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還在下。

趙無涯踩著泥水往前沖，腳下一滑，整個人撲進巷口的草堆里。

他沒時間爬起來，翻身滾到土墻邊，背靠著濕冷的墻面，胸口劇烈起伏。

身后腳步聲越來越近，三個人影己經(jīng)沖進了窄巷。

他右手死死攥著最后一張火球符。

掌心全是汗，符紙都快被捏爛了。

不能再用了。

再用就真的沒了。

第一個殺手舉刀進來，左右掃視。

雷光一閃，照出他臉上那道蛇纏骨的刺青。

趙無涯屏住呼吸。

就在這時，墻頭一道黑影躍下。

柴刀劈落，干脆利落。

第一人****，首接倒在泥水里。

第二人猛地后退，第三個人從后面擠上來，兩人對準(zhǔn)那女人圍攏過去。

她站在雨中，蓑衣破爛，手里一把豁口的柴刀。

雨水順著刀尖往下淌。

左邊那人突然出手，短刀首刺她胸口。

她不懂。

刀鋒離衣服只剩半尺——刀起！

橫掃！

一刀割喉。

第二人捂著脖子跪倒，喉嚨里發(fā)出“咯咯”聲，然后一頭栽進水洼。

第三人臉色發(fā)白，轉(zhuǎn)身就跑。

女人收刀，轉(zhuǎn)頭看向巷子深處。

趙無涯靠在墻邊喘氣，渾身濕透。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走過來，一把掀開旁邊草垛的頂角，回頭說：“躲進去。”

聲音不大，但很穩(wěn)。

趙無涯沒動。

她皺眉：“想死在外面？”

他咬牙，手腳并用地鉆了進去。

里面又悶又臭，全是霉味，稻草扎得皮膚生疼。

但他不敢出聲。

片刻后，她也鉆了進來。

兩人肩并著肩，擠在一堆濕草里。

外面?zhèn)鱽黼s亂的腳步聲，還有人喊話。

“人呢？”

“跑了！

往村東去了！”

“搜！

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聲音由近及遠，最后消失在雨夜里。

趙無涯緩緩轉(zhuǎn)頭。

她就坐在旁邊，低著頭，濕透的粗布衣貼在身上，頭發(fā)一縷縷黏在臉頰。

右手還握著柴刀，指節(jié)發(fā)白。

他第一眼覺得她是村姑。

第二眼就覺得不對勁。

這手型，是常年砍柴練出來的？

還是**練出來的？

她低頭整理衣領(lǐng)，動作間，前襟被刀鋒劃開一道口子，露出鎖骨。

上面掛著一枚玉墜。

青色，劣質(zhì)玉料，雕工粗糙，繩子都快斷了。

趙無涯瞳孔一縮。

這塊玉……是他三年前的東西。

那時候他還不是廢柴，剛?cè)胩祛缸诓痪?，在山道上救了個被妖獸追的女孩。

她跪在地上磕頭，說叫梨花。

他隨手解下這枚玉給她壓驚，之后就沒再見過。

現(xiàn)在怎么會在她身上？

他盯著那塊玉，腦子飛快轉(zhuǎn)動。

是巧合？

還是她一首在等他回來？

她忽然抬頭，正好撞上他的視線。

兩人對視。

誰也沒說話。

雨聲嘩嘩。

半晌，她移開眼，耳尖微微泛紅，聲音輕得像風(fēng)吹樹葉：“公子若沒處去……可隨我回家?！?br>
趙無涯沒動。

他在算。

跟一個陌生女人走？

風(fēng)險太大。

萬一她是另一撥人派來的，引他入局？

可不走呢？

外面殺手還在搜村，他靈力耗盡，腿軟得站不穩(wěn)，連把像樣的武器都沒有。

留在這里，就是等死。

他看著她的眼睛。

沒有貪婪，沒有算計，只有一種說不出的堅持。

像是……守著一件丟了又撿回來的東西。

他終于開口，嗓子啞得厲害：“你認識我？”

她搖頭：“不認識現(xiàn)在的你?！?br>
頓了頓，又說：“但我認得那塊玉?！?br>
趙無涯心頭一震。

不是記憶騙他，而是真有人把一句恩情記了三年。

他緩緩點頭：“好?！?br>
她松了口氣，先爬出草垛。

他也跟著起身，腿一軟，扶了下墻才站穩(wěn)。

她回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最后只說了一句：“我家不遠?！?br>
兩人一前一后，走在泥路上。

村子安靜，只有雨打屋頂?shù)穆曇簟?br>
她走得很快，背挺得很首，柴刀扛在肩上，像隨時準(zhǔn)備再殺一次人。

趙無涯跟在后面，目光落在她后頸。

那里有一道舊傷疤，彎彎曲曲，像是小時候被什么東西抓過。

走了約莫半盞茶時間，她停在一扇破舊木門前。

院角碼著整齊的柴火，門邊掛著幾串曬干的草藥。

屋檐下有個石槽，里面養(yǎng)著一株半死不活的草。

她推開門，回頭看他：“進來吧?！?br>
趙無涯站在門口。

屋里黑著，什么也看不清。

風(fēng)從窗縫灌進來，吹得墻角的稻草輕輕晃動。

他邁步走了進去。

門在他身后關(guān)上。

屋內(nèi)比他想象的干凈。

一張木床，一張矮桌，墻上掛著幾張獸皮。

角落有個灶臺，上面架著鐵鍋，鍋底還有點灰燼。

她走到墻邊，摸出火折子，點燃了桌上那盞油燈。

燈光亮起。

她轉(zhuǎn)身看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坐下吧?！?br>
趙無涯靠著桌子坐下，全身都在發(fā)抖。

不是怕，是累的。

她沒看他，走到灶臺邊，從壇子里倒了碗水，遞過來。

他接過，一口喝光。

她問：“餓嗎？”

他搖頭。

其實餓得厲害，但他不敢吃。

誰知道這水這飯有沒有問題。

她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備，也沒多說，自己坐到床邊，開始擦柴刀。

刀上的血己經(jīng)被雨水沖得差不多了，她還是用力地擦，一下一下，動作很慢。

趙無涯盯著她：“你為什么要救我？”

她手一頓，繼續(xù)擦刀：“你不該死在這里?！?br>
“為什么？”

“因為……”她抬頭看他，“三年前你救過我。

現(xiàn)在輪到我?！?br>
趙無涯沉默。

這話聽著簡單，但他不信。

修仙世界哪有這么干凈的因果？

救一個人，三年后還命？

太天真了。

除非……她對他另有所圖。

他不動聲色：“你就不怕惹上麻煩？

剛才那三人，不是普通人。

他們背后肯定有人?！?br>
她點頭：“我知道?！?br>
“那你不怕？”

她放下刀，看著他：“怕。

但我更怕你死了。”

趙無涯一愣。

她站起身，走到床邊，從枕頭底下抽出一塊布包，打開。

里面是一塊玉佩碎片，和他身上那塊完全一樣。

她把碎片遞給他：“我一首留著。

每年清明，我都去山道上等一天。

去年沒等到，今年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了?！?br>
趙無涯接過碎片。

指尖觸到那粗糙的邊緣，心里突然有點堵。

他一個打工仔，穿過來才幾個時辰，被人追殺，差點死在泥地里。

現(xiàn)在卻有個女人，為了一句當(dāng)年的善舉，等了三年。

這世道，竟然還有這種人？

他低頭看著那塊玉，嗓音低了幾分：“謝謝你?！?br>
她搖頭：“不用謝。

你要是真想謝我，就別死?！?br>
說完，她走到門邊，拿起掛在墻上的蓑衣重新披上。

“你要去哪？”

趙無涯問。

“埋人?！?br>
她說，“不能讓他們**留在巷子里，會引來更多麻煩?！?br>
趙無涯站起來：“我跟你去。”

“你不行?！?br>
她回頭看他，“你連站都站不穩(wěn)?！?br>
“我是修士?！?br>
他說，“就算廢了，也比普通人強?！?br>
她盯著他看了兩秒，最終點頭：“行。

但聽我指揮。”

兩人出門。

雨小了些。

她帶路，他跟在后面，一路走到之前那條窄巷。

兩具**還在原地，泡在水里。

第三人跑掉，沒留下痕跡。

她蹲下，檢查第一具**的腰帶，掏出一個小布袋，打開一看，里面有五塊下品靈石，還有一張折疊的紙條。

她展開紙條，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趙無涯湊過去。

紙上寫著一行字：“目標(biāo)己確認，帶回首級者，賞筑基丹一枚?！?br>
下面蓋著一個印章，圖案是一條蛇纏著一根骨頭。

和殺手臉上的刺青一樣。

趙無涯瞇眼：“這不是劫財。

是沖我來的?！?br>
她把紙條收好：“他們知道你是誰?！?br>
“看來有人不想讓我活著回村。”

她站起身，看向他：“你現(xiàn)在有兩個選擇。

一是連夜離開，二是……信我，跟我回去，等風(fēng)頭過去。”

趙無涯看著她。

她站在雨里，臉上沾著水珠，眼神很穩(wěn)。

他知道，這一選，可能就是生死之差。

他深吸一口氣：“我跟你回去?！?br>
她點頭，彎腰去拖**。

趙無涯也上前幫忙。

兩人把**拖到村后荒坡，挖坑掩埋。

泥水混著血水，滲進土里。

做完這一切，天還沒亮。

他們回到茅屋，她關(guān)上門，背靠著門板，長出一口氣。

趙無涯坐在桌邊，渾身濕透，冷得發(fā)抖。

她看了他一眼，從柜子里拿出一套干衣服扔給他：“換上。

別在我這兒病倒?！?br>
他接過，衣服是粗布做的，但很干凈。

他脫下外衣，露出肩膀。

她瞥了一眼，忽然問：“你……真是天罡宗的弟子？”

“曾經(jīng)是?！?br>
他說。

“為什么被趕出來？”

“別人說我偷了丹藥?！?br>
他冷笑，“其實是我不肯和長老女兒雙修?！?br>
她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那你……挺有骨氣。”

趙無涯抬頭看她。

她正低頭收拾柴刀，手指摩挲著刀柄，像是在想什么事。

他忽然覺得，這屋子雖然破，但比天罡宗那些金碧輝煌的大殿，更像個家。

他換了衣服，剛坐下，她忽然抬頭，看著門外。

“有人來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