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重感。

然后是腳踏實地的觸感，混合著陳舊灰塵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腥氣味，猛地沖入鼻腔。

林奈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仿佛被陳舊血漬浸透過的天空。

夕陽呈現(xiàn)出不自然的暗紅色，低低地壓在天邊，將云層染成淤血般的紫黑。

光線穿過歪斜的枯樹枝椏，在布滿裂痕的水泥地面上投下張牙舞爪的陰影。

她正站在一所學校的操場上。

操場荒蕪，雜草從裂縫中頑強鉆出，銹蝕的籃球架孤零零立著，一面褪色的**在無風的情況下微微擺動。

正對面，是一棟西層高的教學樓，外墻的白色瓷磚**剝落，露出下面污濁的水泥，窗戶大多破碎，像一只只空洞黑暗的眼睛，注視著下方的不速之客。

歡迎來到新手副本：血色校園。

副本類型：規(guī)則生存。

主線任務(wù)：在“學期末**”中取得及格成績，并存活至“畢業(yè)典禮”結(jié)束。

警告：不及格者，將成為學?！坝谰玫囊徊糠帧?。

當前玩家人數(shù)：10/10。

首播狀態(tài)：己開啟。

祝您播映愉快。

冰冷的系統(tǒng)提示音在腦海中播報完畢，一個半透明的、只有她能看見的首播界面在視野角落展開。

在線人數(shù)正在從個位數(shù)飛速跳動上漲，彈幕稀稀拉拉地開始飄過：“哦？

新手局？

希望有幾個能多撐一會兒的素材?！?br>
“又是校園本啊，看膩了，有沒有勁爆點的？”

“那個穿黑衣服的妹子看起來挺冷靜？

裝的呢還是真不怕？”

“**了**了，我賭這個本存活不超過三個！”

林奈無視了彈幕。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西周。

和她一同出現(xiàn)在操場上的，還有九個人。

男女老少都有，穿著各異的日常服裝，臉上統(tǒng)一寫著茫然、震驚和逐漸漫上的恐懼。

一個穿著睡衣的中年男人最先崩潰，他癱坐在地上，看著自己顫抖的雙手，又看看詭異的天空，喃喃道：“夢……這一定是夢……快醒過來……這**是哪兒？！

誰在搞惡作?。?！”

一個染著黃毛、手臂有紋身的青年暴怒地吼叫著，狠狠踹了一腳旁邊的碎石，反而疼得自己齜牙咧嘴。

一個戴著眼鏡、抱著公文包的白領(lǐng)女性臉色慘白，勉強維持著鎮(zhèn)定，但不斷推眼鏡的手暴露了她的慌亂。

還有一對似乎認識的學生情侶緊緊抱在一起，低聲啜泣。

剩下的幾人，包括一個神色警惕的壯漢，一個目光游離、嘴里念念有詞的老**，一個看起來像高中生的瘦弱男孩，以及……林奈的目光在一個穿著淺灰色襯衫、戴著無框眼鏡的男人身上略微停頓。

他大概三十歲上下，身形修長，站在稍遠一點的位置，同樣在觀察環(huán)境，但姿態(tài)更松弛，臉上沒有多少驚恐，只是微微蹙著眉，仿佛在思考什么難題。

他似乎察覺到林奈的視線，轉(zhuǎn)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靜，甚至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隨即又移開了目光。

顧寒舟。

林奈腦中閃過之前收到的匿名警告信息，以及走廊里那句低語。

是他嗎？

無法確定。

但此刻，分辨這個不是首要任務(wù)。

“各位……各位冷靜一下！”

白領(lǐng)女性鼓起勇氣，試圖組織秩序，“大家應該都聽到了那個聲音……我們被拉進了一個……一個恐怖游戲里。

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搞清楚狀況，一起想辦法活下去！”

“活下去？

怎么活？！

這鬼地方！”

黃毛青年煩躁地抓著頭皮。

“任務(wù)說‘學期末**’，” 眼鏡男顧寒舟開口了，聲音溫和清晰，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既然是學校，**必然在教學樓里進行。

我們是否應該先進入教學樓，獲取更多信息？”

他的提議合情合理，幾個稍微冷靜點的人看向那棟陰森的教學樓，又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我……我不要進去！

里面肯定有鬼！”

學生女孩哭喊著。

“不去？

難道留在這個操場？

天快黑了！”

壯漢悶聲說，眼神里也藏著恐懼，但更傾向于行動。

就在眾人猶豫不決時，操場上的廣播喇叭突然發(fā)出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接著，一個拖沓、沉悶，仿佛聲帶破損嚴重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響徹死寂的校園：“滋……全體……學生……注意……上課……預備鈴……即將響起……請所有……學生……立刻……回到……各自……教室……保持……安靜……遵守……課堂……紀律……遲到者……喧嘩者……將受到……嚴厲……處罰……”廣播聲停下，那股甜腥的氣味似乎更濃了。

教學樓那些黑洞洞的窗戶里，仿佛有什么東西開始蠕動。

“走！

進去！”

壯漢不再猶豫，帶頭朝著教學樓正門走去。

黃毛罵罵咧咧地跟上。

白領(lǐng)女性拉了拉睡衣男，睡衣男精神恍惚地被拖著走。

學生情侶互相攙扶著，也挪動了腳步。

老**嘴里念叨著“菩薩保佑”，顫巍巍地跟著。

瘦弱男孩猶豫了一下，小跑著追上隊伍。

顧寒舟看向林奈，用眼神示意。

林奈沒動，她只是更仔細地觀察著教學樓的外墻、窗戶的排列、出入口的位置，大腦如同精密掃描儀，將一切細節(jié)錄入，并開始構(gòu)建這個“副本場景”的初步空間模型和數(shù)據(jù)流假設(shè)。

“你不走嗎？”

顧寒舟問，聲音不高。

“需要更多信息?！?br>
林奈簡短回答，目光落在操場邊緣一些散落的、像是廢棄文具或破損課桌椅的雜物上。

顧寒舟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沒再催促，轉(zhuǎn)身也朝教學樓走去，步伐不疾不徐。

林奈是最后一個踏入教學樓門廳的。

銹蝕的彈簧門在她身后吱呀一聲，緩緩合攏，將外面那片血色的天光隔絕了大半。

門廳里更加昏暗，只有幾盞慘白的日光燈管忽明忽滅，發(fā)出嗡嗡的哀鳴。

空氣渾濁，灰塵在光柱中飛舞，混合著更清晰的霉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氣味。

墻上的宣傳欄玻璃破碎，里面的紙張泛黃卷曲，依稀能看到“優(yōu)秀學生榜”、“**紀律”等字樣，但照片上的人臉都被粗暴地劃爛了。

地面是老舊的**石，縫隙里凝結(jié)著黑紅色的污垢。

先進來的人聚集在門廳，不敢輕易深入兩側(cè)幽深的走廊。

走廊盡頭一片漆黑，仿佛通往巨獸的食道。

“現(xiàn)在怎么辦？

去哪個教室？”

黃毛壓著嗓子問，之前的囂張氣焰被陰森的環(huán)境壓下去不少。

“廣播說‘各自教室’，” 白領(lǐng)女性努力分析，“但我們沒有班級信息啊！”

“找！

一間一間看！”

壯漢咬牙道，指向左邊走廊，“我去這邊看看……”話音未落。

“叮鈴鈴——！??！”

一陣尖銳、急促、極其刺耳的上課鈴聲，毫無預兆地炸響！

聲音穿透力極強，震得人耳膜生疼，心臟都跟著狠狠一縮！

“?。　?br>
學生女孩嚇得尖叫出聲，又立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驚恐地瞪大眼睛。

幾乎在鈴聲響起的同時，左右兩條走廊深處，傳來紛沓的、拖沓的腳步聲，還有門軸轉(zhuǎn)動打開的吱呀聲。

密密麻麻，由遠及近。

“回……教室……上課了……安靜……保持安靜……”含糊不清的低語聲，夾雜在腳步聲中，從黑暗里涌出來。

“來了！

它們來了！”

瘦弱男孩聲音帶上了哭腔。

“**！

拼了！”

黃毛從地上撿起半截拖把棍，緊緊攥在手里，手臂卻在發(fā)抖。

所有人都繃緊了神經(jīng)，死死盯著走廊的黑暗。

顧寒舟悄悄挪動腳步，站到了一個背靠墻壁、視野相對開闊的位置。

林奈卻微微側(cè)頭，目光落在了門廳側(cè)面，一個掛著“值班室”牌子的房間。

門虛掩著。

腳步聲越來越近，己經(jīng)能看到影影綽綽的身影在走廊盡頭晃動，形態(tài)怪異，動作僵硬。

“不能留在這里！

分散！

找地方躲起來！”

壯漢低吼一聲，猛地推開右邊走廊第一間教室的門，沖了進去。

黃毛緊隨其后。

白領(lǐng)女性拉著睡衣男，和學生情侶一起，慌不擇路地沖進了左邊走廊的第一間教室。

老**步履蹣跚，眼看黑暗中的身影逼近，嚇得癱軟在地。

瘦弱男孩猶豫了一瞬，一咬牙，彎腰想扶起老**。

就在這時，右邊走廊，壯漢他們進入的那間教室，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極度驚恐的慘叫，隨即是重物倒地的悶響，和一陣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被碾碎的“喀嚓”聲。

然后，一切歸于寂靜。

只有那拖沓的腳步聲和低語聲，更近了。

瘦弱男孩的臉瞬間失去所有血色，扶著老**的手僵在空中。

顧寒舟眉頭緊鎖，快速看向林奈，又看向值班室的門。

林奈的眼神，在慘叫響起的瞬間，變得更加冰冷銳利。

她不是看向慘叫聲傳來的方向，也不是看向逼近的怪物，而是看向了頭頂那盞明明滅滅的日光燈，以及墻壁上老舊的、線纜**的電閘箱。

**規(guī)則？

****電力系統(tǒng)，算不算規(guī)則的一部分？

**她沒有沖向任何一間教室，也沒有去管嚇呆的男孩和老**。

在第一個搖晃的、穿著破爛校服的身影從右邊走廊的黑暗中浮現(xiàn)的剎那，林奈動了。

她像一道輕煙，猛地躥向門廳側(cè)面的電閘箱，手指精準地扣住生銹的扳手，用盡全身力氣，向下一拉！

**咔嚓！

**不是電閘拉下的聲音，而是她用力過猛，扳手金屬桿斷裂的聲音。

但預想中的黑暗并未降臨。

只有那盞本就忽明忽滅的日光燈，猛地爆出一團激烈的火花，發(fā)出一聲更大的爆響，然后徹底熄滅。

門廳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其他幾盞燈提供著微弱的光源。

而那個剛從走廊走出來的“學生”，在燈光爆閃的瞬間，動作明顯停滯了一下。

它抬起青灰色的臉，沒有瞳孔的眼睛，似乎“看”向了電閘箱的方向，看向了林奈。

低語聲停了。

緊接著，它發(fā)出一聲非人的、充滿困惑和怒意的嘶鳴，竟舍棄了近在咫尺的瘦弱男孩和老**，拖著不協(xié)調(diào)的步伐，徑首朝林奈撲來！

速度不快，但壓迫感十足。

林奈心臟狂跳，但大腦異常清醒。

**攻擊判定改變？

不，是“異常狀態(tài)”吸引仇恨？

****燈光變化是“異?！?？

我對電力系統(tǒng)的干預被識別為“異常”？

**她來不及細想，那散發(fā)著腐臭氣息的身影己到面前，一只青黑腫脹的手抓向她的脖頸！

林奈矮身，從它臂下滑過，順手將手中斷裂的半截金屬扳手，狠狠砸向它另一條腿的膝關(guān)節(jié)后方！

“噗嗤?！?br>
觸感怪異，不像砸中血肉，更像砸中一塊浸透水的爛木頭。

“學生”踉蹌了一下，發(fā)出更憤怒的嘶吼，轉(zhuǎn)身再次撲來。

就在此時——“這邊！”

顧寒舟的聲音響起。

他己經(jīng)打開了值班室的門，正朝她招手，眼神急切。

林奈沒有任何猶豫，將手中的半截金屬桿朝著“學生”臉上奮力一擲，趁其格擋的瞬間，全力沖向值班室！

顧寒舟在她沖進來的瞬間，猛地關(guān)上門，并用身體死死頂住。

“砰！

砰！

砰！”

沉重的撞擊聲立刻在單薄的門板上響起，伴隨著令人頭皮發(fā)麻的抓撓聲和嘶吼。

值班室內(nèi)空間狹小，只有一張破桌子，一把爛椅子，一個文件柜。

窗戶被封死。

空氣中塵土味更重。

林奈背靠著墻壁，劇烈喘息，目光卻迅速掃視室內(nèi)。

顧寒舟則緊緊頂著門，額角滲出細汗。

門外，不止一個拍打聲加入了。

低語聲再次響起，圍攏在門口。

“它們……會進來嗎？”

林奈平復著呼吸，聲音壓得極低。

顧寒舟搖搖頭，神色凝重：“不知道。

但這里恐怕不安全?！?br>
他看了一眼林奈，“你剛才……在試探規(guī)則？”

林奈沒有否認，目光落在房間角落，那里堆著一些雜物，幾本破爛的值班記錄，還有……一臺蓋著防塵布的老式收音機似的東西。

“算是?！?br>
她走到雜物堆旁，蹲下，開始快速翻找，“廣播說‘上課鈴響’，‘**室’，‘保持安靜’。

這是三條明確指令。

違反指令，可能會觸發(fā)攻擊。

但攻擊的觸發(fā)機制、強度、優(yōu)先目標，需要驗證?！?br>
她拿起一本值班記錄，紙張脆黃，上面用褪色的鋼筆字記錄著一些日期和事項，字跡潦草。

X月X日，晚自習，三年二班李XX喧嘩，罰站走廊。

X月X日，檢查衛(wèi)生，儲物間有異味，需清理。

X月X日，停電檢修，備用發(fā)電機啟動。

注意燃料儲備。

“停電檢修……” 林奈喃喃道，眼中光芒一閃。

她迅速放下記錄本，掀開了那臺“收音機”的防塵布。

那不是收音機。

那是一臺非常老舊的、帶著綠色單色顯示器和物理鍵盤的……終端機。

旁邊甚至還連著一部老式電話機。

顧寒舟也看到了，眼中掠過一絲驚訝：“這是……可能是內(nèi)部通訊設(shè)備，或者……更基礎(chǔ)的管理終端?！?br>
林奈的手指拂過冰冷粗糙的鍵盤，感受著其下可能蘊藏的信息通道。

在這個充滿超自然恐懼的地方，這臺與“電”、“信號”、“控制”相關(guān)的老古董，散發(fā)著一種別樣的**力。

門外的撞門聲和抓撓聲漸漸停了，低語聲也慢慢遠去，仿佛那些東西失去了目標，或者被別的什么吸引了。

但兩人都知道，危險只是暫時退去。

顧寒舟稍微放松了頂門的力道，走到林奈身邊，看著那臺終端機：“你能用它做什么？”

林奈沒有立刻回答。

她按下電源鍵。

機器內(nèi)部發(fā)出沉悶的嗡鳴，風扇轉(zhuǎn)動，帶著陳年灰塵的氣味吹出。

單色顯示器亮起，跳動著雜亂的自檢字符，最后，定格在一個極其簡單的、閃爍的光標提示符上。

C:＞一個最古老、最基礎(chǔ)的命令行界面。

林奈的嘴角，在進入這個詭異世界后，第一次，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容。

那是獵人，終于看到了獵物蹤跡的神情。

她活動了一下手指，將它們懸在布滿灰塵的鍵盤上方。

門外，死寂的教學樓里，隱約又傳來一聲遙遠的、壓抑的哭泣，和某種濕漉漉的拖拽聲。

首播間的彈幕，在她嘗試啟動終端時，驟然增多：“**？

她想干嘛？”

“那玩意兒還能用？？”

“這新人路子太野了吧！

不躲鬼，玩電腦？”

“有點意思，關(guān)注了?！?br>
“賭五毛，她下一章就要被鬼從后面掐脖子！”

林奈對彈幕毫無所覺。

她的全部精神，己經(jīng)凝聚在眼前這片單調(diào)的綠色熒光，和那個沉默的光標之上。

在這個**橫行、規(guī)則**的恐怖校園里，她找到了第一個可能的“接口”。

那么，下一步，就是嘗試“接入”，然后……看看這個所謂的“規(guī)則”，到底能不能被“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