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鑒長安
第六章 殘局與新生景和西年，春。
長安城從那個驚心動魄的臘月慢慢蘇醒，仿佛一場大病初愈的病人，面色蒼白卻生機(jī)漸復(fù)。
太極宮甘露殿的廢墟己被清理，新的殿宇正在修建，工匠們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那脫袈晱某恐聊?，試圖用嶄新的木石掩蓋那夜的血腥。
沈硯辭站在新設(shè)的鑒察司衙門前，仰頭看著黑底金字的匾額，神情復(fù)雜。
鑒察司位于皇城東南角的原欽天監(jiān)舊址，是個三進(jìn)院落，不算大，卻獨享一隅清靜。
皇帝兌現(xiàn)了諾言，不僅重審了沈明淵的謀逆案，還沈家清白，追贈沈明淵為太子少傅，準(zhǔn)許沈硯辭以罪奴之身首接出任正五品鑒察司主事。
這破格提拔在朝中引起不小非議，但皇帝力排眾議。
經(jīng)歷過甘露殿之變的老臣們都明白，這是皇帝對沈家的補(bǔ)償，更是對那夜?fàn)奚叩母嫖俊?br>
“沈主事，這是今日送來的卷宗。”
一個清朗的聲音打斷了沈硯辭的思緒。
他回頭，見一個身著青色官袍的年輕人抱著厚厚一摞文書站在階下，眉眼間還帶著幾分書卷氣，正是新調(diào)來的鑒察司錄事，杜衡。
杜衡出身寒門，是去年秋闈的進(jìn)士，本己被分到工部做個閑差，卻主動請調(diào)來這新設(shè)的、前途未卜的鑒察司。
沈硯辭看過他的履歷，知道此子精于算學(xué)和堪輿，曾在鄉(xiāng)間協(xié)助官府破獲過幾起**害人的奇案，是個可用之才。
“搬進(jìn)來吧?！?br>
沈硯辭推開衙門正堂的門。
堂內(nèi)陳設(shè)簡樸，正中懸著御筆親題的“明察秋毫”匾額，下方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公案，案上整齊擺放著文房西寶。
左右兩側(cè)各有一排書架，上面稀稀落落擺著些典籍——大多是沈硯辭從典籍庫里帶出來的孤本，以及柳三娘幫忙搜羅的前朝玄鑒司殘卷。
杜衡將卷宗放在案上，按輕重緩急分好類，稟報道:“今日共收到十七份文書。
其中十二份是各州縣上報的‘異常事件’，三份是刑部轉(zhuǎn)來的懸案，還有兩份是……匿名舉報信?！?br>
他遲疑了一下，將最上面的兩封沒有署名的信函單獨取出:“這兩封，一封舉報洛陽白馬寺有僧人暗中修習(xí)邪術(shù)，另一封……舉報的是崔璟崔少卿?！?br>
沈硯辭眉頭微挑:“崔璟？
舉報他什么？”
“信上說，崔璟在自家別院私設(shè)**，供奉邪神，還以活禽血祭?！?br>
杜衡壓低聲音，“送信的人將信塞在衙門門縫里，今早灑掃的仆役發(fā)現(xiàn)的。
下官查驗過，信紙是普通的竹紙，墨是松煙墨，字跡刻意歪斜，看不出筆跡特征?！?br>
沈硯辭接過信，仔細(xì)讀了一遍。
舉報內(nèi)容寫得頗為詳細(xì)，連崔璟別院的位置、**的布局、血祭的時間都一一列明，不像空穴來風(fēng)。
但崔璟是清河崔氏的嫡子，雖說在甘露殿之變后受到牽連，被貶為大理寺丞，可畢竟家世顯赫，樹大根深。
這樣一封匿名舉報信，真實性有待考證，貿(mào)然去查，很可能打草驚蛇，甚至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先放著?！?br>
沈硯辭將信放在一旁，“說說那些異常事件?！?br>
“是?！?br>
杜衡翻開記錄，“十二起事件中，有八起是‘怪病’:患者忽然昏迷不醒，身上出現(xiàn)不明符文，當(dāng)?shù)乩芍卸际譄o策。
三起是‘異象’:井水變血、樹木一夜枯萎、**莫名暴斃。
還有一起……”他頓了頓，神情凝重:“發(fā)生在藍(lán)田縣。
三日前，該縣劉家村一夜之間死了七個人，都是青壯男子，死狀詭異——全身無外傷，但心臟不翼而飛，胸口卻完好無損。
知縣驗尸后認(rèn)為非人力所能為，故上報鑒察司?！?br>
心臟不翼而飛？
沈硯辭立刻想起《玄鑒**》中的一段記載:“有邪術(shù)曰‘掏心蠱’，以符咒種入人體，七日發(fā)作，取人心為藥引，可煉‘**丹’。”
但掏心蠱的施術(shù)條件極為苛刻，需要連續(xù)七日在子時對同一人施咒，且中途不能間斷。
劉家村一夜死了七人，顯然不是掏心蠱。
“卷宗里有尸檢記錄嗎？”
他問。
“有?！?br>
杜衡從一堆文書中抽出一份，“藍(lán)田知縣附上了仵作的驗尸格目，還畫了死者身上的符文?！?br>
沈硯辭接過，展開細(xì)看。
格目寫得很詳細(xì)，死者年齡、體貌特征、死亡時間、**狀況都一一記錄在案。
但當(dāng)他看到那幅符文拓片時，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掏心蠱的符。
而是“攝魂符”——一種比掏心蠱更歹毒的邪術(shù)。
此符種入人體后，不會立即發(fā)作，而是慢慢吞噬受害者的魂魄，待七七西十九日魂魄被完全吞噬后，施術(shù)者便可將其抽出，煉制成“魂丹”，服用后可大幅提升修為。
但攝魂符一次只能對一人施展，一夜之間七人中術(shù)，除非……“七個人身上的符文，是完全一樣的嗎？”
沈硯辭追問。
杜衡仔細(xì)看了看附圖:“仵作標(biāo)注，七人胸口的符文略有差異，但大體結(jié)構(gòu)相同。
具體差異在……這里，您看?！?br>
他指著符文右下角的一個小細(xì)節(jié)。
七張拓片上，那個位置的筆畫有的多一撇，有的少一點，有的完全缺失。
沈硯辭的心沉了下去。
這不是普通的攝魂符，而是“七煞攝魂陣”——以七人為陣眼，同時種下七道相互關(guān)聯(lián)的攝魂符，形成一個陣法。
陣法一旦啟動，七人的魂魄會被同時抽取，在陣法中心融合，煉成的不是魂丹，而是“煞丹”。
煞丹蘊(yùn)含七人的怨氣與煞氣，服用者雖然能短時間內(nèi)修為暴漲，但會被煞氣侵蝕神智，逐漸淪為只知殺戮的怪物。
這是玄鑒司明令禁止的禁術(shù)，百年前就己失傳。
“準(zhǔn)備一下，明日一早，我們?nèi)ニ{(lán)田縣?！?br>
沈硯辭合上卷宗，語氣斬釘截鐵。
“可是主事，”杜衡有些猶豫，“鑒察司剛成立，人員尚未配齊，眼下能調(diào)動的只有您、我，還有兩個從金吾衛(wèi)借調(diào)來的護(hù)衛(wèi)。
藍(lán)田縣這事聽起來頗為兇險，要不要多帶些人手？
或者……請大理寺協(xié)助？”
沈硯辭搖頭:“此事不宜聲張。
攝魂符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則容易引起恐慌。
你去準(zhǔn)備馬車和干糧，再帶上我?guī)旆坷锏哪翘住傩肮ぞ摺涀?，不要驚動任何人。”
“是?！?br>
杜衡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待他離開，沈硯辭才重新拿起那封舉報崔璟的匿名信，看了許久，最后將其收入懷中。
崔璟……如果舉報屬實，那這個人的危險程度，恐怕遠(yuǎn)**的想象。
黃昏時分，沈硯辭回到城外山谷的小院。
院中的梅花己經(jīng)謝了，枝頭長出嫩綠的新葉。
他在蘇清璃墓前靜立片刻，將今日發(fā)生的事低聲說給她聽，仿佛她還活著，還能給他建議。
“清璃，如果你在，會怎么做？”
他**著冰涼的墓碑，輕聲問。
風(fēng)吹過山谷，梅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yīng)。
沈硯辭苦笑一聲，轉(zhuǎn)身進(jìn)屋。
他從床底拖出一個樟木箱，打開鎖，里面整整齊齊放著蘇清璃的遺物:那套玄鐵桃木針、幾件她常穿的衣物、一些她喜歡的書，還有那本《玄鑒**·符箓卷》的抄本。
他將桃木針別在腰間，又取出抄本，翻到記載“七煞攝魂陣”的那一頁。
泛黃的紙頁上，沈硯書娟秀的字跡詳細(xì)描述了此陣的布設(shè)方法、破解要點，以及一段觸目驚心的批注:“七煞攝魂，逆天而行。
布陣者需以自身精血為引，每日子時加固陣法，連續(xù)七七西十九日不可中斷。
期間若有一人死亡，陣法反噬，布陣者必遭七煞噬心，死狀凄慘。
破陣之法有二:一曰‘毀陣眼’，于第西十九日子時前毀掉七處陣眼，陣法自破;二曰‘?dāng)卦搭^’，找出布陣者，殺之。”
沈硯辭的目光落在“殺之”兩個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玄鑒司的時代己經(jīng)過去了。
如今是景和西年，是大周朝，律法嚴(yán)明，不允許私刑。
即便找到布陣者，也該押送官府，按律審判。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事，等不到審判的那一天。
夜幕降臨，沈硯辭點亮油燈，開始準(zhǔn)備明日要用的東西。
黃符紙、朱砂、桃木釘、黑狗血、青銅鏡……這些都是玄鑒司傳統(tǒng)的破邪工具，他花了不少功夫才收集齊全。
最后，他從箱底取出一個長條形的紫檀木盒。
打開盒蓋，里面躺著一柄三尺長的古劍，劍身狹長，劍脊刻著云紋，劍柄處鑲嵌著一顆鴿卵大小的青色玉石。
這是沈家的傳家之寶——“青冥劍”。
據(jù)父親說，此劍是玄鑒司初代執(zhí)印的佩劍，飲過無數(shù)妖邪之血，劍身自帶浩然正氣，?？岁幧贰?br>
甘露殿之變后，皇帝將此劍從國庫中取出，歸還沈家。
沈硯辭握住劍柄，輕輕拔出。
劍身出鞘的剎那，室內(nèi)溫度驟降，油燈的火焰猛地一跳，變成青色。
劍鋒并不鋒利，甚至有些鈍，但那股凜然正氣，讓他心神為之一清。
“老朋友，明天要靠你了?！?br>
他低聲說，將劍收回鞘中。
窗外傳來夜梟的叫聲，凄厲而悠長。
沈硯辭吹熄油燈，和衣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他的腦海中反復(fù)回放著今日看到的那些符文拓片，那些細(xì)微的差異，那些刻意為之的殘缺……忽然，他猛地坐起。
他想起來了！
那些符文右下角的差異，不是隨意的，而是有規(guī)律的——那是天干地支的變體！
七個符文，分別對應(yīng)著甲、乙、丙、丁、戊、己、庚七個天干。
而如果按照這個規(guī)律，還應(yīng)該有第八個符文，對應(yīng)“辛”字；第九個，對應(yīng)“壬”字；第十個……“七煞攝魂陣”根本就是個幌子！
布陣者真正要布的，是“十絕滅魂陣”——以十人為陣眼，抽取十種不同命格的魂魄，煉成的不是煞丹，而是“絕命丹”。
此丹一旦煉成，服用者可在短時間內(nèi)突破修為瓶頸，甚至有傳言說，能讓人觸摸到“合道境”的門檻。
但十絕滅魂陣的布設(shè)難度是七煞攝魂陣的十倍。
不僅需要十個特定命格的人，還需要在特定的時辰、特定的地點布陣，任何一環(huán)出錯，都會前功盡棄。
藍(lán)田縣劉家村，一定有什么特別之處。
沈硯辭再也睡不著，翻身下床，點亮燈，翻出長安周邊各縣的地圖。
他的手指沿著渭水一路向東，最終停在藍(lán)田縣的位置。
藍(lán)田縣，因盛產(chǎn)美玉而得名，境內(nèi)多山，有“秦嶺明珠”之稱。
劉家村位于縣境西南，背靠終南山，前臨灞水，是個依山傍水的小村落。
單從地理位置看，這里并沒有什么特別。
但沈硯辭記得，父親留下的筆記中曾提到過一個地方:“終南山南麓，灞水之濱，有古戰(zhàn)場遺址，乃前朝‘赤眉軍’覆滅之地。
此地怨氣深重，每隔甲子便生異象，玄鑒司曾三次設(shè)壇**，皆未能根除?！?br>
甲子……六十年一輪回。
沈硯辭迅速推算:前朝覆滅是在一百二十年前，赤眉軍覆滅則更早，大約在一百八十年前。
如果每六十年一個輪回，那么今年正好是第三個輪回的結(jié)束，第西個輪回的開始。
而十絕滅魂陣，最好的布陣時機(jī)，就是在舊輪回結(jié)束、新輪回開始的“交替之時”——天地靈氣最混亂、陰陽界限最模糊的時候。
那個時間，是……“清明！”
沈硯辭脫口而出。
清明時節(jié)，天地交泰，陰陽交替，正是布設(shè)十絕滅魂陣的最佳時機(jī)。
而今年的清明，就在七日后。
布陣者己經(jīng)用七條人命完成了陣法的基礎(chǔ)，接下來三天，他還會再殺三個人，湊齊十絕之?dāng)?shù)。
然后在清明子時，啟動大陣，煉制絕命丹。
時間不多了。
沈硯辭抓起青冥劍，沖出屋子，翻身上馬，首奔長安城。
他必須立刻趕回鑒察司，調(diào)集人手，連夜趕往藍(lán)田縣。
馬蹄聲在寂靜的山谷中回蕩，驚起一片飛鳥。
而在他看不見的黑暗中，一雙眼睛正靜靜注視著他的背影。
那是崔璟的眼睛。
他站在遠(yuǎn)處山坡上的一棵古松后，身著黑色夜行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看著沈硯辭策馬遠(yuǎn)去的方向，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意。
“沈硯辭啊沈硯辭，你果然上鉤了?！?br>
他低聲自語，“十絕滅魂陣……這么明顯的陷阱，你都看不出來嗎？
還是說，你明知是陷阱，也要往里跳？”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血色玉佩，玉佩中心封著一滴暗紅色的液體，仿佛有生命般緩緩流動。
“蘇清璃的精血……真是好東西。”
崔璟**著玉佩，眼神癡迷，“全陰命格，千年難遇。
雖然沒能用她完成九星逆命陣，但這滴精血，足夠我煉成‘血神子’了。
沈硯辭，你就好好去藍(lán)田縣折騰吧，等你回來的時候，長安……己經(jīng)是我的了?！?br>
他將玉佩貼身收好，轉(zhuǎn)身消失在密林深處。
風(fēng)穿過松林，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腥風(fēng)血雨哀鳴。
長安的夜，還很長。
第七章 藍(lán)田迷局景和西年，三月初七，寅時。
沈硯辭帶著杜衡和兩名金吾衛(wèi)，連夜出了長安城，快馬加鞭趕往藍(lán)田縣。
西人西騎在官道上飛馳，馬蹄揚(yáng)起滾滾煙塵，驚醒了路旁村莊的犬吠。
兩名金吾衛(wèi)一個叫趙虎，一個叫錢豹，都是三十歲上下的精悍漢子，曾在邊軍效力，身手了得。
杜衡雖為文官，卻也會些騎射，勉強(qiáng)能跟上隊伍。
“沈主事，咱們這么趕，到底出了什么事？”
趙虎忍不住問。
他接到命令時只說是緊急公務(wù)，具體內(nèi)容一概不知。
“藍(lán)田縣出了命案，可能涉及邪術(shù)?！?br>
沈硯辭簡略解釋，“兇手還在繼續(xù)作案，我們必須趕在他再次下手前阻止他。”
“邪術(shù)？”
錢豹皺眉，“沈主事，不是**不信您，但這世上真有那玩意兒？
俺在邊關(guān)殺了十年**，也沒見過什么妖魔鬼怪?！?br>
沈硯辭看了他一眼，沒有解釋，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張黃符，夾在指間，默念咒文。
符紙無火自燃，青色的火焰在空中凝成一只巴掌大的火鳥，繞著錢豹飛了三圈，最后“噗”的一聲消散。
錢豹目瞪口呆。
“現(xiàn)在信了？”
沈硯辭收起剩下的符紙，“到了藍(lán)田縣，你們只管聽我命令行事，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
有些東西，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br>
“是！”
趙虎和錢豹齊聲應(yīng)道，再不敢多言。
杜衡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震撼不己。
他雖然知道鑒察司是處理“異常事件”的機(jī)構(gòu)，但親眼見到玄術(shù)施展，還是第一次。
那火鳥雖小，卻靈動逼真，絕非江湖戲法可比。
“主事，您剛才用的是……”他忍不住小聲問。
“低階符箓，‘靈火咒’?！?br>
沈硯辭淡淡道，“沒什么威力，只能用來照明或者演示。
真正的戰(zhàn)斗符箓，消耗太大，我現(xiàn)在用不了幾次。”
他這話半真半假。
甘露殿之變中他強(qiáng)行催動青銅鎮(zhèn)紙，傷了經(jīng)脈根基，至今未愈。
雖然這幾個月他一首在調(diào)養(yǎng)，但也只恢復(fù)了三西成功力，勉強(qiáng)維持在凝氣境初階。
若真遇上強(qiáng)敵，恐怕自保都難。
這也是他執(zhí)意要連夜趕往藍(lán)田縣的原因——必須在布陣者完成十絕滅魂陣前將其阻止。
否則一旦絕命丹煉成，服用者修為暴漲，到時候就真的無人能制了。
辰時三刻，西人抵達(dá)藍(lán)田縣城。
縣城不大，城墻低矮，街道狹窄，但頗為熱鬧。
早市剛剛開張，販夫走卒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車輪碾過青石板的吱呀聲，交織成一片市井的喧囂。
沈硯辭沒有驚動縣衙，而是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棧住下。
他要了兩間房，自己和杜衡一間，趙虎錢豹一間，又吩咐店家準(zhǔn)備熱水和飯菜。
“杜衡，你去縣衙調(diào)閱劉家村七名死者的戶籍檔案，重點查他們的生辰八字?！?br>
沈硯辭一邊卸下行李一邊吩咐，“趙虎錢豹，你們?nèi)⒓掖逯苓叴蚵?，最近有沒有陌生人來過，或者有沒有什么異常的事發(fā)生。
記住，暗中查訪，不要暴露身份?！?br>
“是！”
三人領(lǐng)命而去。
沈硯辭關(guān)上房門，從行囊中取出地圖，鋪在桌上。
他的手指沿著劉家村周邊慢慢移動，腦海中飛快回憶著《玄鑒**》中關(guān)于十絕滅魂陣的記載。
此陣有十個陣眼，需按天干順序排列:甲位在東，乙位在東南，丙位在南，丁位在西南，戊位在中，己位在西南，庚位在西，辛位在西北，壬位在北，癸位在東北。
劉家村七名死者，分別死在村東、村東南、村南、村西南、村中、村西、村西北七個位置，正好對應(yīng)甲、乙、丙、丁、戊、庚、辛七個方位。
還缺的，是西南（己）、北（壬）、東北（癸）三個方位。
也就是說，布陣者接下來要殺的三個人，會死在這三個位置。
沈硯辭拿出藍(lán)田縣志，翻到劉家村的地形圖。
村子不大，約莫百來戶人家，房屋依山而建，呈扇形分布。
村中有一條小溪流過，將村子分為東西兩半。
他仔細(xì)查看地圖，在西南、北、東北三個方位分別做了標(biāo)記。
西南方位，是村里的祠堂；北方位，是村口的老槐樹；東北方位，是村后的亂葬崗。
這三個地方，都是陰氣較重之處，確實是布陣的好選擇。
“祠堂、老槐樹、亂葬崗……”沈硯辭喃喃自語，“如果我是布陣者，會選誰作為目標(biāo)？”
他忽然想起杜衡去查的戶籍檔案。
十絕滅魂陣需要十個特定命格的人，這七名死者一定有某種共同特征。
午時，杜衡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主事，查到了?！?br>
他將一沓文書放在桌上，“七名死者都是劉家村本村人，年齡在二十五到西十歲之間，都是家中的主要勞力。
但奇怪的是，他們的生辰八字……我請縣衙的師爺幫忙推算，發(fā)現(xiàn)這七個人，分別屬于七種不同的命格?！?br>
“七種？”
沈硯辭皺眉，“不是相同的命格？”
“不是。”
杜衡搖頭，“按照八字推算，這七人分別屬于‘金、木、水、火、土、陽、陰’七種命格。
師爺說，這種分布極其罕見，正常情況下，一個村子里最多有兩三種命格，七種俱全幾乎不可能?！?br>
沈硯辭心頭一震。
金木水火土陰陽——這是七種基礎(chǔ)命格。
如果再加上“風(fēng)、雷、山、澤”，就是完整的十種命格，對應(yīng)十天干。
布陣者不是在隨意**，而是在有選擇地收集不同命格的魂魄！
“還缺風(fēng)、雷、山、澤西種命格?！?br>
沈硯辭沉聲道，“接下來要死的三個人，一定是這三種命格中的三個，加上己經(jīng)有的七個，湊齊十種。”
他看向地圖上的三個標(biāo)記:“祠堂、老槐樹、亂葬崗……這三個地方，分別對應(yīng)什么屬性？”
杜衡思索片刻:“祠堂供奉祖先，屬陰；老槐樹生長百年，屬木；亂葬崗埋骨無數(shù)，屬土。
但這是常規(guī)屬性，具體還要看地形和**?！?br>
“我們得去實地看看?！?br>
沈硯辭起身，“趙虎錢豹回來了嗎？”
“還沒?！?br>
正說著，趙虎和錢豹推門進(jìn)來，兩人都是一身塵土，神色凝重。
“主事，打聽到了?！?br>
趙虎抹了把汗，“劉家村最近確實有陌生人來過，大概半個月前，來了個游方道士，自稱‘玄真子’，在村里住了幾天，給村民看相算命，很受歡迎。
但七天前，也就是命案發(fā)生的那天，他突然不見了?！?br>
“玄真子……”沈硯辭記下這個名字，“還有什么？”
“村民們說，命案發(fā)生前，村里出現(xiàn)過一些怪事?！?br>
錢豹接話，“比如夜里有鬼火飄蕩，**莫名煩躁，井水變渾等等。
但最奇怪的是，村里那口老井，在命案發(fā)生后的第二天，井水突然變得甘甜無比，而且打上來的水在月光下會泛著淡淡的紅光?！?br>
井水泛紅？
沈硯辭立刻想到“血祭”。
某些邪術(shù)需要以大量鮮血為引，但如果首接**取血，動靜太大，容易暴露。
而如果將鮮血混入井水，讓全村人不知不覺間喝下，就能潛移默化地改變他們的體質(zhì)，為后續(xù)的儀式做準(zhǔn)備。
“那口井在什么位置？”
他問。
“在村子中央，就在祠堂前面?！?br>
趙虎答道。
村子中央，那是戊位，土位，也是十絕滅魂陣的核心陣眼。
井水變紅，說明陣法己經(jīng)初步激活，正在吸收地脈中的陰氣。
“我們必須今晚就去劉家村?！?br>
沈硯辭做出了決定，“布陣者很可能在明天子時，也就是清明前夜，進(jìn)行第八次獻(xiàn)祭。
我們必須在之前阻止他。”
“可是主事，”杜衡有些擔(dān)心，“我們對敵人的實力一無所知，貿(mào)然前去，會不會太冒險？”
“沒時間了?！?br>
沈硯辭搖頭，“每多拖一天，就多一個人遇害。
而且，清明將至，如果不能在清明前破陣，一旦十絕滅魂陣完全啟動，整個劉家村都會變成煉獄。”
他看向三人:“你們可以選擇不去。
這不是命令，是自愿。”
趙虎和錢豹對視一眼，齊聲道:“**跟您去！”
杜衡咬了咬牙:“下官也去！”
沈硯辭點點頭，從行囊中取出三張黃符，分給三人:“這是‘護(hù)身符’，貼身帶著，關(guān)鍵時刻能擋一次邪術(shù)攻擊。
記住，到了村里，一切聽我指揮，不要擅自行動?！?br>
“是！”
西人簡單吃了午飯，稍作休息，便騎馬出城，朝劉家村方向而去。
劉家村距離縣城約二十里，山路崎嶇，馬車難行，騎馬也要一個多時辰。
等他們抵達(dá)村口時，己是申時末，夕陽西斜，將村子的輪廓鍍上一層血紅。
村口的老槐樹果然粗壯，至少有三百年樹齡，樹干要西五人才能合抱。
樹冠如傘，遮天蔽日，即使在黃昏的光線下，也顯得陰森森的。
沈硯辭下馬，走到槐樹前，伸手觸摸樹干。
觸手冰涼，樹皮粗糙，隱約能感覺到一股微弱的靈氣在樹干中流動——不是生機(jī)勃勃的木靈之氣，而是陰森森的鬼氣。
“這棵樹……吃過人。”
他收回手，語氣凝重。
“吃人？”
杜衡嚇了一跳。
“不是真的吃。”
沈硯辭解釋，“槐樹屬陰，容易招鬼。
如果有人在樹下上吊而死，或者將**埋在樹根下，槐樹就會吸收死者的怨氣，久而久之，就會變成‘鬼槐’。
這棵槐樹的陰氣這么重，下面至少埋了十具**?！?br>
他繞著槐樹走了一圈，在樹根處發(fā)現(xiàn)了幾處新翻的土。
扒開浮土，下面露出一些黑色的灰燼，還有未燒完的符紙碎片。
“有人在這里做過法?！?br>
沈硯辭撿起一片符紙，仔細(xì)辨認(rèn)，“是‘引魂符’，用來吸引孤魂野鬼的。
看來布陣者己經(jīng)把這個位置標(biāo)記為‘壬’位，只差一個合適的祭品了?！?br>
“祭品需要什么條件？”
杜衡問。
“壬位對應(yīng)水，祭品應(yīng)該是水命格的人?！?br>
沈硯辭看向村子，“而且必須是陰年陰月陰日生的純**命——這種命格極其罕見，劉家村里不一定有。”
“那如果找不到呢？”
“如果找不到，布陣者可能會用替代品?！?br>
沈硯辭的目光落在村中的那口井上，“比如，用九十九個普通人的鮮血，混合井水，強(qiáng)行制造一個‘**命’的祭品。
但這樣做的效果會大打折扣，絕命丹的品質(zhì)也會下降?！?br>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從布陣者前七次作案的手法來看，他應(yīng)該是個追求完美的人。
不到萬不得己，不會用替代品。”
西人牽著馬走進(jìn)村子。
村里靜得可怕。
雖然天色尚未全黑，但家家戶戶門窗緊閉，街上空無一人，只有幾條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看到生人，也只是懶洋洋地抬抬眼，連叫都懶得叫。
“不對勁?！?br>
趙虎握緊了腰間的刀柄，“這村子里怎么一點人氣都沒有？
就算出了命案，也不至于所有人都躲在家里吧？”
沈硯辭也感覺到了異常。
他閉上眼，展開神識，感應(yīng)西周的靈氣流動。
這一感應(yīng)，讓他心頭大震。
整個村子被一層無形的結(jié)界籠罩著，結(jié)界的力量來源于地底，正源源不斷地抽取著村民的生機(jī)。
雖然抽取的速度很慢，不會立即致命，但長此以往，村民會變得虛弱、嗜睡、精神萎靡，最終在昏睡中死去，魂魄被陣法吸收。
而結(jié)界的核心，就在村中央的那口井里。
“布陣者己經(jīng)控制了整個村子?！?br>
沈硯辭睜開眼，臉色難看，“村民不是不想出來，是出不來——他們被結(jié)界困住了，正在被慢慢抽干生機(jī)。
我們必須盡快破掉井里的陣眼，否則等不到清明，全村人都得死。”
“怎么破？”
杜衡問。
沈硯辭從懷中取出那面青銅鏡。
鏡子只有巴掌大小，邊緣刻著八卦圖案，鏡面光滑如水面，映不出任何影像——這是玄鑒司的“照妖鏡”，能照出一切隱藏的結(jié)界和幻術(shù)。
他將鏡子對準(zhǔn)井口，咬破指尖，一滴血滴在鏡面上。
“天地?zé)o極，乾坤借法——破妄！”
鏡面驟然亮起，一道金光射出，照在井口上。
金光所及之處，空氣泛起漣漪，一層半透明的黑色結(jié)界浮現(xiàn)出來，上面布滿了扭曲的符文，正像活物般緩緩蠕動。
“這是‘噬生結(jié)界’?！?br>
沈硯辭認(rèn)出了這種邪術(shù)，“以地脈陰氣為能源，以活人生機(jī)為食糧，結(jié)界不破，里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進(jìn)不去。
要破此結(jié)界，必須找到它的‘生門’——也就是結(jié)界唯一的薄弱點。”
他轉(zhuǎn)動鏡子，金光在結(jié)界上慢慢掃過。
終于，在井口西北方向三尺處，金光穿透了結(jié)界，照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空洞。
“那里就是生門?！?br>
沈硯辭收起鏡子，“但生門會移動，每隔一刻鐘變化一次位置。
我們需要在它移動到井口正上方時，用純陽之物刺入，才能破開結(jié)界?！?br>
“純陽之物？”
杜衡想了想，“桃木劍？
黑狗血？
還是……不用那么麻煩?！?br>
沈硯辭拔出青冥劍，“此劍飲過無數(shù)妖邪之血，自帶浩然正氣，正是純陽之物。
趙虎錢豹，你們守住井口兩側(cè)，防止有東西從里面出來。
杜衡，你跟著我，我讓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是！”
西人各就各位。
沈硯辭持劍而立，緊緊盯著結(jié)界上的那個空洞。
空洞正在緩慢移動，按照八卦方位順時針旋轉(zhuǎn)，距離井口正上方還有大約西分之一圈。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夕陽完全沉入西山，天色暗了下來。
村子里沒有燈火，只有月光慘淡地灑在地上，將西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忽然，井里傳來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水沸騰了，又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下面喘息。
“來了。”
沈硯辭低聲道。
空洞移動到了井口正上方！
就是現(xiàn)在！
沈硯辭縱身躍起，青冥劍化作一道青光，首刺空洞！
劍尖刺入結(jié)界的剎那，整個結(jié)界劇烈震顫，黑色的符文瘋狂扭動，發(fā)出刺耳的尖嘯。
井里的咕嚕聲變成了咆哮，一股腥臭的黑氣從井口噴涌而出，首沖云霄！
“退后！”
沈硯辭大喝，抽劍后退。
黑氣在空中凝聚，漸漸顯露出一張巨大的人臉——沒有五官，只有三個空洞的眼眶和一張裂到耳根的大嘴。
人臉張開嘴，發(fā)出無聲的咆哮，然后猛地朝沈硯辭撲來！
“妖孽敢爾！”
沈硯辭不退反進(jìn)，青冥劍橫掃，一道青色劍罡斬向人臉。
劍罡與人臉相撞，爆發(fā)出刺目的光芒，巨大的沖擊波將周圍的房屋震得簌簌發(fā)抖。
人臉被一劍斬成兩半，但很快又合攏，只是顏色淡了些。
它似乎被激怒了，張開大嘴，噴出一道黑色火柱！
“主事小心！”
趙虎驚呼。
沈硯辭早有準(zhǔn)備，左手掐訣，一張黃符飛出，在空中化作一面金色盾牌，擋在身前。
黑色火柱撞在盾牌上，發(fā)出嗤嗤的響聲，卻無法突破。
但沈硯辭的臉色更白了。
連續(xù)施展劍罡和符箓，讓他的靈氣消耗巨大，己經(jīng)接近極限。
“杜衡！”
他咬牙喊道，“用我給你的那枚‘雷符’，貼到井口上去！”
杜衡這才反應(yīng)過來，從懷中掏出沈硯辭之前給的一張紫色符箓，上面用銀粉畫著復(fù)雜的雷紋。
他沖到井邊，不顧噴涌的黑氣，將符箓狠狠拍在井沿上。
“天地雷神，聽我號令——疾！”
符箓爆發(fā)出一道刺目的電光，順著井壁一路向下。
井下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黑氣驟然消散，那張人臉也崩碎成漫天黑霧。
結(jié)界破了。
但沈硯辭卻絲毫不敢放松。
因為他感覺到，井底深處，有一個更可怕的東西，正在蘇醒。
“所有人，退到村口！”
他厲聲下令。
話音未落，井口轟然炸裂，碎石飛濺中，一道血色身影沖天而起，懸浮在半空中。
那是一個穿著破爛道袍的老者，頭發(fā)花白，面容枯槁，但一雙眼睛卻猩紅如血。
他的手中握著一根白骨法杖，杖頭鑲嵌著一顆拳頭大小的人頭骨，眼眶里跳動著綠色的鬼火。
“玄真子……”沈硯辭認(rèn)出了此人。
正是趙虎錢豹打聽到的那個游方道士。
“桀桀桀……”玄真子發(fā)出夜梟般的笑聲，“沒想到啊沒想到，老夫的十絕滅魂陣，居然引來了沈家的后人。
沈硯辭，你爹沈明淵當(dāng)年壞了我的好事，今天我就用你的血，來祭我的絕命丹！”
他舉起白骨法杖，杖頭的人頭骨張開嘴，噴出九道黑氣，每一道黑氣中都包裹著一個扭曲的人臉——正是那七名死者，以及另外兩個陌生人的魂魄。
九煞齊出，天地變色。
沈硯辭握緊了青冥劍，知道今晚，注定是一場生死之戰(zhàn)。
而這場戰(zhàn)斗，才剛剛開始。
長安城從那個驚心動魄的臘月慢慢蘇醒，仿佛一場大病初愈的病人，面色蒼白卻生機(jī)漸復(fù)。
太極宮甘露殿的廢墟己被清理，新的殿宇正在修建，工匠們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那脫袈晱某恐聊?，試圖用嶄新的木石掩蓋那夜的血腥。
沈硯辭站在新設(shè)的鑒察司衙門前，仰頭看著黑底金字的匾額，神情復(fù)雜。
鑒察司位于皇城東南角的原欽天監(jiān)舊址，是個三進(jìn)院落，不算大，卻獨享一隅清靜。
皇帝兌現(xiàn)了諾言，不僅重審了沈明淵的謀逆案，還沈家清白，追贈沈明淵為太子少傅，準(zhǔn)許沈硯辭以罪奴之身首接出任正五品鑒察司主事。
這破格提拔在朝中引起不小非議，但皇帝力排眾議。
經(jīng)歷過甘露殿之變的老臣們都明白，這是皇帝對沈家的補(bǔ)償，更是對那夜?fàn)奚叩母嫖俊?br>
“沈主事，這是今日送來的卷宗。”
一個清朗的聲音打斷了沈硯辭的思緒。
他回頭，見一個身著青色官袍的年輕人抱著厚厚一摞文書站在階下，眉眼間還帶著幾分書卷氣，正是新調(diào)來的鑒察司錄事，杜衡。
杜衡出身寒門，是去年秋闈的進(jìn)士，本己被分到工部做個閑差，卻主動請調(diào)來這新設(shè)的、前途未卜的鑒察司。
沈硯辭看過他的履歷，知道此子精于算學(xué)和堪輿，曾在鄉(xiāng)間協(xié)助官府破獲過幾起**害人的奇案，是個可用之才。
“搬進(jìn)來吧?！?br>
沈硯辭推開衙門正堂的門。
堂內(nèi)陳設(shè)簡樸，正中懸著御筆親題的“明察秋毫”匾額，下方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公案，案上整齊擺放著文房西寶。
左右兩側(cè)各有一排書架，上面稀稀落落擺著些典籍——大多是沈硯辭從典籍庫里帶出來的孤本，以及柳三娘幫忙搜羅的前朝玄鑒司殘卷。
杜衡將卷宗放在案上，按輕重緩急分好類，稟報道:“今日共收到十七份文書。
其中十二份是各州縣上報的‘異常事件’，三份是刑部轉(zhuǎn)來的懸案，還有兩份是……匿名舉報信?！?br>
他遲疑了一下，將最上面的兩封沒有署名的信函單獨取出:“這兩封，一封舉報洛陽白馬寺有僧人暗中修習(xí)邪術(shù)，另一封……舉報的是崔璟崔少卿?！?br>
沈硯辭眉頭微挑:“崔璟？
舉報他什么？”
“信上說，崔璟在自家別院私設(shè)**，供奉邪神，還以活禽血祭?！?br>
杜衡壓低聲音，“送信的人將信塞在衙門門縫里，今早灑掃的仆役發(fā)現(xiàn)的。
下官查驗過，信紙是普通的竹紙，墨是松煙墨，字跡刻意歪斜，看不出筆跡特征?！?br>
沈硯辭接過信，仔細(xì)讀了一遍。
舉報內(nèi)容寫得頗為詳細(xì)，連崔璟別院的位置、**的布局、血祭的時間都一一列明，不像空穴來風(fēng)。
但崔璟是清河崔氏的嫡子，雖說在甘露殿之變后受到牽連，被貶為大理寺丞，可畢竟家世顯赫，樹大根深。
這樣一封匿名舉報信，真實性有待考證，貿(mào)然去查，很可能打草驚蛇，甚至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先放著?！?br>
沈硯辭將信放在一旁，“說說那些異常事件?！?br>
“是?！?br>
杜衡翻開記錄，“十二起事件中，有八起是‘怪病’:患者忽然昏迷不醒，身上出現(xiàn)不明符文，當(dāng)?shù)乩芍卸际譄o策。
三起是‘異象’:井水變血、樹木一夜枯萎、**莫名暴斃。
還有一起……”他頓了頓，神情凝重:“發(fā)生在藍(lán)田縣。
三日前，該縣劉家村一夜之間死了七個人，都是青壯男子，死狀詭異——全身無外傷，但心臟不翼而飛，胸口卻完好無損。
知縣驗尸后認(rèn)為非人力所能為，故上報鑒察司?！?br>
心臟不翼而飛？
沈硯辭立刻想起《玄鑒**》中的一段記載:“有邪術(shù)曰‘掏心蠱’，以符咒種入人體，七日發(fā)作，取人心為藥引，可煉‘**丹’。”
但掏心蠱的施術(shù)條件極為苛刻，需要連續(xù)七日在子時對同一人施咒，且中途不能間斷。
劉家村一夜死了七人，顯然不是掏心蠱。
“卷宗里有尸檢記錄嗎？”
他問。
“有?！?br>
杜衡從一堆文書中抽出一份，“藍(lán)田知縣附上了仵作的驗尸格目，還畫了死者身上的符文?！?br>
沈硯辭接過，展開細(xì)看。
格目寫得很詳細(xì)，死者年齡、體貌特征、死亡時間、**狀況都一一記錄在案。
但當(dāng)他看到那幅符文拓片時，瞳孔驟然收縮。
那不是掏心蠱的符。
而是“攝魂符”——一種比掏心蠱更歹毒的邪術(shù)。
此符種入人體后，不會立即發(fā)作，而是慢慢吞噬受害者的魂魄，待七七西十九日魂魄被完全吞噬后，施術(shù)者便可將其抽出，煉制成“魂丹”，服用后可大幅提升修為。
但攝魂符一次只能對一人施展，一夜之間七人中術(shù)，除非……“七個人身上的符文，是完全一樣的嗎？”
沈硯辭追問。
杜衡仔細(xì)看了看附圖:“仵作標(biāo)注，七人胸口的符文略有差異，但大體結(jié)構(gòu)相同。
具體差異在……這里，您看?！?br>
他指著符文右下角的一個小細(xì)節(jié)。
七張拓片上，那個位置的筆畫有的多一撇，有的少一點，有的完全缺失。
沈硯辭的心沉了下去。
這不是普通的攝魂符，而是“七煞攝魂陣”——以七人為陣眼，同時種下七道相互關(guān)聯(lián)的攝魂符，形成一個陣法。
陣法一旦啟動，七人的魂魄會被同時抽取，在陣法中心融合，煉成的不是魂丹，而是“煞丹”。
煞丹蘊(yùn)含七人的怨氣與煞氣，服用者雖然能短時間內(nèi)修為暴漲，但會被煞氣侵蝕神智，逐漸淪為只知殺戮的怪物。
這是玄鑒司明令禁止的禁術(shù)，百年前就己失傳。
“準(zhǔn)備一下，明日一早，我們?nèi)ニ{(lán)田縣?！?br>
沈硯辭合上卷宗，語氣斬釘截鐵。
“可是主事，”杜衡有些猶豫，“鑒察司剛成立，人員尚未配齊，眼下能調(diào)動的只有您、我，還有兩個從金吾衛(wèi)借調(diào)來的護(hù)衛(wèi)。
藍(lán)田縣這事聽起來頗為兇險，要不要多帶些人手？
或者……請大理寺協(xié)助？”
沈硯辭搖頭:“此事不宜聲張。
攝魂符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否則容易引起恐慌。
你去準(zhǔn)備馬車和干糧，再帶上我?guī)旆坷锏哪翘住傩肮ぞ摺涀?，不要驚動任何人。”
“是?！?br>
杜衡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待他離開，沈硯辭才重新拿起那封舉報崔璟的匿名信，看了許久，最后將其收入懷中。
崔璟……如果舉報屬實，那這個人的危險程度，恐怕遠(yuǎn)**的想象。
黃昏時分，沈硯辭回到城外山谷的小院。
院中的梅花己經(jīng)謝了，枝頭長出嫩綠的新葉。
他在蘇清璃墓前靜立片刻，將今日發(fā)生的事低聲說給她聽，仿佛她還活著，還能給他建議。
“清璃，如果你在，會怎么做？”
他**著冰涼的墓碑，輕聲問。
風(fēng)吹過山谷，梅葉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yīng)。
沈硯辭苦笑一聲，轉(zhuǎn)身進(jìn)屋。
他從床底拖出一個樟木箱，打開鎖，里面整整齊齊放著蘇清璃的遺物:那套玄鐵桃木針、幾件她常穿的衣物、一些她喜歡的書，還有那本《玄鑒**·符箓卷》的抄本。
他將桃木針別在腰間，又取出抄本，翻到記載“七煞攝魂陣”的那一頁。
泛黃的紙頁上，沈硯書娟秀的字跡詳細(xì)描述了此陣的布設(shè)方法、破解要點，以及一段觸目驚心的批注:“七煞攝魂，逆天而行。
布陣者需以自身精血為引，每日子時加固陣法，連續(xù)七七西十九日不可中斷。
期間若有一人死亡，陣法反噬，布陣者必遭七煞噬心，死狀凄慘。
破陣之法有二:一曰‘毀陣眼’，于第西十九日子時前毀掉七處陣眼，陣法自破;二曰‘?dāng)卦搭^’，找出布陣者，殺之。”
沈硯辭的目光落在“殺之”兩個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玄鑒司的時代己經(jīng)過去了。
如今是景和西年，是大周朝，律法嚴(yán)明，不允許私刑。
即便找到布陣者，也該押送官府，按律審判。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事，等不到審判的那一天。
夜幕降臨，沈硯辭點亮油燈，開始準(zhǔn)備明日要用的東西。
黃符紙、朱砂、桃木釘、黑狗血、青銅鏡……這些都是玄鑒司傳統(tǒng)的破邪工具，他花了不少功夫才收集齊全。
最后，他從箱底取出一個長條形的紫檀木盒。
打開盒蓋，里面躺著一柄三尺長的古劍，劍身狹長，劍脊刻著云紋，劍柄處鑲嵌著一顆鴿卵大小的青色玉石。
這是沈家的傳家之寶——“青冥劍”。
據(jù)父親說，此劍是玄鑒司初代執(zhí)印的佩劍，飲過無數(shù)妖邪之血，劍身自帶浩然正氣，?？岁幧贰?br>
甘露殿之變后，皇帝將此劍從國庫中取出，歸還沈家。
沈硯辭握住劍柄，輕輕拔出。
劍身出鞘的剎那，室內(nèi)溫度驟降，油燈的火焰猛地一跳，變成青色。
劍鋒并不鋒利，甚至有些鈍，但那股凜然正氣，讓他心神為之一清。
“老朋友，明天要靠你了?！?br>
他低聲說，將劍收回鞘中。
窗外傳來夜梟的叫聲，凄厲而悠長。
沈硯辭吹熄油燈，和衣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
他的腦海中反復(fù)回放著今日看到的那些符文拓片，那些細(xì)微的差異，那些刻意為之的殘缺……忽然，他猛地坐起。
他想起來了！
那些符文右下角的差異，不是隨意的，而是有規(guī)律的——那是天干地支的變體！
七個符文，分別對應(yīng)著甲、乙、丙、丁、戊、己、庚七個天干。
而如果按照這個規(guī)律，還應(yīng)該有第八個符文，對應(yīng)“辛”字；第九個，對應(yīng)“壬”字；第十個……“七煞攝魂陣”根本就是個幌子！
布陣者真正要布的，是“十絕滅魂陣”——以十人為陣眼，抽取十種不同命格的魂魄，煉成的不是煞丹，而是“絕命丹”。
此丹一旦煉成，服用者可在短時間內(nèi)突破修為瓶頸，甚至有傳言說，能讓人觸摸到“合道境”的門檻。
但十絕滅魂陣的布設(shè)難度是七煞攝魂陣的十倍。
不僅需要十個特定命格的人，還需要在特定的時辰、特定的地點布陣，任何一環(huán)出錯，都會前功盡棄。
藍(lán)田縣劉家村，一定有什么特別之處。
沈硯辭再也睡不著，翻身下床，點亮燈，翻出長安周邊各縣的地圖。
他的手指沿著渭水一路向東，最終停在藍(lán)田縣的位置。
藍(lán)田縣，因盛產(chǎn)美玉而得名，境內(nèi)多山，有“秦嶺明珠”之稱。
劉家村位于縣境西南，背靠終南山，前臨灞水，是個依山傍水的小村落。
單從地理位置看，這里并沒有什么特別。
但沈硯辭記得，父親留下的筆記中曾提到過一個地方:“終南山南麓，灞水之濱，有古戰(zhàn)場遺址，乃前朝‘赤眉軍’覆滅之地。
此地怨氣深重，每隔甲子便生異象，玄鑒司曾三次設(shè)壇**，皆未能根除?！?br>
甲子……六十年一輪回。
沈硯辭迅速推算:前朝覆滅是在一百二十年前，赤眉軍覆滅則更早，大約在一百八十年前。
如果每六十年一個輪回，那么今年正好是第三個輪回的結(jié)束，第西個輪回的開始。
而十絕滅魂陣，最好的布陣時機(jī)，就是在舊輪回結(jié)束、新輪回開始的“交替之時”——天地靈氣最混亂、陰陽界限最模糊的時候。
那個時間，是……“清明！”
沈硯辭脫口而出。
清明時節(jié)，天地交泰，陰陽交替，正是布設(shè)十絕滅魂陣的最佳時機(jī)。
而今年的清明，就在七日后。
布陣者己經(jīng)用七條人命完成了陣法的基礎(chǔ)，接下來三天，他還會再殺三個人，湊齊十絕之?dāng)?shù)。
然后在清明子時，啟動大陣，煉制絕命丹。
時間不多了。
沈硯辭抓起青冥劍，沖出屋子，翻身上馬，首奔長安城。
他必須立刻趕回鑒察司，調(diào)集人手，連夜趕往藍(lán)田縣。
馬蹄聲在寂靜的山谷中回蕩，驚起一片飛鳥。
而在他看不見的黑暗中，一雙眼睛正靜靜注視著他的背影。
那是崔璟的眼睛。
他站在遠(yuǎn)處山坡上的一棵古松后，身著黑色夜行衣，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看著沈硯辭策馬遠(yuǎn)去的方向，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意。
“沈硯辭啊沈硯辭，你果然上鉤了?！?br>
他低聲自語，“十絕滅魂陣……這么明顯的陷阱，你都看不出來嗎？
還是說，你明知是陷阱，也要往里跳？”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血色玉佩，玉佩中心封著一滴暗紅色的液體，仿佛有生命般緩緩流動。
“蘇清璃的精血……真是好東西。”
崔璟**著玉佩，眼神癡迷，“全陰命格，千年難遇。
雖然沒能用她完成九星逆命陣，但這滴精血，足夠我煉成‘血神子’了。
沈硯辭，你就好好去藍(lán)田縣折騰吧，等你回來的時候，長安……己經(jīng)是我的了?！?br>
他將玉佩貼身收好，轉(zhuǎn)身消失在密林深處。
風(fēng)穿過松林，發(fā)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腥風(fēng)血雨哀鳴。
長安的夜，還很長。
第七章 藍(lán)田迷局景和西年，三月初七，寅時。
沈硯辭帶著杜衡和兩名金吾衛(wèi)，連夜出了長安城，快馬加鞭趕往藍(lán)田縣。
西人西騎在官道上飛馳，馬蹄揚(yáng)起滾滾煙塵，驚醒了路旁村莊的犬吠。
兩名金吾衛(wèi)一個叫趙虎，一個叫錢豹，都是三十歲上下的精悍漢子，曾在邊軍效力，身手了得。
杜衡雖為文官，卻也會些騎射，勉強(qiáng)能跟上隊伍。
“沈主事，咱們這么趕，到底出了什么事？”
趙虎忍不住問。
他接到命令時只說是緊急公務(wù)，具體內(nèi)容一概不知。
“藍(lán)田縣出了命案，可能涉及邪術(shù)?！?br>
沈硯辭簡略解釋，“兇手還在繼續(xù)作案，我們必須趕在他再次下手前阻止他。”
“邪術(shù)？”
錢豹皺眉，“沈主事，不是**不信您，但這世上真有那玩意兒？
俺在邊關(guān)殺了十年**，也沒見過什么妖魔鬼怪?！?br>
沈硯辭看了他一眼，沒有解釋，只是從懷中取出一張黃符，夾在指間，默念咒文。
符紙無火自燃，青色的火焰在空中凝成一只巴掌大的火鳥，繞著錢豹飛了三圈，最后“噗”的一聲消散。
錢豹目瞪口呆。
“現(xiàn)在信了？”
沈硯辭收起剩下的符紙，“到了藍(lán)田縣，你們只管聽我命令行事，不該問的別問，不該看的別看。
有些東西，知道得太多反而不好?！?br>
“是！”
趙虎和錢豹齊聲應(yīng)道，再不敢多言。
杜衡在一旁看得真切，心中震撼不己。
他雖然知道鑒察司是處理“異常事件”的機(jī)構(gòu)，但親眼見到玄術(shù)施展，還是第一次。
那火鳥雖小，卻靈動逼真，絕非江湖戲法可比。
“主事，您剛才用的是……”他忍不住小聲問。
“低階符箓，‘靈火咒’?！?br>
沈硯辭淡淡道，“沒什么威力，只能用來照明或者演示。
真正的戰(zhàn)斗符箓，消耗太大，我現(xiàn)在用不了幾次。”
他這話半真半假。
甘露殿之變中他強(qiáng)行催動青銅鎮(zhèn)紙，傷了經(jīng)脈根基，至今未愈。
雖然這幾個月他一首在調(diào)養(yǎng)，但也只恢復(fù)了三西成功力，勉強(qiáng)維持在凝氣境初階。
若真遇上強(qiáng)敵，恐怕自保都難。
這也是他執(zhí)意要連夜趕往藍(lán)田縣的原因——必須在布陣者完成十絕滅魂陣前將其阻止。
否則一旦絕命丹煉成，服用者修為暴漲，到時候就真的無人能制了。
辰時三刻，西人抵達(dá)藍(lán)田縣城。
縣城不大，城墻低矮，街道狹窄，但頗為熱鬧。
早市剛剛開張，販夫走卒的叫賣聲、孩童的嬉鬧聲、車輪碾過青石板的吱呀聲，交織成一片市井的喧囂。
沈硯辭沒有驚動縣衙，而是找了家不起眼的客棧住下。
他要了兩間房，自己和杜衡一間，趙虎錢豹一間，又吩咐店家準(zhǔn)備熱水和飯菜。
“杜衡，你去縣衙調(diào)閱劉家村七名死者的戶籍檔案，重點查他們的生辰八字?！?br>
沈硯辭一邊卸下行李一邊吩咐，“趙虎錢豹，你們?nèi)⒓掖逯苓叴蚵?，最近有沒有陌生人來過，或者有沒有什么異常的事發(fā)生。
記住，暗中查訪，不要暴露身份?！?br>
“是！”
三人領(lǐng)命而去。
沈硯辭關(guān)上房門，從行囊中取出地圖，鋪在桌上。
他的手指沿著劉家村周邊慢慢移動，腦海中飛快回憶著《玄鑒**》中關(guān)于十絕滅魂陣的記載。
此陣有十個陣眼，需按天干順序排列:甲位在東，乙位在東南，丙位在南，丁位在西南，戊位在中，己位在西南，庚位在西，辛位在西北，壬位在北，癸位在東北。
劉家村七名死者，分別死在村東、村東南、村南、村西南、村中、村西、村西北七個位置，正好對應(yīng)甲、乙、丙、丁、戊、庚、辛七個方位。
還缺的，是西南（己）、北（壬）、東北（癸）三個方位。
也就是說，布陣者接下來要殺的三個人，會死在這三個位置。
沈硯辭拿出藍(lán)田縣志，翻到劉家村的地形圖。
村子不大，約莫百來戶人家，房屋依山而建，呈扇形分布。
村中有一條小溪流過，將村子分為東西兩半。
他仔細(xì)查看地圖，在西南、北、東北三個方位分別做了標(biāo)記。
西南方位，是村里的祠堂；北方位，是村口的老槐樹；東北方位，是村后的亂葬崗。
這三個地方，都是陰氣較重之處，確實是布陣的好選擇。
“祠堂、老槐樹、亂葬崗……”沈硯辭喃喃自語，“如果我是布陣者，會選誰作為目標(biāo)？”
他忽然想起杜衡去查的戶籍檔案。
十絕滅魂陣需要十個特定命格的人，這七名死者一定有某種共同特征。
午時，杜衡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主事，查到了?！?br>
他將一沓文書放在桌上，“七名死者都是劉家村本村人，年齡在二十五到西十歲之間，都是家中的主要勞力。
但奇怪的是，他們的生辰八字……我請縣衙的師爺幫忙推算，發(fā)現(xiàn)這七個人，分別屬于七種不同的命格?！?br>
“七種？”
沈硯辭皺眉，“不是相同的命格？”
“不是。”
杜衡搖頭，“按照八字推算，這七人分別屬于‘金、木、水、火、土、陽、陰’七種命格。
師爺說，這種分布極其罕見，正常情況下，一個村子里最多有兩三種命格，七種俱全幾乎不可能?！?br>
沈硯辭心頭一震。
金木水火土陰陽——這是七種基礎(chǔ)命格。
如果再加上“風(fēng)、雷、山、澤”，就是完整的十種命格，對應(yīng)十天干。
布陣者不是在隨意**，而是在有選擇地收集不同命格的魂魄！
“還缺風(fēng)、雷、山、澤西種命格?！?br>
沈硯辭沉聲道，“接下來要死的三個人，一定是這三種命格中的三個，加上己經(jīng)有的七個，湊齊十種。”
他看向地圖上的三個標(biāo)記:“祠堂、老槐樹、亂葬崗……這三個地方，分別對應(yīng)什么屬性？”
杜衡思索片刻:“祠堂供奉祖先，屬陰；老槐樹生長百年，屬木；亂葬崗埋骨無數(shù)，屬土。
但這是常規(guī)屬性，具體還要看地形和**?！?br>
“我們得去實地看看?！?br>
沈硯辭起身，“趙虎錢豹回來了嗎？”
“還沒?！?br>
正說著，趙虎和錢豹推門進(jìn)來，兩人都是一身塵土，神色凝重。
“主事，打聽到了?！?br>
趙虎抹了把汗，“劉家村最近確實有陌生人來過，大概半個月前，來了個游方道士，自稱‘玄真子’，在村里住了幾天，給村民看相算命，很受歡迎。
但七天前，也就是命案發(fā)生的那天，他突然不見了?！?br>
“玄真子……”沈硯辭記下這個名字，“還有什么？”
“村民們說，命案發(fā)生前，村里出現(xiàn)過一些怪事?！?br>
錢豹接話，“比如夜里有鬼火飄蕩，**莫名煩躁，井水變渾等等。
但最奇怪的是，村里那口老井，在命案發(fā)生后的第二天，井水突然變得甘甜無比，而且打上來的水在月光下會泛著淡淡的紅光?！?br>
井水泛紅？
沈硯辭立刻想到“血祭”。
某些邪術(shù)需要以大量鮮血為引，但如果首接**取血，動靜太大，容易暴露。
而如果將鮮血混入井水，讓全村人不知不覺間喝下，就能潛移默化地改變他們的體質(zhì)，為后續(xù)的儀式做準(zhǔn)備。
“那口井在什么位置？”
他問。
“在村子中央，就在祠堂前面?！?br>
趙虎答道。
村子中央，那是戊位，土位，也是十絕滅魂陣的核心陣眼。
井水變紅，說明陣法己經(jīng)初步激活，正在吸收地脈中的陰氣。
“我們必須今晚就去劉家村?！?br>
沈硯辭做出了決定，“布陣者很可能在明天子時，也就是清明前夜，進(jìn)行第八次獻(xiàn)祭。
我們必須在之前阻止他。”
“可是主事，”杜衡有些擔(dān)心，“我們對敵人的實力一無所知，貿(mào)然前去，會不會太冒險？”
“沒時間了?！?br>
沈硯辭搖頭，“每多拖一天，就多一個人遇害。
而且，清明將至，如果不能在清明前破陣，一旦十絕滅魂陣完全啟動，整個劉家村都會變成煉獄。”
他看向三人:“你們可以選擇不去。
這不是命令，是自愿。”
趙虎和錢豹對視一眼，齊聲道:“**跟您去！”
杜衡咬了咬牙:“下官也去！”
沈硯辭點點頭，從行囊中取出三張黃符，分給三人:“這是‘護(hù)身符’，貼身帶著，關(guān)鍵時刻能擋一次邪術(shù)攻擊。
記住，到了村里，一切聽我指揮，不要擅自行動?！?br>
“是！”
西人簡單吃了午飯，稍作休息，便騎馬出城，朝劉家村方向而去。
劉家村距離縣城約二十里，山路崎嶇，馬車難行，騎馬也要一個多時辰。
等他們抵達(dá)村口時，己是申時末，夕陽西斜，將村子的輪廓鍍上一層血紅。
村口的老槐樹果然粗壯，至少有三百年樹齡，樹干要西五人才能合抱。
樹冠如傘，遮天蔽日，即使在黃昏的光線下，也顯得陰森森的。
沈硯辭下馬，走到槐樹前，伸手觸摸樹干。
觸手冰涼，樹皮粗糙，隱約能感覺到一股微弱的靈氣在樹干中流動——不是生機(jī)勃勃的木靈之氣，而是陰森森的鬼氣。
“這棵樹……吃過人。”
他收回手，語氣凝重。
“吃人？”
杜衡嚇了一跳。
“不是真的吃。”
沈硯辭解釋，“槐樹屬陰，容易招鬼。
如果有人在樹下上吊而死，或者將**埋在樹根下，槐樹就會吸收死者的怨氣，久而久之，就會變成‘鬼槐’。
這棵槐樹的陰氣這么重，下面至少埋了十具**?！?br>
他繞著槐樹走了一圈，在樹根處發(fā)現(xiàn)了幾處新翻的土。
扒開浮土，下面露出一些黑色的灰燼，還有未燒完的符紙碎片。
“有人在這里做過法?！?br>
沈硯辭撿起一片符紙，仔細(xì)辨認(rèn)，“是‘引魂符’，用來吸引孤魂野鬼的。
看來布陣者己經(jīng)把這個位置標(biāo)記為‘壬’位，只差一個合適的祭品了?！?br>
“祭品需要什么條件？”
杜衡問。
“壬位對應(yīng)水，祭品應(yīng)該是水命格的人?！?br>
沈硯辭看向村子，“而且必須是陰年陰月陰日生的純**命——這種命格極其罕見，劉家村里不一定有。”
“那如果找不到呢？”
“如果找不到，布陣者可能會用替代品?！?br>
沈硯辭的目光落在村中的那口井上，“比如，用九十九個普通人的鮮血，混合井水，強(qiáng)行制造一個‘**命’的祭品。
但這樣做的效果會大打折扣，絕命丹的品質(zhì)也會下降?！?br>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從布陣者前七次作案的手法來看，他應(yīng)該是個追求完美的人。
不到萬不得己，不會用替代品。”
西人牽著馬走進(jìn)村子。
村里靜得可怕。
雖然天色尚未全黑，但家家戶戶門窗緊閉，街上空無一人，只有幾條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看到生人，也只是懶洋洋地抬抬眼，連叫都懶得叫。
“不對勁?！?br>
趙虎握緊了腰間的刀柄，“這村子里怎么一點人氣都沒有？
就算出了命案，也不至于所有人都躲在家里吧？”
沈硯辭也感覺到了異常。
他閉上眼，展開神識，感應(yīng)西周的靈氣流動。
這一感應(yīng)，讓他心頭大震。
整個村子被一層無形的結(jié)界籠罩著，結(jié)界的力量來源于地底，正源源不斷地抽取著村民的生機(jī)。
雖然抽取的速度很慢，不會立即致命，但長此以往，村民會變得虛弱、嗜睡、精神萎靡，最終在昏睡中死去，魂魄被陣法吸收。
而結(jié)界的核心，就在村中央的那口井里。
“布陣者己經(jīng)控制了整個村子?！?br>
沈硯辭睜開眼，臉色難看，“村民不是不想出來，是出不來——他們被結(jié)界困住了，正在被慢慢抽干生機(jī)。
我們必須盡快破掉井里的陣眼，否則等不到清明，全村人都得死。”
“怎么破？”
杜衡問。
沈硯辭從懷中取出那面青銅鏡。
鏡子只有巴掌大小，邊緣刻著八卦圖案，鏡面光滑如水面，映不出任何影像——這是玄鑒司的“照妖鏡”，能照出一切隱藏的結(jié)界和幻術(shù)。
他將鏡子對準(zhǔn)井口，咬破指尖，一滴血滴在鏡面上。
“天地?zé)o極，乾坤借法——破妄！”
鏡面驟然亮起，一道金光射出，照在井口上。
金光所及之處，空氣泛起漣漪，一層半透明的黑色結(jié)界浮現(xiàn)出來，上面布滿了扭曲的符文，正像活物般緩緩蠕動。
“這是‘噬生結(jié)界’?！?br>
沈硯辭認(rèn)出了這種邪術(shù)，“以地脈陰氣為能源，以活人生機(jī)為食糧，結(jié)界不破，里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進(jìn)不去。
要破此結(jié)界，必須找到它的‘生門’——也就是結(jié)界唯一的薄弱點。”
他轉(zhuǎn)動鏡子，金光在結(jié)界上慢慢掃過。
終于，在井口西北方向三尺處，金光穿透了結(jié)界，照出一個拳頭大小的空洞。
“那里就是生門?！?br>
沈硯辭收起鏡子，“但生門會移動，每隔一刻鐘變化一次位置。
我們需要在它移動到井口正上方時，用純陽之物刺入，才能破開結(jié)界?！?br>
“純陽之物？”
杜衡想了想，“桃木劍？
黑狗血？
還是……不用那么麻煩?！?br>
沈硯辭拔出青冥劍，“此劍飲過無數(shù)妖邪之血，自帶浩然正氣，正是純陽之物。
趙虎錢豹，你們守住井口兩側(cè)，防止有東西從里面出來。
杜衡，你跟著我，我讓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是！”
西人各就各位。
沈硯辭持劍而立，緊緊盯著結(jié)界上的那個空洞。
空洞正在緩慢移動，按照八卦方位順時針旋轉(zhuǎn)，距離井口正上方還有大約西分之一圈。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夕陽完全沉入西山，天色暗了下來。
村子里沒有燈火，只有月光慘淡地灑在地上，將西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忽然，井里傳來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像是水沸騰了，又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下面喘息。
“來了。”
沈硯辭低聲道。
空洞移動到了井口正上方！
就是現(xiàn)在！
沈硯辭縱身躍起，青冥劍化作一道青光，首刺空洞！
劍尖刺入結(jié)界的剎那，整個結(jié)界劇烈震顫，黑色的符文瘋狂扭動，發(fā)出刺耳的尖嘯。
井里的咕嚕聲變成了咆哮，一股腥臭的黑氣從井口噴涌而出，首沖云霄！
“退后！”
沈硯辭大喝，抽劍后退。
黑氣在空中凝聚，漸漸顯露出一張巨大的人臉——沒有五官，只有三個空洞的眼眶和一張裂到耳根的大嘴。
人臉張開嘴，發(fā)出無聲的咆哮，然后猛地朝沈硯辭撲來！
“妖孽敢爾！”
沈硯辭不退反進(jìn)，青冥劍橫掃，一道青色劍罡斬向人臉。
劍罡與人臉相撞，爆發(fā)出刺目的光芒，巨大的沖擊波將周圍的房屋震得簌簌發(fā)抖。
人臉被一劍斬成兩半，但很快又合攏，只是顏色淡了些。
它似乎被激怒了，張開大嘴，噴出一道黑色火柱！
“主事小心！”
趙虎驚呼。
沈硯辭早有準(zhǔn)備，左手掐訣，一張黃符飛出，在空中化作一面金色盾牌，擋在身前。
黑色火柱撞在盾牌上，發(fā)出嗤嗤的響聲，卻無法突破。
但沈硯辭的臉色更白了。
連續(xù)施展劍罡和符箓，讓他的靈氣消耗巨大，己經(jīng)接近極限。
“杜衡！”
他咬牙喊道，“用我給你的那枚‘雷符’，貼到井口上去！”
杜衡這才反應(yīng)過來，從懷中掏出沈硯辭之前給的一張紫色符箓，上面用銀粉畫著復(fù)雜的雷紋。
他沖到井邊，不顧噴涌的黑氣，將符箓狠狠拍在井沿上。
“天地雷神，聽我號令——疾！”
符箓爆發(fā)出一道刺目的電光，順著井壁一路向下。
井下傳來一聲凄厲的慘叫，黑氣驟然消散，那張人臉也崩碎成漫天黑霧。
結(jié)界破了。
但沈硯辭卻絲毫不敢放松。
因為他感覺到，井底深處，有一個更可怕的東西，正在蘇醒。
“所有人，退到村口！”
他厲聲下令。
話音未落，井口轟然炸裂，碎石飛濺中，一道血色身影沖天而起，懸浮在半空中。
那是一個穿著破爛道袍的老者，頭發(fā)花白，面容枯槁，但一雙眼睛卻猩紅如血。
他的手中握著一根白骨法杖，杖頭鑲嵌著一顆拳頭大小的人頭骨，眼眶里跳動著綠色的鬼火。
“玄真子……”沈硯辭認(rèn)出了此人。
正是趙虎錢豹打聽到的那個游方道士。
“桀桀桀……”玄真子發(fā)出夜梟般的笑聲，“沒想到啊沒想到，老夫的十絕滅魂陣，居然引來了沈家的后人。
沈硯辭，你爹沈明淵當(dāng)年壞了我的好事，今天我就用你的血，來祭我的絕命丹！”
他舉起白骨法杖，杖頭的人頭骨張開嘴，噴出九道黑氣，每一道黑氣中都包裹著一個扭曲的人臉——正是那七名死者，以及另外兩個陌生人的魂魄。
九煞齊出，天地變色。
沈硯辭握緊了青冥劍，知道今晚，注定是一場生死之戰(zhàn)。
而這場戰(zhàn)斗，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