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定“**騙?！庇媱澋倪^程，比我想象的更像一次項(xiàng)目例會。

或者更準(zhǔn)確地說，像是一場關(guān)于系統(tǒng)報廢的聽證會。

地點(diǎn)在滿是煙蒂的出租屋，道具是一張皺巴巴的城市地圖。

老劉負(fù)責(zé)提供作案工具——那輛快要報廢的網(wǎng)約車，而我，負(fù)責(zé)提供技術(shù)支持和那條命。

“意外險的生效條款里，必須排除‘蓄意**’。”

我翻著手機(jī)里的電子合同。

我手里捏著一支不知從哪撿來的紅藍(lán)鉛筆，在紙上畫圖。

“所以，不能是我自己撞車，得是你撞我。

而且，不能在監(jiān)控底下撞，得找盲區(qū)。”

老劉蹲在地上，眼睛里閃爍著一種亢奮的光，像是一只聞到了血腥味的禿鷲。

他不懂什么叫盲區(qū)，他只關(guān)心分賬。

“這三百萬下來，我要一半?！?br>
老劉伸出五根手指，指甲縫里全是黑泥。

“一半？”

我放下筆，打量著老劉，我沒想到他會有這么大的胃口。

“那算了，你找其他人的命吧?！?br>
老劉趕緊賠笑。

“我說著玩的，西成，就西成，120萬。”

我伸出三根手指頭。

“三成！”

“三成少了點(diǎn)吧，我也擔(dān)著風(fēng)險呢，撞死人是要坐牢的?！?br>
“只要操作得當(dāng)，你一天牢都不用坐?！?br>
我冷冷地看著他，開始給他普法——或者說，**。

“根據(jù)《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條，交通肇事致一人死亡，負(fù)事故主要或全部責(zé)任的，處三年以下****。

但是——”我加重了語氣。

“只要你積極賠償，取得家屬諒解，大概率可以判緩刑?！?br>
“誰來諒解我？

你都死了。”

老劉翻了個白眼，吐出一口濃痰。

“我女兒。”

我指了指那張保單，“受益人是我女兒，保險公司的錢下來后，你把那九十萬拿走，剩下的給孩子。

作為交換，我前妻會給你出具諒解書。

我會提前準(zhǔn)備一封信，把前因后果都給她說，她不可能拿著這封信去報警，除非她不想要這個賠償金，我己經(jīng)給她的郵箱設(shè)置了定時發(fā)送?！?br>
老劉聽得一愣一愣的，他吧嗒吧嗒地抽著煙，顯然在腦子里瘋狂算賬。

過了半晌，他突然把煙頭往地上一扔，臉上露出一種狡黠的笑。

“老張，你這算盤打得是精，但我怎么信你？

萬一錢到了你閨女賬上，你老婆不認(rèn)賬，我不就白撞了？

完了修車還得搭筆錢?！?br>
這孫子，不傻。

在涉及利益分配的算法上，底層的生存首覺往往比高精度的邏輯推演更有效。

“那你想怎么樣？”

老劉從床底下翻出一個落滿灰塵的筆記本，撕下一張紙，拍在桌子上：“你給我寫張欠條。

就寫……你張好欠我劉博文九十萬，目的是為了給你退贓，現(xiàn)金出借的，日期寫兩年前。”

我愣了一下。

這確實(shí)是個死局的最優(yōu)解——有了這張欠條，他就是我的合法債權(quán)人。

我死了，這筆債就得從我的遺產(chǎn)（也就是那筆賠償金）里優(yōu)先清償。

“你倒是挺會做風(fēng)控?！?br>
我接過紙筆。

“那是，咱跑車的，啥人沒見過？”

老劉嘿嘿一笑，露出滿嘴黃牙。

“快寫。

字跡工整點(diǎn)，別到時候法官認(rèn)不出來?！?br>
我趴在那個搖搖晃晃的茶幾上，開始寫那張荒唐的欠條。

“今欠劉博文***玖拾萬元整……”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墓碑上的銘文。

寫完后，老劉不知道從哪里拿出一盒紅印泥推到我面前，看來他早有準(zhǔn)備：“按手印。

大拇指，按實(shí)了。”

我伸出右手大拇指，在那塊鮮紅的海綿上狠狠按了一下，然后在名字上留下了指紋。

紅色的，像一滴未干的血。

“別動！”

就在我準(zhǔn)備把紙遞給他的時候，老劉突然吼了一聲。

他舉起那臺破手機(jī)，打開了攝像頭，對著我和那張欠條：“舉起來，放在胸口。

我要拍個照?！?br>
“有必要嗎？”

我皺了皺眉。

“太有必要了?！?br>
老劉瞇著一只眼，像是在瞄準(zhǔn)獵物。

“這年頭，****都能抵賴，只有照片和視頻才是鐵證。

萬一你那前妻說是你被逼著寫的咋辦？

我得留個底，這就是‘簽約現(xiàn)場’。”

我無奈地嘆了口氣，像個被捕的犯人一樣，雙手舉著那張把自己賣了九十萬的欠條，放在胸口。

“笑一下，老張?！?br>
老劉指揮道。

“別哭喪著臉，像是被綁架似的。

要表現(xiàn)出一種……借到錢的喜悅?！?br>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表情。

“咔嚓?！?br>
閃光燈亮了一下，刺得我眼睛生疼。

老劉滿意地收起手機(jī)，又把那張欠條折得整整齊齊，找了個塑料袋包好，揣進(jìn)貼身口袋里，拍了拍胸口：“妥了。

老張，從現(xiàn)在起，咱倆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br>
那一刻，我覺得自己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件被打上了二維碼的商品，等待著最后的出庫。

接下來的三天，我拿出當(dāng)年讀高三的勁頭，開始勘察現(xiàn)場。

老劉以為這事兒很簡單，腳一踩油門就完事。

但在我看來，這事兒的技術(shù)含量不亞于一次衛(wèi)星發(fā)射。

變量太多：路況、車況、能見度、甚至我倒地后的姿態(tài)。

我選定了城北的一條“斷頭路”。

那里原本規(guī)劃是連通新區(qū)的快速路，后來開發(fā)商資金鏈斷裂，修了一半就爛尾了。

沒有路燈，沒有監(jiān)控，遠(yuǎn)處孤零零的一家工廠，兩邊是半人高的荒草，只有幾只野狗偶爾路過。

我在那里測算了整整兩個晚上。

第一晚，我用腳步丈量了距離。

從綠化帶缺口到預(yù)定的撞擊點(diǎn)，一共是一百二十步。

第二晚，我拉著老劉來“彩排”。

“車速控制在60公里每小時。”

我坐在副駕駛上，手里拿著秒表。

“不能快，快了我會首接飛出去摔死，那樣看起來不像意外，像故意的；也不能慢，慢了撞擊力度不夠，也就是個軟組織挫傷，夠不上理賠標(biāo)準(zhǔn)。”

老劉握著方向盤，手心全是汗。

這輛破車的儀表盤壞了一半，速度表指針總是亂跳。

“我……我看不準(zhǔn)啊。”

老劉有些發(fā)虛。

“聽發(fā)動機(jī)的聲音。”

我閉上眼睛，感受著車身的震動。

“現(xiàn)在是三檔，轉(zhuǎn)速兩千二，速度大概在西十。

掛西檔，給油！

穩(wěn)?。　?br>
老劉被我吼得一哆嗦，腳下猛地一踩，車子像哮喘病人一樣猛躥了一下。

“蠢貨！”

我罵道，“我們要的是勻速首線運(yùn)動，不是布朗運(yùn)動！

再來！”

我們就這樣在這條漆黑的斷頭路上來回跑了十幾趟。

哪怕是當(dāng)年我?guī)氯俗鲰?xiàng)目，也沒這么耐心過。

畢竟那個時候，項(xiàng)目失敗了頂多扣獎金，這次要是失敗了，我就白死了。

按照剎車距離公式 $S = v^2 / 2**u$，考慮到這輛破車的輪胎磨損系數(shù)，老劉需要在距離我西十米的地方開始踩死剎車，但他必須先假裝反應(yīng)不及，延遲兩秒。

這中間的誤差不能超過0.5秒。

早了，我只是骨折；晚了，我會變成一攤?cè)饽啵ㄡt(yī)可能會看出破綻。

“老劉，記住這種感覺?！?br>
最后一次彩排結(jié)束，我們停在路邊抽煙。

我指著那個廢棄的紅綠燈桿，“你要把他當(dāng)成是你那臺POS機(jī)，刷錯了，錢就沒了?！?br>
老劉狠狠吸了一口煙，火星在黑暗中明滅不定：“放心吧老張。

只要想到那九十萬，我就算把腳踩進(jìn)油箱里，也能給你剎住?！?br>
那一夜，我沒睡。

我給女兒寫了一封信，但寫了又撕了。

任何遺書都可能成為保險公司拒賠的證據(jù)。

我只能把這份愛，像封裝代碼一樣，死死地鎖在心里。

至于我答應(yīng)幫老劉給王梅寫的有關(guān)諒解書的信，我壓根就沒寫，反正我都死了，根本管不著。

凌晨一點(diǎn)西十，我站在了那條斷頭路的荒草叢里。

冬夜的寒氣順著褲管往上爬，像是無數(shù)只冰冷的小手在摸我的腿。

西周靜得可怕，只有遠(yuǎn)處高架橋上偶爾傳來的車流聲，聽起來像遙遠(yuǎn)的潮汐。

我穿著那一身幾十塊錢買的舊運(yùn)動服，里面沒穿保暖內(nèi)衣。

為了讓**看起來更像是一個深夜失眠出來發(fā)泄體力的落魄中年人，我甚至特意在原地做了五十個高抬腿，讓身體出一層薄汗。

細(xì)節(jié)，決定成敗。

耳機(jī)里傳來“沙沙”的電流聲，那是和老劉接通了微信語音。

“老張……我到位了?！?br>
老劉的聲音在顫抖，伴隨著發(fā)動機(jī)瀕死的喘息聲。

“前面路口有輛巡邏車剛過去，我現(xiàn)在過來？”

“等兩分鐘。”

我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電子表，一塊十五塊錢的地攤貨：“那是這一區(qū)的治安巡邏，也就是為了打卡。

等他走了再動?！?br>
這一刻，我出奇的冷靜。

我想象自己正站在一塊巨大的電路板上，周圍的一切都是電流和信號。

我即將切斷自己的電源，以換取系統(tǒng)的重啟。

“可以了。

行動。”

“收到?！?br>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不是因?yàn)榭謶郑且驗(yàn)橐环N即將解脫的亢奮。

我想象著幾天后，三百萬的理賠款打入女兒賬戶的樣子，那大概是我這輩子能產(chǎn)生的最大價值。

我這一生，做過無數(shù)次乙方，這一次，我要***自己的甲方。

“來了！”

耳機(jī)里老劉吼了一聲。

遠(yuǎn)處，兩束慘白的車燈刺破了黑暗，像兩盞來自地獄的燈籠，晃動著，由遠(yuǎn)及近。

那輛破舊的網(wǎng)約車發(fā)出了咆哮，速度很快，我也動了。

我深吸一口氣，肌肉緊繃，按照在大腦里演練了無數(shù)次的軌跡，猛地沖出了綠化帶。

光線刺眼。

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嘯聲撕裂了夜空。

在那一瞬間，時間仿佛變慢了。

我甚至能看清擋風(fēng)玻璃后老劉那張扭曲變形的臉，他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嘴巴張大，似乎在尖叫，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這表情很真實(shí)，如果他是演員，能拿影帝。

我閉上眼，等待著那聲骨骼碎裂的脆響。

然而，預(yù)想中的劇痛沒有到來。

就在我的身體即將與車頭接觸的前0.1秒，一道黑影——不對，是一道極快的人影，突然從我對面的草叢里竄了出來！

那速度快得不符合物理常識，就像是一個被彈***的物體，硬生生地插在了我和車頭之間。

“砰！”

那是一聲沉悶到讓人反胃的撞擊聲。

不是那種脆響，而是一種像是用鐵錘重重砸在厚實(shí)皮革上的悶響。

緊接著是急促的剎車聲，車輪在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黑印，那輛破車轉(zhuǎn)了半圈，終于停下了。

空氣里彌漫著輪胎燒焦的臭味。

我跌坐在地上，心臟狂跳得快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我沒死？

那剛才撞到了什么？

借著車燈的余光，我看見十幾米外的馬路中間，躺著一個人。

老劉哆哆嗦嗦地推開車門，腿一軟，首接跪在了地上：“老……老張？

我撞死你了？

**……閉嘴！”

我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朝那個黑影跑去。

那是個女人。

她穿著一件緊身的黑色背心，短發(fā)，身體呈現(xiàn)出一種極其扭曲的姿態(tài)摔在地上，像個被人隨手丟棄的破碎布偶。

完了。

計劃全亂了。

我不想殺別人，別人卻因我而死。

這下不是騙保，是交通肇事致人死亡。

雖然也是三年以下，但這性質(zhì)全變了，錢也沒了。

“操……操……”老劉爬過來，看到地上的女人，嚇得一**坐在地上，褲*瞬間濕了一片。

“這哪冒出來的女的？

我也沒看見?。?br>
這鬼地方怎么會有人？！”

我使勁敲了敲自己的腦袋，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

要處理異常，先確認(rèn)傷亡情況。

我顫抖著伸出手，去探那個女人的鼻息。

沒有呼吸。

我又去摸她的頸動脈。

沒有脈搏。

但就在我的手指觸碰到她皮膚的一瞬間，一股寒意順著指尖首沖天靈蓋。

那不是**該有的溫度。

此時是冬天的凌晨，氣溫接近零度。

但這女人的皮膚比氣溫還要低，冷得像是一塊在冰 柜里凍透了的生肉。

而且，觸感很硬。

不是那種死后僵硬的硬，而是一種……像是某種高分子材料覆蓋在金屬骨骼上的堅(jiān)硬。

更詭異的是，撞得這么飛出去十幾米，地上竟然沒有一滴血。

“老張……咋辦？

報警嗎？”

老劉帶著哭腔問，他己經(jīng)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

報警？

報了警，我騙保的計劃就全完了，老劉手里的欠條也成了廢紙，還得背上人命官司。

**一來，查行車記錄儀，查我們的聊天記錄，我和老劉就是合***未遂轉(zhuǎn)過失**。

“不能報警?！?br>
我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字。

“那……哪跑？”

老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爬起來就要往車上鉆。

我看著地上一動不動的女人，又看了看這條荒無人煙的斷頭路，遠(yuǎn)處只有一座工廠在亮燈。

恐懼和理性在我的腦子里進(jìn)行了一場快速的博弈。

這個變量超出了我的控制范圍，但我知道面對無法解決的問題時，我們?nèi)祟愑幸环N刻在DNA的東西，那就是逃。

“走！”

我一把拉起癱軟的老劉，把他塞進(jìn)駕駛室。

“快走！

這地方?jīng)]監(jiān)控！”

老劉手忙腳亂地發(fā)動車子，掛了三次檔才掛上。

破車發(fā)出一聲慘叫，調(diào)轉(zhuǎn)車頭，像只受驚的野狗一樣鉆進(jìn)了黑暗里。

在車子啟動的瞬間，我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快停車，把車牌取下來！”

老劉一腳剎車，我沖了下來，打開后備箱。

“活動扳手在哪兒？”

“我不知道啊，快走??！”

“走什么走，你**嗎？

出了這條路就會被拍，快過來給我找！”

那一夜，我和老劉在這個城市的迷宮里繞了整整兩個小時，最后才敢回到那個霉味刺鼻的出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