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鳶立在舟頭，玄色衣袂被江風(fēng)獵獵吹動，墨瞳凝望著霧鎖寒江的遠(yuǎn)方，指尖依舊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那幾縷銀線。

孤舟無槳，竟似是憑著她一絲隱晦的氣息，緩緩朝著江中心駛?cè)ァ抢?，是前西?*被打撈上來的必經(jīng)之地，也是這樁鬼案最核心的迷霧所在。

楚無塵沒有多問，只是默默蹲在舟尾，指尖捻著那幾縷從死者指縫里抽下來的漆黑長發(fā)。

發(fā)絲依舊濕漉漉的，腐朽的腥氣縈繞鼻尖，他卻半點(diǎn)不嫌污穢，指尖輕輕***發(fā)絲根部，眼底的熱忱早己盡數(shù)斂去，只剩一片沉凝的深邃。

“這發(fā)絲不是江里自然纏繞上去的?！?br>
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極低，恰好蓋過江面的濤聲，“根部有極淡的脂粉香，混著纏魂絲蠱的腥氣，是兇手提前沾在死者手上的。

而且你看——”他抬手，將發(fā)絲湊到凌鳶腰間墨玉佩散發(fā)的冷光里.發(fā)絲中段竟纏著一絲幾乎看不見的銀灰色蠱絲，細(xì)得比繡花針還要纖弱，卻硬得像淬火的鐵絲，“纏魂絲蠱成蟲后，會順著這絲爬進(jìn)死者眉心的**，啃噬心脈，再引出皮肉下的紫紋。

兇手故意留著這發(fā)絲，就是為了坐實(shí)‘女鬼索命’的傳言?！?br>
凌鳶沒有回頭，只淡淡吐出一句：“透骨寒配纏魂絲，需以女子精血煉制三月，絕非尋常江湖人能做到。

這西個(gè)管家，十年前皆是今也門外圍食客，想來是當(dāng)年背叛之后，被人滅口封口，還故意做成鬼案掩人耳目。”

她的聲音清冷，卻字字精準(zhǔn)。

楚無塵心頭一動，這話里的篤定，絕非偶然。

他知道，凌鳶必定懂毒，甚至懂這早己失傳的毒蠱之術(shù)，而這，定然和她要查的十年前舊事、和今也門，有著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他沒有貿(mào)然追問，只是將發(fā)絲小心收進(jìn)隨身的錦袋里，又道：“我昨日在渡口打聽，這西位管家，半月前都曾獨(dú)自過江，說是去江對岸的亂石灘取一樣?xùn)|西。

亂石灘地勢偏險(xiǎn)，常年霧濃浪大，想必就是兇手和他們接頭，亦是動手的地方?！?br>
凌鳶墨瞳微沉，終于轉(zhuǎn)身：“去亂石灘?！?br>
孤舟調(diào)轉(zhuǎn)方向，朝著江對岸的亂石灘疾馳而去。

江霧漸散，亂石灘上怪石嶙峋，布滿了青苔，灘涂上還留著幾處干涸的黑褐色印記——那是透骨寒毒滴落凝結(jié)后的痕跡，被江風(fēng)一吹，竟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腥氣。

二人分頭探查，不過半炷香的功夫，楚無塵便在一塊巨大的黑石后面，找到了一個(gè)隱蔽的石洞。

石洞入口被雜草遮掩，洞口縈繞著濃郁的毒蠱腥氣，還有幾縷散落的漆黑長發(fā)，和死者指縫里的一模一樣。

“在這里。”

楚無塵低喝一聲，指尖按在腰間短劍上，率先邁步而入。

石洞不深，內(nèi)里卻腥臭撲鼻，石壁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瓷瓶，瓶里裝著暗紅色的精血和蠕動的蠱蟲，墻角還堆著幾件沾著黑血的青色長衫——正是西位管家的衣物。

而石洞最深處，坐著一個(gè)身著灰衣的老婦，頭發(fā)花白，滿臉褶皺，指尖正捻著一根銀灰色蠱絲，眼底滿是扭曲的恨意。

“你們……竟然能找到這里！”

老婦猛地抬頭，聲音嘶啞得像破鑼，“那些叛徒，都該死！

都是他們，當(dāng)年幫著外人毀掉今也門，都是他們，把我家大小姐沉尸寒江！

我要讓他們血債血償！”

她口中的大小姐，便是十年前被沉江的女子，也是凌鳶的姐姐。

十年前，她是今也門的灑掃丫鬟，親眼看著門派覆滅，小姐慘死，西位管家背叛投敵，便隱于寒江，煉**蠱，一步步追殺那些背叛者，還故意偽造女鬼索命的傳言，就是為了讓那些藏在暗處的同謀，日夜惶恐。

話音未落，老婦猛地抬手，數(shù)十根銀灰色蠱絲朝著二人射來，蠱絲上沾著透骨寒的毒液，泛著詭異的紫光。

“小心！”

楚無塵縱身躍起，腰間短劍出鞘，劍氣凌厲，瞬間斬?cái)鄮赘M絲。

凌鳶則身形微動，玄色衣袂翻飛，指尖彈出幾縷銀線，銀線纏上蠱絲，瞬間將毒液吸附殆盡。

她的動作極快，轉(zhuǎn)瞬便沖到老婦面前，指尖輕點(diǎn)老婦肩頭的穴位——那是煉**蠱者的死穴，亦是今也門的獨(dú)門點(diǎn)穴手法。

老婦渾身一僵，指尖的蠱絲盡數(shù)落地，嘴角溢出血沫，眼底的恨意漸漸消散，只剩一片絕望：“我沒輸……我只是……沒能殺盡所有叛徒……”話音落下，老婦轟然倒地，沒了氣息。

石洞之內(nèi)，歸于沉寂。

只有石壁上瓷瓶晃動的聲響，還有那濃郁的腥氣，縈繞不散。

凌鳶心中冷笑，都是背叛今也門的人，裝什么復(fù)仇，恐怕是怕那西個(gè)人說出什么吧...姐姐，爹，娘...等著我替你們報(bào)仇的那一天，我就來尋你們......楚無塵收起短劍，看著老婦的**，眼底掠過一絲復(fù)雜——他懂這份恨意，懂這份孤注一擲的絕望。

凌鳶則走到墻角，指尖輕撫那些青色長衫，墨瞳里寒冽依舊，卻多了一絲極淡的悵然。

這樁轟動寒江的毒蠱鬼案，終究是落幕了。

老婦是背叛者，亦是兇手。

西位管家是背叛者，亦是棋子。

而真正毀掉今也門、害死老婦姐姐的主謀，依舊藏在暗處，未曾露面。

“我們該把這里的事……告知大理寺?！?br>
楚無塵忽然開口，“上京官員親信遇害，大理寺必定早己介入調(diào)查，我們既然破了案，就借這大理寺之手，查一查這西位管家的線索，再查當(dāng)年的同謀?！?br>
凌鳶沉默片刻，緩緩點(diǎn)頭。

她雖不喜官府糾纏，但大理寺掌管天下刑獄，若是能借著大理寺的勢力，查到更多關(guān)于今也門覆滅的線索，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二人清理了石洞，將老婦的**和毒蠱瓷瓶一并帶出，朝著寒江渡口走去。

剛到渡口，便見一隊(duì)身著緋色官服、腰佩大理寺令牌的人，正圍在岸邊探查。

為首一人，是一位英氣十足的女子，她身著緋色勁裝，身姿挺拔，眉眼清冷，周身自帶一股沉穩(wěn)銳利的氣場，一雙眼眸極具洞察力，仿佛能洞穿所有謊言與迷霧——正是大理寺少卿，秦楠稚。

她早己接到報(bào)案，率人趕來寒江，正為這樁鬼案一籌莫展，見二人帶著**和毒蠱瓷瓶走來，眼底瞬間閃過一絲銳利的探究。

“二位便是破了寒**蠱鬼案的人？”

秦楠稚邁步上前，語氣沉穩(wěn)，態(tài)度恭敬，沒有半點(diǎn)官府官員的傲慢。

她早己看出，這二人絕非尋常江湖人，凌鳶的淡漠孤絕，楚無塵的看似張揚(yáng)實(shí)則沉穩(wěn)，都絕非普通人所能擁有。

楚無塵揚(yáng)起爽朗笑容，拱手行禮：“在下楚無塵，這位是凌鳶姑娘。

此案是我們二人合力破獲，兇手己然伏法，石洞之內(nèi)還有殘留的毒蠱和證物，特來通報(bào)少卿大人?！?br>
凌鳶則只是淡淡頷首，沒有多言，依舊是那副孤絕淡漠的模樣。

秦楠稚聞言，眼底滿是贊許。

這樁案子詭異至極，江湖人避之不及，這兩個(gè)年輕人竟能孤身破獲，膽識與本事，都絕非尋常。

她目光掃過老婦的**和毒蠱瓷瓶，又看向二人，語氣愈發(fā)懇切：“二位年紀(jì)輕輕，便有如此膽識與本事，實(shí)在難得。

如今大理寺正值用人之際，常有詭異命案頻發(fā)，若是二位愿意加入大理寺，隨我一同查案，本官必定上奏圣上，予以重賞，亦可助二位追查所求線索?！?br>
這話，是真心實(shí)意的邀約。

秦楠稚識人無數(shù)，她看得出來，凌鳶和楚無塵，都是難得的奇才。

楚無塵聞言，眼底閃過一絲笑意，卻毫不猶豫地拱手回絕，語氣意氣風(fēng)發(fā)，張揚(yáng)又堅(jiān)定：“多謝少卿大人厚愛！

只是在下一心想闖遍江湖，創(chuàng)立屬于自己的門派，不愿被官府束縛?！?br>
凌鳶則側(cè)過身，墨瞳望向寒江遠(yuǎn)方，淡淡吐出一句：“我有私事要查，無心入仕?！?br>
二人的拒絕，干脆利落，沒有半點(diǎn)猶豫。

秦楠稚眼底沒有半點(diǎn)不悅，反而愈發(fā)欣賞這份坦蕩與傲氣。

她輕輕頷首，語氣溫和：“既然如此，本官便不勉強(qiáng)二位。

此番多謝二位破獲此案，解寒江之危，這份恩情，大理寺記下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二人身上，又道：“若是二位日后再遇命案，或是有需要大理寺相助之處，只管前來上京大理寺尋我秦楠稚?！?br>
“多謝少卿大人?！?br>
楚無塵拱手致謝。

凌鳶依舊沉默，只是指尖再次摩挲起袖口的銀線。

秦楠稚不再多留，命人收好證物、抬走**，率大理寺眾人離去。

緋色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江霧里，只余下渡口的風(fēng)，依舊帶著幾分陰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