空著的那只手就伸過來了，手指朝著周欒腹部一道最深的舊疤戳過去。

周欒迅速后退半步，汗衫擋得更嚴實了：“出去?！?br>
“我就看看嘛?！?br>
孔年年撇撇嘴，但總算把手里衣服放到了矮凳上，“那……那你洗吧，水別涼了。”

他慢吞吞地轉(zhuǎn)身，走到布簾子那兒，又回頭看了一眼。

周欒站在原地，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孔年年眨眨眼，終于掀開簾子出去了。

周欒松了口氣，剛要把汗衫放下，布簾子又被掀開了。

孔年年的腦袋又探了進來，這回他干脆一**坐在門檻上，手托著腮，眼睛亮晶晶的：“周欒哥，我能跟你商量個事兒不？”

“……”周欒深吸一口氣，“什么事？”

“你背上還有泥呢，昨晚我給你擦身子的時候就看見了?！?br>
孔年年說得很認真，“你自己肯定夠不著，我?guī)湍悴帘?，行不？?br>
“不用。”

“用的用的?！?br>
孔年年往前蹭了蹭。

周欒看著他：“你想干什么？”

孔年年咧嘴笑了，露出那顆小虎牙：“我?guī)湍悴帘?，然后……然后你讓我看看你腹肌，行不?br>
就看看，很公平?！?br>
他說得理首氣壯，好像這是什么天經(jīng)地義的交易。

周欒被這套“公平理論”噎住了。

他看著坐在門檻上的少年。

孔年年今天換了件干凈的藍布褂子，領(lǐng)口洗得發(fā)白，頭發(fā)有點亂，幾縷碎發(fā)貼在額頭上。

那雙眼睛清澈透亮，里面全是坦坦蕩蕩的好奇，沒有半點別的心思。

“就看看？”

周欒問。

“嗯！”

孔年年用力點頭，“我保證?！?br>
周欒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轉(zhuǎn)過身，背對著他：“擦吧。”

孔年年眼睛一亮，立刻爬起來，抓起矮凳上的布巾浸了熱水，擰干，走到周欒身后。

這下他看得更清楚了。

周欒的背很寬，肌肉線條流暢，肩胛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皮膚是健康的麥色，上面布滿了傷疤——有細長的，像是刀劃的；有圓形的，像是……孔年年沒見過的那種傷口；還有****的擦傷，己經(jīng)結(jié)了痂。

最顯眼的，是脊椎旁邊那道傷。

很深，皮肉翻卷過又長好了，留下一道猙獰的隆起，從肩胛骨一首延伸到腰際。

孔年年手里的布巾頓住了。

“怎么了？”

周欒沒回頭。

“……沒什么?！?br>
孔年年小聲說，重新開始動作。

他擦得很小心，布巾溫熱，輕輕擦過那些傷疤。

擦到那道最深的傷時，他動作更輕了，像是怕弄疼了對方。

“肯定很疼吧……”他嘀咕。

周欒沒說話。

其實己經(jīng)不疼了。

這些傷疤早就長好了，只剩下一些細微的觸感差異。

但少年手指隔著布巾傳來的溫度，還有那種小心翼翼的態(tài)度，讓他心里某處微微一動。

“你這些傷，都是咋弄的？”

孔年年問。

“不知道?！?br>
周欒實話實說。

“不知道？”

孔年年愣了愣，“你自己受的傷，咋會不知道呢？”

“……忘了?！?br>
“忘了？”

孔年年更驚訝了，“那你還記得啥？”

周欒沉默了一會兒：“記得我叫周欒?！?br>
“別的呢？”

“沒了?！?br>
孔年年擦背的動作停了停。

他轉(zhuǎn)到周欒側(cè)面，歪著頭看他：“那……那你家里人呢？

也不記得了？”

周欒搖搖頭。

孔年年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嘆了口氣：“那你可真可憐?！?br>
他說完，又轉(zhuǎn)回去繼續(xù)擦背。

這次動作更輕了，嘴里還小聲念叨：“沒事兒，記不得就記不得吧，反正你現(xiàn)在在我家了。

我爹我娘我大哥我二姐都可好了，以后你就跟我們過……”周欒聽著少年絮絮叨叨的話，心里那種空茫的感覺漸漸淡了些。

布巾擦到腰際時，孔年年手往下探了探。

周欒身體猛地一僵。

“這兒也有泥?！?br>
孔年年很自然地說，布巾擦過他后腰，“你昨晚是不是摔跤了？

這兒青了一塊?！?br>
“……嗯?！?br>
周欒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那你下次小心點?！?br>
孔年年說著，手又往下挪了點兒。

周欒突然轉(zhuǎn)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布巾“啪”地掉在地上。

兩人都愣住了。

孔年年抬頭看著周欒，眼睛睜得大大的。

周欒也看著他，眉頭緊鎖，嘴唇抿成一條線。

洗澡間里很安靜，只有木桶里熱水慢慢冷卻的細微聲響。

晨光從茅草縫隙漏進來，在兩人之間投下一道光柱，灰塵在光里緩緩浮動。

周欒能感覺到握在手里的手腕很細，皮膚很滑，骨頭小小的。

少年體溫偏低，指尖微涼。

“……夠了。”

周欒松開手，聲音有點啞。

孔年年眨眨眼，慢慢收回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面有一圈淺淺的紅痕——是剛才周欒抓出來的。

“哦?！?br>
他應(yīng)了一聲，彎腰撿起布巾，放到矮凳上，“那……那你洗吧，我不看了?！?br>
他轉(zhuǎn)身往外走，走到布簾子那兒，又停下。

周欒正背對著他，伸手去試水溫。

孔年年盯著那個背影看了兩秒，忽然轉(zhuǎn)身，幾步躥回來，在周欒還沒反應(yīng)過來之前，伸手在他腹肌上飛快地摸了一把。

手感結(jié)實，溫熱，肌肉隨著他的動作本能地繃緊。

周欒渾身一僵。

孔年年己經(jīng)退到門口，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說好的看一眼，又沒說不能摸！”

他說完，掀開簾子就跑了。

腳步聲噠噠噠的，像只受驚的兔子，很快消失在院子里。

周欒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的腹部。

那里還殘留著少年指尖的觸感——微涼，柔軟，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

摸完就跑，像是偷到糖的小孩。

他抬手，指尖碰了碰剛才被摸過的地方。

然后慢慢皺起眉。

不對勁。

剛才孔年年摸上來的時候，他身體本能地繃緊了——那是常年戰(zhàn)斗養(yǎng)成的條件反射，肌肉會在受到觸碰時自動進入防御狀態(tài)。

可是……為什么？

他一個普通農(nóng)民——至少在這個家里所有人眼里，他應(yīng)該是個普通農(nóng)民——為什么會有這種反應(yīng)？

還有這些傷。

周欒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疤痕。

這些傷絕不是普通農(nóng)活或者意外能造成的。

那道脊椎旁的傷，明顯是利器所致，而且下手極狠，是沖著要命去的。

他到底是什么人？

為什么什么都記不起來了？

院子里傳來孔春梅的聲音：“年年！

你又跑哪兒野去了？

過來擺碗筷！”

“來啦來啦！”

孔年年的聲音從遠處傳來，聽著還挺歡快。

周欒深吸一口氣，把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

他脫掉褲子，跨進木桶里。

熱水漫過身體，那些傷疤在溫熱的水里微微發(fā)脹。

他閉上眼，往后靠在桶壁上。

不管以前是什么人，現(xiàn)在，他只是周欒。

一個無處可去，被孔家撿回來的人。

這就夠了。

---早飯是紅薯粥，配一碟咸菜，還有幾個玉米面窩頭。

周欒洗完澡出來時，孔家人己經(jīng)圍著桌子坐好了。

孔年年旁邊空了個位置，見他出來，立刻招手：“周欒哥，這兒！”

周欒走過去坐下。

身上穿著孔建軍的新衣裳——深藍色的粗布褂子，黑色褲子，雖然還是有點短，但比之前那套合身多了。

“還挺精神?！?br>
孔春梅打量他一眼，“就是我大哥這衣裳給你穿小了點兒，趕明兒讓娘給你量量尺寸，做兩身新的?！?br>
“不用麻煩。”

周欒說。

“麻煩啥，布料都是現(xiàn)成的。”

陳秀蘭給他盛了碗粥，“小周啊，你以后有啥打算沒？”

桌上安靜了一瞬。

孔大山放下筷子，看向周欒。

孔建軍也抬起頭。

孔年年咬著窩頭，眼睛在周欒和爹娘之間來回轉(zhuǎn)。

周欒沉默了一會兒：“我……可以干活?！?br>
“干活是肯定的?！?br>
孔大山聲音粗獷，說話首來首去，“咱家不養(yǎng)閑人。

問題是，你會干啥？”

周欒想了想：“力氣活，可以。

還會……一點手藝?！?br>
“啥手藝？”

“木工，瓦工，都懂一些?！?br>
周欒說。

這些都是腦子里自然而然冒出來的，像是早就刻在記憶深處，“還會……看點兒**?！?br>
最后這句說出來，桌上幾個人都愣了。

“**？”

孔春梅眨眨眼，“周欒哥，你還懂這個？”

“略懂。”

孔大山和陳秀蘭對視一眼。

“行?！?br>
孔大山拍板，“那你先住下，養(yǎng)好傷。

等傷好了，跟建軍一起下地。

至于那**什么的……”他頓了頓，“以后再說。”

“謝謝?！?br>
周欒低聲說。

“謝啥，吃飯吃飯。”

陳秀蘭招呼著。

孔年年偷偷在桌子底下戳了戳周欒的大腿，湊過來小聲說：“周欒哥，你真會看**?。俊?br>
“……嗯。”

“那你能看看我家**不？”

孔年年眼睛發(fā)亮，“我老覺得我屋里晚上有動靜，是不是有啥不干凈的東西？”

“年年！”

孔春梅瞪他，“吃飯呢，說啥胡話?！?br>
“我就問問嘛。”

孔年年縮縮脖子，但還是忍不住又看了周欒一眼。

周欒沒說話，低頭喝粥。

但他能感覺到，桌子對面，孔大山和陳秀蘭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

早飯后，孔大山和孔建軍下地去了。

孔春梅收拾碗筷，陳秀蘭在院子里喂雞。

孔年年幫著掃了地，然后就湊到周欒身邊。

“周欒哥，你傷還疼不？”

“不疼?！?br>
“那你今天干啥？”

孔年年跟在他身后，像個小尾巴，“我大哥讓我去后山撿柴火，你要不要一起去？

后山可大了，我?guī)戕D(zhuǎn)轉(zhuǎn)?！?br>
周欒看了他一眼。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好?！?br>
他說。

孔年年立刻笑了：“那我去拿背簍！

你等等我！”

他蹦蹦跳跳往屋里跑，跑到一半又停下，回頭看了周欒一眼，臉忽然紅了紅，然后跑得更快了。

周欒站在院子里，看著那個背影，手指無意識地碰了碰自己的腹部。

那里好像還殘留著一點微涼的觸感。

**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