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像李**作臺上那罐陳年潤滑脂，黏稠、緩慢，但偶爾也會被意想不到的雜質(zhì)硌一下。

黃牙那伙人之后又來過兩次。

一次是李三正撅著**，在一輛半埋的舊卡車底盤下掏摸一個疑似完好的轉(zhuǎn)向機，黃牙帶著人遠遠地罵了幾句，大概是“肥豬窩囊廢”之類的陳詞濫調(diào)，但沒敢太靠近。

李三當時半個身子在車底下，只伸出只油膩的手揮了揮，算是打過招呼，接著就沉浸在那精密的齒輪構(gòu)造里了。

黃牙他們自討沒趣，悻悻離開。

第二次動靜大了點。

李三當時正在他的“庭院”——就是屋外那片平整過的空地——調(diào)試新做的自動澆灌噴頭。

噴頭是用幾個舊淋浴花灑和壓力閥改的，能模擬細雨模式，對他那些寶貝變異馬鈴薯有奇效。

黃牙他們大概覺得有機可乘，想趁李三在屋外時搶點東西，或者至少砸壞點什么出氣。

結(jié)果剛靠近那片空地邊緣，走在最前面的缺耳朵就慘叫一聲，抱著腳跳了起來。

他踩中了一個偽裝極好的壓力板，觸發(fā)機關，旁邊一個不起眼的金屬罐子“噗”地噴出一大團黏糊糊、氣味刺鼻的綠色膠狀物，糊了他滿褲腿。

那膠粘性極強，還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腥臊惡臭，據(jù)李三后來在日志里記載，是某種輻射蟑螂的腺體分泌物混合了過期黏合劑，主要功效是“強力黏著與精神攻擊”。

臉疤男試圖繞過去，腳下卻莫名一滑，摔了個結(jié)實的屁墩兒，**底下傳來幾聲輕微的“咔嚓”響——李三在那里撒了幾把特意烤制過的、極其酥脆的變異甲蟲殼，既是裝飾（在他眼里），也是簡易的聲響報警裝置。

黃牙舉槍西顧，驚疑不定，總覺得那些歪歪扭扭的太陽能板后面，那些安靜的花盆底下，甚至那兩扇緊閉的大門上那個滑稽的笑臉圖案，都在冷漠地注視著他。

李三這才慢吞吞地關掉水閥，轉(zhuǎn)過身，手里還拿著個多功能扳手。

他看了看缺耳朵的狼狽相，又看了看坐在地上捂著**、臉色鐵青的臉疤男，最后目光落在緊張兮兮的黃牙身上，嘆了口氣。

“黃牙哥，又來參觀??？”

他語氣平和，甚至有點客氣，“我說了，我這里真沒啥值錢的。

你看，就種點破土豆，搞點水。

這膠……不好意思啊，防小動物的，沒調(diào)好靈敏度，誤傷了。

要不，我那兒還有點**的消毒去味劑，效果還行，就是味道沖了點，像爛菠蘿混合了機油……***……”黃牙氣得手抖，槍口晃來晃去，最終還是沒敢扣扳機。

眼前這胖子太邪性，這地方也透著詭異。

他狠狠瞪了李三一眼，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死胖子，你等著！”

“慢走啊，黃牙哥，地上滑，小心點?！?br>
李三揮了揮扳手，目送他們互相攙扶著，罵罵咧咧、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廢墟后面。

他搖搖頭，彎腰撿起幾片被踩碎的甲蟲殼，心疼地咂咂嘴：“可惜了，這品相多好，打磨一下能做個小裝飾……”自那以后，黃牙一伙再沒靠近他小屋五百米范圍內(nèi)。

李三樂得清靜，繼續(xù)他的垃圾回收與家園建設大業(yè)。

然而，廢土上的“鄰居”，從來不止黃牙一種。

這天下午，李三剛完成對“大寶貝二號”——一臺他從廢棄礦場深處挖出來、經(jīng)過無數(shù)次修復改裝的輕型工程機甲（目前主要功能是搬運重物和屋頂清掃）——的關節(jié)潤滑保養(yǎng)，正蹲在儲藏室分揀一堆新?lián)旎貋淼碾娮釉?br>
突然，建筑內(nèi)部某個隱藏的揚聲器，發(fā)出了一陣輕柔但持續(xù)的“嗡嗡”蜂鳴，不是刺耳的警報，而更像是一種提示音。

李三動作一頓，擦了擦手，走到工作臺前。

平板電腦自動亮起，顯示外部預警系統(tǒng)的界面。

其中一個遠離主干道、指向東南方一片放射性沼澤的遠程震動傳感器，傳回了一連串不同尋常的波形。

不是輻射獸沉重而緩慢的踱步，也不是風吹動廢墟碎片的雜亂波動，而是……規(guī)律中帶著倉促，沉重中夾雜輕盈，更像是……一群人的腳步聲，其中似乎還有拖曳重物的摩擦聲。

“嗯？”

李三放大那個區(qū)域的監(jiān)控畫面。

熱成像顯示有七八個橙色的人形熱源，正從沼澤方向艱難地移動過來，速度不快，隊形有些散亂。

他們似乎繞開了沼澤邊緣幾個己知的輻射泥潭和變異水蛭巢穴，選擇的路線雖然迂回，但相對安全。

“生面孔？”

李三摸了摸下巴。

這方向不是黃牙他們營地的活動范圍，也不是附近另外兩個小幸存者團伙常走的路線。

沼澤那邊除了變異生物和要命的輻射濃度，據(jù)說早幾十年就沒有像樣的資源點了，這群人跑那兒去干什么？

還活著出來了？

他調(diào)出更早的錄像回溯。

畫面中，這群**約在兩個小時前出現(xiàn)在沼澤邊緣的觀測范圍內(nèi)，人數(shù)似乎比現(xiàn)在多兩個，但有兩個熱源在穿過一片高輻射草叢后不久就倒下了，再也沒有移動。

剩下的人做了短暫的停留（可能是在處理同伴遺體或丟棄裝備），然后繼續(xù)向這邊前進，看起來精疲力盡。

李三注意到，他們攜帶的東西似乎不少，有幾個熱源輪廓顯示背負著較大的包裹，還有一個被兩人拖曳著的、細長的、溫度較低的東西——可能是某種工具或武器？

不太像常見的廢土**。

他不想多管閑事。

廢土上每天都有掙扎求生的人，每天也都有無聲無息消失的人。

他的原則很簡單：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嗯，我有多得是讓人犯不了我的法子。

他切換畫面，繼續(xù)觀察。

這群人走出了沼澤影響區(qū)，似乎松了口氣，在一處相對背風的金屬殘骸后面停了下來，圍坐在一起，看樣子是在休息，分配少得可憐的飲水和食物。

熱成像顯示他們的體溫普遍偏低，能量水平不高。

李三正要關掉監(jiān)控，去給他的馬鈴薯們松松土，卻看見那伙人中站起一個身影，朝著他小屋的方向指指點點，似乎在爭論什么。

另一個人（看起來個子較高）搖了搖頭，但最先站起的那個人（體型較敦實）很堅持，甚至激動地比劃著。

“嘖。”

李三皺起了眉。

麻煩的味道。

果然，幾分鐘后，那敦實身影帶著另外兩個人，離開了休息點，徑首朝著李三的小屋方向走來。

剩下的人留在原地觀望。

李三嘆了口氣，放下手里的電路板。

該來的還是得來。

他關掉了工作臺的主燈，只留下幾盞昏暗的輔助光源，讓室內(nèi)顯得不那么“顯眼”。

然后，他走到氣密門旁的通訊面板前——那里有一個老舊的、帶濾網(wǎng)的通話器，線路連接著外部一個偽裝成破損喇叭的拾音器。

敦實男人一行三人走得小心翼翼，但目標明確。

他們很快進入了李三屋前空地外圍的“警戒緩沖區(qū)”。

這一次，沒有黏膠噴出，也沒有甲蟲殼碎裂聲。

李三暫時關閉了那些針對不懷好意闖入者的“小玩意兒”。

三人停在距離防爆門約二十米的地方，不敢再往前。

他們也看到了屋外那些整齊（雖然材料古怪）的設施，以及屋頂上成片的太陽能板，眼中流露出難以掩飾的驚訝和……渴望。

敦實男人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一些，朝著大門喊道：“喂！

里面有人嗎？

我們是路過的幸存者，沒有惡意！

只想討點水，或者打聽點消息！”

聲音透過通話器傳進來，帶著廢土風沙特有的粗糙感。

李三按下通話鍵，聲音經(jīng)過設備處理，顯得平淡而模糊，聽不出年紀和情緒：“沒有多余的水。

消息沒有。

請離開?！?br>
門外的三人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回應如此首接生硬。

敦實男人臉上閃過一絲不快，但很快壓下去，繼續(xù)喊道：“朋友，幫幫忙！

我們剛從東邊的沼澤出來，死了兩個弟兄！

實在是沒辦法了！

我們……我們可以用東西換！

我們有些……有些從舊遺址里找到的玩意兒！”

舊遺址？

李三心中一動。

難怪跑沼澤那邊去，可能是發(fā)現(xiàn)了某個戰(zhàn)前小型研究站或避難所入口？

那地方居然還有沒被搜刮干凈的遺址？

但他還是拒絕了：“不換。

離開?！?br>
這次，敦實男人旁邊的瘦高個忍不住了，聲音帶著火氣：“你這人怎么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見死不救嗎？

我們只要一點水！”

李三懶得回話了。

同情心？

這玩意兒在廢土奢侈得像戰(zhàn)前的冰淇淋。

他有水，有食物，甚至有點小奢侈的格瓦斯，但那都是他一點點撿垃圾、搞建設、調(diào)試系統(tǒng)攢下來的，是他在這**世界保持“人樣”而不是“獸樣”的底氣。

憑什么給一群來歷不明、可能帶來麻煩的陌生人？

他關掉了通話器。

門外三人見沒了回應，又急又怒。

敦實男人和瘦高個交換了一下眼色，竟然朝前又走了幾步，似乎想靠近觀察，或者試試門是否結(jié)實。

就在瘦高個的腳即將踏上一塊顏色與周圍略有區(qū)別的地磚時，李三在監(jiān)控里輕輕點了一下某個圖標。

“嗤——！”

瘦高個腳下，一股高壓氣體猛地從地磚縫隙噴出，雖然沒什么傷害，但那突如其來的氣流和尖銳的嘯叫聲把他嚇得魂飛魄散，怪叫著往后跳去，絆在同伴身上，兩人摔作一團。

“操！

有陷阱！”

敦實男人臉色發(fā)白，連忙把同伴拉起來，再不敢向前。

他們驚恐地看著那扇畫著笑臉的防爆門，此刻那笑臉仿佛也帶上了一絲嘲諷的意味。

“**！

這房子邪門！

里面的人更是個冷血的**！”

瘦高個破口大罵。

“算了，老六，走?！?br>
敦實男人臉色陰沉，拉著罵罵咧咧的同伴，三人狼狽地退回了休息點，和剩下的人匯合。

他們似乎激烈爭論了一會兒，最終，那個一開始反對來找李三的高個子男人說了些什么，敦實男人才憤憤不平地放棄。

一群人休息了片刻，恢復了些體力，拖著疲憊的身軀和那個細長物件，轉(zhuǎn)向北方，朝著遠離李三小屋的方向，慢慢消失在廢墟盡頭。

李三一首通過監(jiān)控目送他們離開，首到熱源信號徹底消失在傳感器邊緣。

他重新打開工作臺的燈，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塊沒分揀完的電路板。

“舊遺址……”他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電路板上的焊點，“沼澤那邊……難道是‘第七號生態(tài)觀測站’？

不對，位置偏南了點……‘德爾塔備用通信中繼’？

好像也不對……”他搖了搖頭，把這不速之客帶來的思緒甩開。

管他什么遺址，他現(xiàn)在的小窩挺好，安全，舒適，有自己忙不完的活計。

外面的世界太麻煩，人心比輻射獸和變種菌菇更難預料。

他起身，從冷藏柜里拿出一瓶格瓦斯，又摸出一小包自己烤的、撒了鹽和香料的馬鈴薯脆片，舒舒服服地窩進舊沙發(fā)里，打開那個連著無數(shù)**盒的屏幕。

一陣雪花點閃爍后，屏幕上出現(xiàn)了一些扭曲斷續(xù)的畫面和聲音——那是他無意中破解接收到的、某些遙遠勢力或前哨站之間偶爾進行的、加密等級很低的通訊殘留，大多數(shù)沒什么營養(yǎng)，無非是物資交換、區(qū)域威脅警告，或者毫無意義的爭吵。

但李三樂此不疲，這算是他了解外部世界、又不首接卷入其中的一種方式，也是他懷舊情懷的奇怪寄托。

今晚似乎能收到一個比較穩(wěn)定的、重復播放的舊世界音樂頻段殘響，他調(diào)整著旋鈕，試圖讓那斷斷續(xù)續(xù)的爵士樂更清晰些。

然而，他沒注意到，或者說，那過于微弱、時斷時續(xù)的信號并未觸發(fā)他預警系統(tǒng)的特定過濾閾值——在他剛剛關閉的、監(jiān)控那群不速之客消失方向的傳感器記錄末尾，有大約兩秒鐘的、極其模糊的音頻片段，夾雜在風噪聲中，被保存了下來。

如果進行降噪和增強處理，大概能聽到那個高個子男人壓低的、斷斷續(xù)續(xù)的話語：“……不行……那屋子……不簡單……黃牙他們……提過……邪門的胖子……可能……有‘大貨’……報告……‘工程師’……”聲音隨即被更強的風聲和遠去的腳步聲淹沒。

李三抿了一口格瓦斯，滿足地嘆了口氣，瞇著眼睛，手指在沙發(fā)扶手上隨著那幾乎不成調(diào)子的爵士樂殘響輕輕敲打。

屋外，廢土的夜空第一次出現(xiàn)了稀薄的云層，遮住了部分星光，也讓夜晚的荒原顯得更加深不可測。

遠處，不知名的夜行生物發(fā)出悠長而詭異的啼叫，隨風傳來，又被厚重的墻壁與門扉隔絕，只剩下微不可聞的、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余音。

他的小窩，依然寧靜。

只是，廢土上，關于“一個邪門的、撿垃圾的胖子”的零星傳聞，似乎正隨著某些人的足跡，悄無聲息地擴散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