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錄：
。，沉默地穿上警服外套，無意識地擦拭了一下胸前的警徽。“我走了，晚上……盡量早點回?！背礈Y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身影匆匆拉開門消失在樓道里。，小小的客廳卻顯得空曠。，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紋。煩躁像螞蟻一樣爬上心頭。他抓起手機，點開那個玩到爛熟的射擊游戲。震耳欲聾的槍炮聲、隊友粗俗的咒罵聲瞬間灌滿耳朵，占領(lǐng)所有思緒。他現(xiàn)在只是需要一種單純的、不用思考的感官淹沒，來壓住心里那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悶火。，直到眼睛干澀發(fā)紅，他才甩開手機。。下午的陽光斜**來，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安靜得讓人心慌。楚殤臨抓了抓蓬亂的頭發(fā)，那種熟悉的、無所事事的空洞感又再一次攥住了他，比之前更強烈。待在這里，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提醒他自已的無能和松散。。需要到有聲音、有動靜、有什么東西能填滿這空洞的地方去。
套上那件洗得發(fā)灰的套頭衫，楚殤臨晃出了門。樓道里依舊彌漫著陳舊的氣味。走到街上，午后慵懶的陽光和嘈雜的市聲包裹過來，他輕哼著小曲穿過熟悉的街巷，拐進了那條背陰的、墻壁貼滿模糊廣告的窄巷。還沒走近，就聽到了熟悉的笑罵聲和打火機清脆的咔噠聲。
青皮頭他們果然在，靠在墻邊，吞云吐霧?？吹剿?，青皮頭咧開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喲，臨弟，午覺睡醒啦？臉色咋這么臭，跟你哥吵架了？”
“沒事，只不過是游戲又連跪了。”楚殤臨說道。
走過去，自然地接過旁邊人遞來的一根煙。就著青皮頭的火點上，狠狠吸了一口。劣質(zhì)**的辛辣沖進肺里，嗆得他猛地咳嗽了起來。
青皮頭看他彎著腰咳了半天，然后說到：“呦呦，火氣不小?！?br>
等楚殤臨抬頭，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下午我們幾個要去辦個事兒，你來不來？”
楚殤臨喘著氣，沒吭聲，用眼神示意他說下去。
“就前面重點高中，幾個小崽子，最近不太‘懂事’，欠了點‘管理費’一直拖。哥幾個去提醒提醒他們，順便跟他說說什么叫規(guī)矩?！鼻嗥ゎ^說得輕描淡寫，“臨弟你不是手*嗎？一起去玩玩？完了事我請兄弟們幾個喝汽水。”
換做平時，楚殤臨可能懶得摻和這種破事。但今天，心里那把無名火還在燒，哥哥沉默失望的眼神、家里那種令人窒息的無力感……所有東西都混在一起，他要受不了了。
“行?！彼褵燁^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碾滅，就像碾滅最后一絲猶豫。
下午四點多，太陽開始西斜。他們晃蕩到那所職高后門不遠的一條僻靜小巷。放學(xué)鈴聲隱約傳來，很快，三三兩兩穿著校服的學(xué)生說笑著走出來。
青皮頭眼睛毒，很快找到了目標(biāo)——一個戴著眼鏡眼圈很重，一看就特別斯文的男生，獨自一人，低著頭踱步走著，懷里緊緊抱著書包。
“就他了。”青皮頭冷笑一聲，使了個眼色，幾個人散開，熟練地堵住了巷子兩頭。
楚殤臨站在原地沒動，冷冷地看著那個男生發(fā)現(xiàn)被圍，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神驚恐地四處張望，像只掉進陷阱的小動物。男生想跑，被青皮頭一把推了回去，踉蹌地摔在地上。
“跑什么？哥幾個找你聊聊天，又不做什么”青皮頭笑嘻嘻地，伸手就去扯男生的書包。
“你們……干什么？我、我沒錢……”男生帶著哭腔，死死護著書包。
“沒錢？”另一個混混嗤笑，“那你包里裝的都是紙??？”
楚殤臨看著那男生嚇得發(fā)抖的樣子，心里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抓不住的不適。但這感覺很快就被另一種情緒覆蓋了——一種奇異的、陌生的“掌控感”。在這個瑟瑟發(fā)抖的弱者面前，他不是家里那個需要被照顧、被審視的“弟弟”，不是那個連煙頭都要害怕被發(fā)現(xiàn)的廢物。在這里，他是讓別人害怕的存在。
青皮頭一下子沒能扯下書包，惱了，把書包往前一推，罵了一句，補了一腳。回頭看著楚殤臨：“愣著干啥，來幫忙啊？”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個男生絕望求助的眼神，都落在了楚殤臨身上。
那一瞬間，飯桌上哥哥給他夾肉時復(fù)雜的眼神，忽然閃過腦海。但下一秒，就被更洶涌的煩躁和那股想要證明什么的沖動淹沒了。
他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走過去，伸手直接揪住了男生的衣領(lǐng)，把他摁在墻上。男生對上楚殤臨陰險的笑容，不禁打了個激靈。
兩人身高差不多，甚至眼鏡還比楚殤臨高一點，但是兩者的威壓完全不一樣。
兩人四目相對，楚殤臨側(cè)著臉，耷拉的領(lǐng)口露出纖細的鎖骨，鼻子幾乎要貼到對方臉上。雙方都能聽到對方的呼吸聲，緊迫又急促。
“拿出來?！背懪R喉結(jié)微動。
“別讓我說第二遍?！?br>
“不，不，不行！那個錢是要給別人買禮物的！”眼鏡絕望地解釋道，
”給誰買不是買？不如給我們買！哈哈哈！“青皮頭在一旁笑了，周圍的混混也跟著哈哈大笑。
眼鏡急得面紅耳赤，”不行，不行??！總之就是不行！“
青皮頭臉色一沉，走上前來狠狠地推了眼鏡一把，罵道：”你***算老幾？說不行就不行啦？給我揍他！“
幾個小混混瞬間圍了上來，把眼鏡緊緊包在中央。
就在千鈞一發(fā)之際，一聲沉悶的咳嗽聲從巷子口傳來，打斷了這焦灼的氣氛。
那聲沉悶的咳嗽并不響亮，卻充滿了不可置疑的威嚴(yán)，巷子里嘈雜的推搡和笑罵聲戛然而止。
所有混混，包括被圍在中間的“眼鏡”，都下意識地扭頭看向巷口。
楚敬淵站在那兒，午后的陽光給他的身形鍍了一圈冷硬的光邊，臉上的表情藏在陰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身鮮明的警服，和肩上徽章冰冷的反光，清晰地宣告著他的身份。
一股無形的低壓瞬間籠罩了狹窄的巷子。
青皮頭臉色一變，瞬間收起囂張，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其他幾個混混也像被燙到一樣松開了抓著“眼鏡”的手。
楚敬淵邁步走過來，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癱坐在地、眼鏡歪斜、滿臉淚痕的男生身上，職業(yè)性的判斷迅速閃過腦海：學(xué)生，被勒索，未明顯外傷，驚嚇過度。
然后，他的視線冷厲地掃過青皮頭等人，這幾個街面上常見的面孔他有點印象。
“干什么？聚在這兒？”。
“沒、沒干什么警官……”青皮頭扯出一個干笑，“跟、跟學(xué)弟開個玩笑，鬧著玩呢……”
“鬧著玩？”楚敬淵走到“眼鏡”身邊，蹲下，幫他扶正眼鏡，聲音放緩了些，“同學(xué)，你沒事吧？他們有沒有打你？搶你東西？”
“眼鏡”嚇得渾身發(fā)抖，話都說不利索，只拼命搖頭又點頭，眼淚更是止不住。
楚敬淵心里那股火氣往上躥。又是這種事。他正準(zhǔn)備起身，對青皮頭幾個進行嚴(yán)厲的警告和驅(qū)散——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中對上了楚殤臨的眼神。
那雙眼睛抬了起來，看向他。眼睛里還有沒來得及完全褪去的、屬于施暴者的冰冷和煩躁，但在撞上他視線的剎那，迅速被驚愕、慌亂，以及一種更深層的、孩子做錯事被當(dāng)場抓包的驚恐所取代。
午后斜陽的光線，照亮了那張手足無措的臉。
楚敬淵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滯。
他看見那雙眼睛抬了起來，看向他。眼睛里還有沒來得及完全褪去的冰冷和煩躁，但在撞上他視線的剎那，迅速被驚愕、慌亂，以及一種更深層的、孩子做錯事被當(dāng)場抓包的驚恐所取代。
那張臉，蒼白，還帶著未完全褪去的稚氣。嘴唇因為緊張而抿得發(fā)白。
楚敬淵蹲著的姿勢僵硬如鐵，他仰視著幾步之外那個熟悉又無比陌生的少年，腦子里一片空白。所有關(guān)于“笑手”短信的焦慮、關(guān)于煙頭的懷疑、關(guān)于弟弟可能學(xué)壞的擔(dān)憂……此刻全部在他眼前炸開。
是他的弟弟，正站在這里，作為施暴者的一員，被他這個穿著警服的哥哥，親手逮住。
楚敬淵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他只是看著楚殤臨，看著弟弟眼中那迅速積聚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慌和……絕望。
然后，在極致的死寂中，楚敬淵極其緩慢地、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站了起來。
他站直了，比楚殤臨高出一個頭還多。他不再看“眼鏡”，不再看青皮頭，他的目光像兩座沉重的山，死死地、一瞬不瞬地壓在楚殤臨臉上。
巷子里的空氣，凝固成了水泥。
青皮頭和其他混混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看著楚警官那陡然變得極其可怕、卻又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再看看面無人色的楚殤臨，一個個臉色煞白，開始偷偷往后挪。
楚敬淵終于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銹鐵，一聲疑問從胸腔最深處硬擠出來，砸在凝固的空氣里：
“楚殤臨？”
被叫到全名的楚殤臨，想要張嘴說些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
楚敬淵沉默良久，緩緩把視線從楚殤臨臉上移開，轉(zhuǎn)向青皮頭幾人時，眼神已經(jīng)恢復(fù)了某種令人膽寒的、程式化的冰冷。
“你，”他指著青皮頭，聲音平穩(wěn)得沒有一絲波瀾，卻比怒吼更駭人，“名字，***號。”
青皮頭腿都軟了，結(jié)結(jié)巴巴報了出來。楚敬淵用警務(wù)通快速記錄，動作精準(zhǔn)、利落，像在處理一件最尋常不過的治安案件。他又依次問了其他幾人，期間甚至沒有再看癱坐的“眼鏡”第二眼，仿佛那只是一個需要被錄入系統(tǒng)的“受損物品”。
“現(xiàn)在，立刻，從這條巷子消失。”記錄完畢，楚敬淵收起警務(wù)通，目光掃過幾人，最后在青皮頭臉上停留了半秒，“今天的事，我會記錄。再讓我在這個片區(qū)看到你們**學(xué)生……”
他沒說完，但話里的寒意讓幾個混混汗毛倒豎。
青皮頭如蒙大赦，點頭哈腰，帶著人屁滾尿流地跑了，甚至沒人敢再看楚殤臨一眼。
巷子里只剩下三個人：楚敬淵，楚殤臨，和還在發(fā)抖的“眼鏡”。
楚敬淵這才重新蹲下，對著“眼鏡”，語氣是公事公辦的溫和：“同學(xué)，能自已站起來嗎？需要去醫(yī)院嗎？或者通知你家長、老師？”
“眼鏡”拼命搖頭，掙扎著想站起來。
楚敬淵扶了他一把，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巾遞過去，又拿出一張自已的警**系卡。“擦擦。以后放學(xué)盡量結(jié)伴走，避開這種偏僻地方。如果再遇到麻煩，打這個電話?！?br>
“謝、謝謝**叔叔……” “眼鏡”哽咽著，攥著紙巾和卡片，像抓著救命稻草，低著頭飛快地跑出了巷子。
現(xiàn)在，只剩下他們兄弟二人。
楚敬淵依舊沒有看楚殤臨。他轉(zhuǎn)身，走向巷口的警用電動車，掏出鑰匙，打開車鎖。每一步都穩(wěn)定得像用尺子量過，但那挺直的背脊，卻繃緊得像一張拉到極限、隨時會斷裂的弓。
“上車。”
兩個字，砸在楚殤臨耳膜上，比冰還冷。
楚殤臨僵在原地，手腳冰涼。哥哥從發(fā)現(xiàn)他到現(xiàn)在的所有反應(yīng)，沒有預(yù)想中的暴怒毆打，沒有痛心疾首的責(zé)罵，只有這種徹骨的、把他完全排除在外的冰冷和“處理”。這比任何打罵都更讓他恐懼。
他挪動著灌了鉛似的腿，走到車邊，側(cè)坐上去。雙手下意識地想抓住點什么，卻只敢虛虛地扶著自已膝蓋。
楚敬淵擰動鑰匙，電動車發(fā)出細微的嗡鳴。車子平穩(wěn)地駛出小巷，匯入街道。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車窗外的世界喧囂依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但車內(nèi)卻像被一個透明的罩子隔絕開來，罩子里只有兩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和那種幾乎要實質(zhì)化的、尖銳的痛楚與絕望。
楚殤臨盯著哥哥的后背。那身警服近在咫尺，肩章上的反光偶爾刺痛他的眼睛。他能看到哥哥后頸僵硬的線條，看到緊握車把的、指節(jié)泛白的手。
時間每過一秒，沉默的重量就增加一分，壓得他胸腔生疼，快要爆炸。
就在他們迅速穿過街道時，楚敬淵忽然開了口。聲音不大，甚至有些輕，卻像一把燒紅的鈍刀，緩慢地割開了凝固的空氣：
“剛才，我蹲下去問那個學(xué)生的時候……”
他頓了一下，電動車依舊平穩(wěn)前行。
“我在想，”楚敬淵的聲音很平靜?！叭绻医裉鞗]路過，沒看見。那個孩子的書包會被搶走，他省吃儉用、甚至可能是攢了很久想給重要的人買禮物的錢，會變成你們嘴里的‘煙錢’、‘汽水錢’。他可能會哭好幾天，可能會不敢告訴任何人，可能會從此害怕上學(xué)，害怕走那條路。”
楚殤臨的呼吸屏住了。
“然后我又想，”楚敬淵繼續(xù)說著，像在陳述別人的事，“我穿著這身衣服，抓過偷錢包的，處理過打群架的，教訓(xùn)過欺負老人的。我每次對著他們，都覺得他們爛透了，無可救藥?！?br>
耳邊風(fēng)聲颯然，像刀片劃開玻璃。
“小時候，我總做同一個噩夢?！?br>
楚殤臨猛地一顫，手指無意識地摳緊了膝蓋。
“夢里，那個男人……爸，他又喝醉了，砸東西，罵人，伸手要錢。媽把我護在身后，臨臨，那時候你還太小，只會哭?！背礈Y的聲音平穩(wěn)得可怕，電動車依舊平穩(wěn)前行，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我那時候就想，等我長大了，我要當(dāng)**。我要把像他那樣的壞人，全都抓起來。一個都不留。這樣，像媽媽這樣的人就幸福了?！?br>
他頓了一下，遠處傳來模糊的市聲。
“后來媽病了，他跑得無影無蹤。債主上門，家里能賣的都賣了。我對著媽哭，媽拉著我的手說，‘小淵，別學(xué)**，你要當(dāng)個好人，要保護好臨臨?！?br>
楚敬淵的喉結(jié)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握著車把的手，骨節(jié)發(fā)出輕微的咯響。
“我拼了命考警校，發(fā)誓要成為一個好**......我發(fā)誓，我這輩子，寧可窮死、累死，也絕不做他那樣的**，絕不讓臨……再吃我吃過的苦。”
他的聲音開始出現(xiàn)裂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絕望滲透出來：
“我穿上這身衣服那天，對著警徽發(fā)誓的時候，我心里想的是媽，是你。我想，我終于有能力了，我能守住這個家了，我能……我能隔開所有像他那樣的人，不讓他們靠近你?！?br>
電動車緩緩減速，停在了一個紅燈前。斑馬線上人流穿梭，光影在楚敬淵僵硬的臉側(cè)流動。
他極其緩慢地，側(cè)過頭。目光沒有焦距，仿佛透過眼前的街景，看到了更久遠、更不堪的畫面。
“可我今天蹲在那兒，看著那個嚇壞了的學(xué)生……”
他的聲音陡然哽住，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幾秒后，才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某種瀕臨崩潰的顫抖：
“我看著他的眼睛，我看到的……是小時候躲在媽身后、看著那個男人發(fā)瘋的，我自已?！?br>
綠燈亮了。
楚敬淵沒有動。他依舊維持著那個微微側(cè)頭的姿勢，但整個身體的線條都在一種巨大的痛苦中繃緊、戰(zhàn)栗。
然后，他猛地轉(zhuǎn)回頭，擰動車把，電動車幾乎是躥了出去。與此同時，那一直強行禁錮的、混合著畢生恐懼與絕望的吼聲，終于沖破了所有壓抑，轟然炸開：
“——可我**現(xiàn)在看到了什么？！”
車子在慣性中搖晃，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卻字字泣血：
“我看到了你！楚殤臨！我拼了命想護著的人！我對著警徽發(fā)誓要隔開的‘那種人’！”
“你現(xiàn)在就站在他們中間！你揪著別人的領(lǐng)子！你搶學(xué)生的錢！你臉上那種表情……跟他喝醉了搶媽錢包時的樣子……有什么分別？！啊？！你告訴我有什么分別?。?！”
吼聲夾著風(fēng)聲咆哮而來，震得楚殤臨耳膜嗡嗡作響。他看不見哥哥的表情，但是可以感受到他的奔騰的憤怒，和掌控不了命運的恐懼。
楚敬淵沒有再說話。
良久，最后那句質(zhì)問，像是用盡了他全部的生命力，帶著最終審判般的重量，砸了下來：
“楚殤臨……我防了一輩子壞人...抓了一輩子壞人?！?br>
“到頭來......你說我是不是養(yǎng)大了一個壞人？”
楚敬淵猛地一剎車，電動車歪歪斜斜地停在路邊，未熄火，微微震動著，像他們此刻都無法平靜的人生。
“到家了?！?br>
套上那件洗得發(fā)灰的套頭衫，楚殤臨晃出了門。樓道里依舊彌漫著陳舊的氣味。走到街上，午后慵懶的陽光和嘈雜的市聲包裹過來，他輕哼著小曲穿過熟悉的街巷，拐進了那條背陰的、墻壁貼滿模糊廣告的窄巷。還沒走近，就聽到了熟悉的笑罵聲和打火機清脆的咔噠聲。
青皮頭他們果然在，靠在墻邊，吞云吐霧?？吹剿?，青皮頭咧開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喲，臨弟，午覺睡醒啦？臉色咋這么臭，跟你哥吵架了？”
“沒事，只不過是游戲又連跪了。”楚殤臨說道。
走過去，自然地接過旁邊人遞來的一根煙。就著青皮頭的火點上，狠狠吸了一口。劣質(zhì)**的辛辣沖進肺里，嗆得他猛地咳嗽了起來。
青皮頭看他彎著腰咳了半天，然后說到：“呦呦，火氣不小?！?br>
等楚殤臨抬頭，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下午我們幾個要去辦個事兒，你來不來？”
楚殤臨喘著氣，沒吭聲，用眼神示意他說下去。
“就前面重點高中，幾個小崽子，最近不太‘懂事’，欠了點‘管理費’一直拖。哥幾個去提醒提醒他們，順便跟他說說什么叫規(guī)矩?！鼻嗥ゎ^說得輕描淡寫，“臨弟你不是手*嗎？一起去玩玩？完了事我請兄弟們幾個喝汽水。”
換做平時，楚殤臨可能懶得摻和這種破事。但今天，心里那把無名火還在燒，哥哥沉默失望的眼神、家里那種令人窒息的無力感……所有東西都混在一起，他要受不了了。
“行?！彼褵燁^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碾滅，就像碾滅最后一絲猶豫。
下午四點多，太陽開始西斜。他們晃蕩到那所職高后門不遠的一條僻靜小巷。放學(xué)鈴聲隱約傳來，很快，三三兩兩穿著校服的學(xué)生說笑著走出來。
青皮頭眼睛毒，很快找到了目標(biāo)——一個戴著眼鏡眼圈很重，一看就特別斯文的男生，獨自一人，低著頭踱步走著，懷里緊緊抱著書包。
“就他了。”青皮頭冷笑一聲，使了個眼色，幾個人散開，熟練地堵住了巷子兩頭。
楚殤臨站在原地沒動，冷冷地看著那個男生發(fā)現(xiàn)被圍，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眼神驚恐地四處張望，像只掉進陷阱的小動物。男生想跑，被青皮頭一把推了回去，踉蹌地摔在地上。
“跑什么？哥幾個找你聊聊天，又不做什么”青皮頭笑嘻嘻地，伸手就去扯男生的書包。
“你們……干什么？我、我沒錢……”男生帶著哭腔，死死護著書包。
“沒錢？”另一個混混嗤笑，“那你包里裝的都是紙??？”
楚殤臨看著那男生嚇得發(fā)抖的樣子，心里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抓不住的不適。但這感覺很快就被另一種情緒覆蓋了——一種奇異的、陌生的“掌控感”。在這個瑟瑟發(fā)抖的弱者面前，他不是家里那個需要被照顧、被審視的“弟弟”，不是那個連煙頭都要害怕被發(fā)現(xiàn)的廢物。在這里，他是讓別人害怕的存在。
青皮頭一下子沒能扯下書包，惱了，把書包往前一推，罵了一句，補了一腳。回頭看著楚殤臨：“愣著干啥，來幫忙啊？”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個男生絕望求助的眼神，都落在了楚殤臨身上。
那一瞬間，飯桌上哥哥給他夾肉時復(fù)雜的眼神，忽然閃過腦海。但下一秒，就被更洶涌的煩躁和那股想要證明什么的沖動淹沒了。
他臉上帶著詭異的笑容走過去，伸手直接揪住了男生的衣領(lǐng)，把他摁在墻上。男生對上楚殤臨陰險的笑容，不禁打了個激靈。
兩人身高差不多，甚至眼鏡還比楚殤臨高一點，但是兩者的威壓完全不一樣。
兩人四目相對，楚殤臨側(cè)著臉，耷拉的領(lǐng)口露出纖細的鎖骨，鼻子幾乎要貼到對方臉上。雙方都能聽到對方的呼吸聲，緊迫又急促。
“拿出來?！背懪R喉結(jié)微動。
“別讓我說第二遍?！?br>
“不，不，不行！那個錢是要給別人買禮物的！”眼鏡絕望地解釋道，
”給誰買不是買？不如給我們買！哈哈哈！“青皮頭在一旁笑了，周圍的混混也跟著哈哈大笑。
眼鏡急得面紅耳赤，”不行，不行??！總之就是不行！“
青皮頭臉色一沉，走上前來狠狠地推了眼鏡一把，罵道：”你***算老幾？說不行就不行啦？給我揍他！“
幾個小混混瞬間圍了上來，把眼鏡緊緊包在中央。
就在千鈞一發(fā)之際，一聲沉悶的咳嗽聲從巷子口傳來，打斷了這焦灼的氣氛。
那聲沉悶的咳嗽并不響亮，卻充滿了不可置疑的威嚴(yán)，巷子里嘈雜的推搡和笑罵聲戛然而止。
所有混混，包括被圍在中間的“眼鏡”，都下意識地扭頭看向巷口。
楚敬淵站在那兒，午后的陽光給他的身形鍍了一圈冷硬的光邊，臉上的表情藏在陰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身鮮明的警服，和肩上徽章冰冷的反光，清晰地宣告著他的身份。
一股無形的低壓瞬間籠罩了狹窄的巷子。
青皮頭臉色一變，瞬間收起囂張，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其他幾個混混也像被燙到一樣松開了抓著“眼鏡”的手。
楚敬淵邁步走過來，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癱坐在地、眼鏡歪斜、滿臉淚痕的男生身上，職業(yè)性的判斷迅速閃過腦海：學(xué)生，被勒索，未明顯外傷，驚嚇過度。
然后，他的視線冷厲地掃過青皮頭等人，這幾個街面上常見的面孔他有點印象。
“干什么？聚在這兒？”。
“沒、沒干什么警官……”青皮頭扯出一個干笑，“跟、跟學(xué)弟開個玩笑，鬧著玩呢……”
“鬧著玩？”楚敬淵走到“眼鏡”身邊，蹲下，幫他扶正眼鏡，聲音放緩了些，“同學(xué)，你沒事吧？他們有沒有打你？搶你東西？”
“眼鏡”嚇得渾身發(fā)抖，話都說不利索，只拼命搖頭又點頭，眼淚更是止不住。
楚敬淵心里那股火氣往上躥。又是這種事。他正準(zhǔn)備起身，對青皮頭幾個進行嚴(yán)厲的警告和驅(qū)散——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中對上了楚殤臨的眼神。
那雙眼睛抬了起來，看向他。眼睛里還有沒來得及完全褪去的、屬于施暴者的冰冷和煩躁，但在撞上他視線的剎那，迅速被驚愕、慌亂，以及一種更深層的、孩子做錯事被當(dāng)場抓包的驚恐所取代。
午后斜陽的光線，照亮了那張手足無措的臉。
楚敬淵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滯。
他看見那雙眼睛抬了起來，看向他。眼睛里還有沒來得及完全褪去的冰冷和煩躁，但在撞上他視線的剎那，迅速被驚愕、慌亂，以及一種更深層的、孩子做錯事被當(dāng)場抓包的驚恐所取代。
那張臉，蒼白，還帶著未完全褪去的稚氣。嘴唇因為緊張而抿得發(fā)白。
楚敬淵蹲著的姿勢僵硬如鐵，他仰視著幾步之外那個熟悉又無比陌生的少年，腦子里一片空白。所有關(guān)于“笑手”短信的焦慮、關(guān)于煙頭的懷疑、關(guān)于弟弟可能學(xué)壞的擔(dān)憂……此刻全部在他眼前炸開。
是他的弟弟，正站在這里，作為施暴者的一員，被他這個穿著警服的哥哥，親手逮住。
楚敬淵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他只是看著楚殤臨，看著弟弟眼中那迅速積聚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慌和……絕望。
然后，在極致的死寂中，楚敬淵極其緩慢地、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站了起來。
他站直了，比楚殤臨高出一個頭還多。他不再看“眼鏡”，不再看青皮頭，他的目光像兩座沉重的山，死死地、一瞬不瞬地壓在楚殤臨臉上。
巷子里的空氣，凝固成了水泥。
青皮頭和其他混混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看著楚警官那陡然變得極其可怕、卻又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再看看面無人色的楚殤臨，一個個臉色煞白，開始偷偷往后挪。
楚敬淵終于開口了，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銹鐵，一聲疑問從胸腔最深處硬擠出來，砸在凝固的空氣里：
“楚殤臨？”
被叫到全名的楚殤臨，想要張嘴說些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
楚敬淵沉默良久，緩緩把視線從楚殤臨臉上移開，轉(zhuǎn)向青皮頭幾人時，眼神已經(jīng)恢復(fù)了某種令人膽寒的、程式化的冰冷。
“你，”他指著青皮頭，聲音平穩(wěn)得沒有一絲波瀾，卻比怒吼更駭人，“名字，***號。”
青皮頭腿都軟了，結(jié)結(jié)巴巴報了出來。楚敬淵用警務(wù)通快速記錄，動作精準(zhǔn)、利落，像在處理一件最尋常不過的治安案件。他又依次問了其他幾人，期間甚至沒有再看癱坐的“眼鏡”第二眼，仿佛那只是一個需要被錄入系統(tǒng)的“受損物品”。
“現(xiàn)在，立刻，從這條巷子消失。”記錄完畢，楚敬淵收起警務(wù)通，目光掃過幾人，最后在青皮頭臉上停留了半秒，“今天的事，我會記錄。再讓我在這個片區(qū)看到你們**學(xué)生……”
他沒說完，但話里的寒意讓幾個混混汗毛倒豎。
青皮頭如蒙大赦，點頭哈腰，帶著人屁滾尿流地跑了，甚至沒人敢再看楚殤臨一眼。
巷子里只剩下三個人：楚敬淵，楚殤臨，和還在發(fā)抖的“眼鏡”。
楚敬淵這才重新蹲下，對著“眼鏡”，語氣是公事公辦的溫和：“同學(xué)，能自已站起來嗎？需要去醫(yī)院嗎？或者通知你家長、老師？”
“眼鏡”拼命搖頭，掙扎著想站起來。
楚敬淵扶了他一把，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巾遞過去，又拿出一張自已的警**系卡。“擦擦。以后放學(xué)盡量結(jié)伴走，避開這種偏僻地方。如果再遇到麻煩，打這個電話?！?br>
“謝、謝謝**叔叔……” “眼鏡”哽咽著，攥著紙巾和卡片，像抓著救命稻草，低著頭飛快地跑出了巷子。
現(xiàn)在，只剩下他們兄弟二人。
楚敬淵依舊沒有看楚殤臨。他轉(zhuǎn)身，走向巷口的警用電動車，掏出鑰匙，打開車鎖。每一步都穩(wěn)定得像用尺子量過，但那挺直的背脊，卻繃緊得像一張拉到極限、隨時會斷裂的弓。
“上車。”
兩個字，砸在楚殤臨耳膜上，比冰還冷。
楚殤臨僵在原地，手腳冰涼。哥哥從發(fā)現(xiàn)他到現(xiàn)在的所有反應(yīng)，沒有預(yù)想中的暴怒毆打，沒有痛心疾首的責(zé)罵，只有這種徹骨的、把他完全排除在外的冰冷和“處理”。這比任何打罵都更讓他恐懼。
他挪動著灌了鉛似的腿，走到車邊，側(cè)坐上去。雙手下意識地想抓住點什么，卻只敢虛虛地扶著自已膝蓋。
楚敬淵擰動鑰匙，電動車發(fā)出細微的嗡鳴。車子平穩(wěn)地駛出小巷，匯入街道。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
車窗外的世界喧囂依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但車內(nèi)卻像被一個透明的罩子隔絕開來，罩子里只有兩人粗重不一的呼吸聲，和那種幾乎要實質(zhì)化的、尖銳的痛楚與絕望。
楚殤臨盯著哥哥的后背。那身警服近在咫尺，肩章上的反光偶爾刺痛他的眼睛。他能看到哥哥后頸僵硬的線條，看到緊握車把的、指節(jié)泛白的手。
時間每過一秒，沉默的重量就增加一分，壓得他胸腔生疼，快要爆炸。
就在他們迅速穿過街道時，楚敬淵忽然開了口。聲音不大，甚至有些輕，卻像一把燒紅的鈍刀，緩慢地割開了凝固的空氣：
“剛才，我蹲下去問那個學(xué)生的時候……”
他頓了一下，電動車依舊平穩(wěn)前行。
“我在想，”楚敬淵的聲音很平靜?！叭绻医裉鞗]路過，沒看見。那個孩子的書包會被搶走，他省吃儉用、甚至可能是攢了很久想給重要的人買禮物的錢，會變成你們嘴里的‘煙錢’、‘汽水錢’。他可能會哭好幾天，可能會不敢告訴任何人，可能會從此害怕上學(xué)，害怕走那條路。”
楚殤臨的呼吸屏住了。
“然后我又想，”楚敬淵繼續(xù)說著，像在陳述別人的事，“我穿著這身衣服，抓過偷錢包的，處理過打群架的，教訓(xùn)過欺負老人的。我每次對著他們，都覺得他們爛透了，無可救藥?！?br>
耳邊風(fēng)聲颯然，像刀片劃開玻璃。
“小時候，我總做同一個噩夢?！?br>
楚殤臨猛地一顫，手指無意識地摳緊了膝蓋。
“夢里，那個男人……爸，他又喝醉了，砸東西，罵人，伸手要錢。媽把我護在身后，臨臨，那時候你還太小，只會哭?！背礈Y的聲音平穩(wěn)得可怕，電動車依舊平穩(wěn)前行，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我那時候就想，等我長大了，我要當(dāng)**。我要把像他那樣的壞人，全都抓起來。一個都不留。這樣，像媽媽這樣的人就幸福了?！?br>
他頓了一下，遠處傳來模糊的市聲。
“后來媽病了，他跑得無影無蹤。債主上門，家里能賣的都賣了。我對著媽哭，媽拉著我的手說，‘小淵，別學(xué)**，你要當(dāng)個好人，要保護好臨臨?！?br>
楚敬淵的喉結(jié)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握著車把的手，骨節(jié)發(fā)出輕微的咯響。
“我拼了命考警校，發(fā)誓要成為一個好**......我發(fā)誓，我這輩子，寧可窮死、累死，也絕不做他那樣的**，絕不讓臨……再吃我吃過的苦。”
他的聲音開始出現(xiàn)裂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絕望滲透出來：
“我穿上這身衣服那天，對著警徽發(fā)誓的時候，我心里想的是媽，是你。我想，我終于有能力了，我能守住這個家了，我能……我能隔開所有像他那樣的人，不讓他們靠近你?！?br>
電動車緩緩減速，停在了一個紅燈前。斑馬線上人流穿梭，光影在楚敬淵僵硬的臉側(cè)流動。
他極其緩慢地，側(cè)過頭。目光沒有焦距，仿佛透過眼前的街景，看到了更久遠、更不堪的畫面。
“可我今天蹲在那兒，看著那個嚇壞了的學(xué)生……”
他的聲音陡然哽住，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幾秒后，才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某種瀕臨崩潰的顫抖：
“我看著他的眼睛，我看到的……是小時候躲在媽身后、看著那個男人發(fā)瘋的，我自已?！?br>
綠燈亮了。
楚敬淵沒有動。他依舊維持著那個微微側(cè)頭的姿勢，但整個身體的線條都在一種巨大的痛苦中繃緊、戰(zhàn)栗。
然后，他猛地轉(zhuǎn)回頭，擰動車把，電動車幾乎是躥了出去。與此同時，那一直強行禁錮的、混合著畢生恐懼與絕望的吼聲，終于沖破了所有壓抑，轟然炸開：
“——可我**現(xiàn)在看到了什么？！”
車子在慣性中搖晃，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卻字字泣血：
“我看到了你！楚殤臨！我拼了命想護著的人！我對著警徽發(fā)誓要隔開的‘那種人’！”
“你現(xiàn)在就站在他們中間！你揪著別人的領(lǐng)子！你搶學(xué)生的錢！你臉上那種表情……跟他喝醉了搶媽錢包時的樣子……有什么分別？！啊？！你告訴我有什么分別?。?！”
吼聲夾著風(fēng)聲咆哮而來，震得楚殤臨耳膜嗡嗡作響。他看不見哥哥的表情，但是可以感受到他的奔騰的憤怒，和掌控不了命運的恐懼。
楚敬淵沒有再說話。
良久，最后那句質(zhì)問，像是用盡了他全部的生命力，帶著最終審判般的重量，砸了下來：
“楚殤臨……我防了一輩子壞人...抓了一輩子壞人?！?br>
“到頭來......你說我是不是養(yǎng)大了一個壞人？”
楚敬淵猛地一剎車，電動車歪歪斜斜地停在路邊，未熄火，微微震動著，像他們此刻都無法平靜的人生。
“到家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