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地獄般的景象。士兵們的慘叫聲被水波過濾得扭曲而沉悶，像是從極遠的地平線傳來的陣陣雷鳴，又像是某種垂死巨獸的低吟。那些慘叫聲并不散去，而是如同粘稠的霧氣，緊緊纏繞在他的感官周圍，每一聲哀嚎都像是一根細密的絲線，試圖將他拉回那片充滿鮮血與塵土的大地，在這窒息的深處，艾頓卻感知到了一切。，感知到了遠處戰(zhàn)火燒焦空氣后的余味落入水中化作的苦澀。他的心跳在冰冷的浸泡下逐漸放緩，每一次律動都變得異常清晰，仿佛是生命倒計時的鐘擺。，恐怖的慘叫聲不再是折磨，而成了某種悲憫的**音樂。他順流而下，身體輕盈得像是一片枯葉，在毀滅的邊緣觸摸到了某種超然的真實——向死而生。前方是無盡的黑暗與激流，但在那之后，或許是重塑靈魂的寂靜?！熬任摇?，陽光正透過天花板的裂紋灑進來。，就像某個古老的、被遺忘的神殿。他躺在一張干草鋪成的床上，身上蓋著粗麻布。頭頂是木制的天花板，散發(fā)著木頭和草藥混合的氣味。。
他只是躺在那里，盯著頭頂，試圖把碎片拼湊回來。最后的記憶仍然很清晰——多古爾的眼睛、多古爾的劍、多古爾的手抓住他的脖子。然后是失重感。然后是冰冷。

然后什么都沒有了。

艾頓試著動了一下右手。疼痛立刻襲來，但這種疼痛也意味著他還活著。如果他是死的，就不會有疼痛。疼痛是生命的證明。

他強撐起了自已的上身。

傷口在尖叫。左肋骨下方、右肩膀、右腿——所有這些地方都在發(fā)出同一個信息：你還活著，但你離死亡很近。

他環(huán)顧四周，盡管木屋簡陋得一眼能望到頭，卻處處透著一種被耐心打磨過的妥帖。

歪斜的木墻上，原本漏風的縫隙被細心地糊上了干草與洗凈的舊布，像是一件綴滿補丁卻干凈溫暖的冬衣。窗下那張缺了角的木桌，被抹布擦拭得泛起了一層溫潤的微光，上面整齊地擺著少女從林間采回的野果，透著一股清甜。

最動人的莫過于那口燒著飯的鐵鍋。

紅彤彤的火苗在灶膛里歡快地跳躍，像是一顆熱氣騰騰的心臟，支撐起整座屋子的溫度。鍋蓋縫隙里不斷溢出乳白色的蒸汽，帶著米粥濃郁的甜香，在狹小的屋內(nèi)緩緩鋪開，氤氳了一切生硬的棱角。

艾頓艱難的下床，他深知自已還有自已的使命。

他往窗外看去。

一股風吹進了窗戶。

風帶來了什么東西的氣味——不是死亡的氣味，也不是血液的氣味。而是某種更溫暖的、更生活化的氣味。河流的**，泥土的芬芳，還有某種他無法識別的、像是生命本身的味道。

他推開了門。

世界在這一刻展開了。

希希特村就這樣出現(xiàn)在了他的眼前——就像某個古老的、被時間遺忘的地方。二十來戶人家，由木頭和石頭搭建，在午后的陽光下閃閃發(fā)光。房子周圍是麥田。

那些麥子——

艾頓的大腦停止了工作，只有眼睛在看。

麥子在風中搖曳，發(fā)出了沙沙的聲音。它們在陽光下呈現(xiàn)出一種柔和的、金**的光，就像無數(shù)個小太陽在跳舞。這種金色不是刺眼的，而是溫暖的，就像某種古老的、能夠溫暖人心的光。

艾頓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景色。

在戰(zhàn)場上，沒有麥田。在埃倫納的城鎮(zhèn)里，也沒有這樣的東西——雖然名義上埃倫納也有農(nóng)田，但艾頓從來沒有仔細看過。麥子對他來說只是一個概念，一個數(shù)字，一個用來計算**財富的單位。

但現(xiàn)在，看著這片在風中搖曳的麥田，艾頓感覺到了什么東西在他的胸腔里移動。那不是理性能夠解釋的東西。

東面是河流——莫里河。他能看到河水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能聽到河流流動的聲音。那是**過他一次的河流?，F(xiàn)在它在閃閃發(fā)光，就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過一樣。

北面和南面是山。高大的、翠綠的、仿佛要把這個小村子完全包圍起來的山。就像一雙溫暖的手，在保護著這個小村子。

西面是更寬闊的河流，或者說，是河流流向大海的方向。遠處有一種更洶涌的、更廣闊的、就像是通往另一個世界的水。

這就是希希特村。埃倫納最南邊的村子。與世隔絕的、被山河包圍的、就像一個被遺忘的夢的村子。

“你醒了。”

艾頓轉身。

一個年輕的女人從麥田的方向走了過來。

她有金色的頭發(fā)。不是那種刺眼的、像是被陽光漂白了的金色，而是一種柔和的、像蜂蜜一樣的、溫暖的金色。這些頭發(fā)被簡單地扎在腦后，用一根破舊的布條固定著，有幾縷散落在她的臉頰兩側。即使如此簡陋的束法，也遮掩不住這頭發(fā)的光彩。

她的皮膚很白。不是那種病態(tài)的蒼白，而是一種細膩的、就像瓷器一樣的白。這種白與她被陽光曬黑的手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艾頓能看到她脖子上的皮膚是那種完美的象牙白，在陽光下閃爍著柔和的光。她的臉也很白，顯得五官格外清晰——高聳的鼻梁，銳利的眼神，線條分明的下巴。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

那是一種很淡的、接近于琥珀色的眼睛。

但她的眼睛——

“發(fā)燒退了。你睡了兩天，“她說，聲音很平靜。就像在陳述一個日常的事實。“傷口有點感染，但我處理了?！?br>
艾頓看著這個女人。他在試圖理解她是誰，試圖理解為什么有人要救一個陌生的埃倫納士兵。

“你救了我，“他說。這不是問句。

“是的，“她說。她轉身看向麥田，就像麥田比艾頓更值得看?！拔以诤舆呎业侥愕臅r候，以為你死了。但你說了話。”

“你說’救我’。所以我救了你。”

這就是全部的解釋。就像這個女人認為這已經(jīng)足夠了。就像’救我’這兩個字已經(jīng)足夠成為拯救一個人的理由。

艾頓看向麥田。金色的麥子在風中搖曳，發(fā)出了沙沙的聲音。就像在唱什么古老的、他聽不懂的歌。

“我叫蘿拉，“女人說?！斑@是我***家也是我的家。我是這里的醫(yī)者。”

他的身體仍然很虛弱，站立對他來說是一種巨大的消耗。他能感覺到傷口在隨著他的每一個動作而尖叫，能感覺到他的雙腿隨時都可能不聽使喚。但他仍然堅持站著。

“我不能繼續(xù)呆在這里了，“他說。聲音很平穩(wěn)，但那種平穩(wěn)后面隱藏著某種急迫。

“怎么了嗎？“她問。語氣很生硬，就像在問一個無關緊要的事情。

“這個**要滅亡了，“艾頓說。他的目光看向遠方，看向那些圍繞著村子的山。“瓦倫提亞已經(jīng)摧毀了我們的防線。”

他停頓了一下。

“我是這個**的士兵。我叫艾頓?！?br>
“所以呢，滅亡了會怎么樣嗎？”

聲音很平淡，甚至帶著一種不屑。

“我得去找團長，“艾頓說?！皵橙瞬畈欢嘁部煲肭诌@里了吧？”

他的聲音里有了一種緊迫感。

她的眼神很銳利，就像刀子一樣。

“我需要離開，“艾頓說。他的身體在顫抖，但他的語氣很堅定?！澳憔攘宋?，我很感謝。但我不能把危險帶到這個村子。如果瓦倫提亞的人發(fā)現(xiàn)了我——”

“停下，“蘿拉突然打斷了他。她走近了一步，用一種非常冷硬的眼神看著他?！澳悻F(xiàn)在走出去，半天內(nèi)就會因為傷口感染和失血而死在某個地方。你的傷口還沒有完全好，你的身體也虛弱到了極限?！?br>
她的聲音像刀子一樣尖銳。

“你現(xiàn)在還有什么用處嗎？”

這話很**，很無情。

“但這樣的話，我會害死你們所有人——”

她轉身走向了廚房，背影很冷漠。

“先吃點東西。你的身體需要補充營養(yǎng)。至少要能走路了，再想著**的事吧?！?br>
蘿拉無視他回到屋子里，艾頓也跟著進去了

她把湯放在了簡陋的木桌上，動作有點粗魯，就像在做一件很不耐煩的事情。

“喝了，“她說，聲音仍然很生硬?！皠e廢話。”

“活著比什么都好”蘿拉說出了一句很平靜的話。

蘿拉走到了窗邊，看著窗外的麥田。她的身體靠在窗框上，看起來很疲憊，就像肩膀上壓著什么很沉重的東西。

“所以你要活著?；畹脡蜷L，至少要長到你能自已離開這里的時候?！?br>
這就是真相。蘿拉的真實想法。

她救艾頓不是出于什么高尚的理由。她救他，只是因為當時她無法看著一個人死去。她讓他留下來，也只是因為現(xiàn)在趕他出去等于害死他，而他死在這里以后可能會被瓦倫提亞的人發(fā)現(xiàn)，從而導致整個村子都被**。

她的選擇是現(xiàn)實的、冷酷的、充滿了某種黑色幽默的邏輯。

但正是因為這種冷酷，她的溫柔就顯得更加真實。

艾頓看著這個女人，看著她冷漠的臉，看著她背后那種深深的疲憊和責任。他終于明白了為什么她會救他。

不是因為善良，而是因為在這個被戰(zhàn)爭撕裂的世界上，她僅有的溫暖——家人的安全——被威脅了，而她正在用最實際的方式來保護它。

“我會盡快好起來的，“艾頓說。

蘿拉沒有回答。她轉身離開。

蘿拉推開門，風正從村子的方向吹來。

那不是山風。

那股風里夾雜著一種不屬于麥田的氣味——塵土被大量踩踏后揚起的干澀，還有鐵器在陽光下被加熱過的冷硬氣息。

她下意識停住了腳步。

遠處的道路上，有灰塵升起。

不是混亂的那種，而是被刻意壓低、被腳步一點點推開的塵埃。幾道模糊的人影正在房屋之間移動，方向明確，速度不快，卻沒有任何猶豫。

軍隊。

他們已經(jīng)進村了。

還隔著一段距離，但已經(jīng)足夠看清那種秩序——鐵靴踩地的節(jié)奏，偶爾響起的短促命令聲，還有被推開的木門發(fā)出的刺耳聲響。

村子還沒有燃燒。

這讓蘿拉更加擔心自已的奶奶了，她以急促的步伐往前走。

“蘿拉——！”

聲音從側面?zhèn)鱽怼?br>
她轉過頭，看見拉莫斯正朝她跑來。這個老人臉色發(fā)白，呼吸紊亂，像是剛剛親眼看見了什么不該看見的東西。

“別往那邊去。”他說，聲音壓得很低，卻止不住發(fā)抖，“敵人已經(jīng)進來了。我們的軍隊與的敵人戰(zhàn)斗呢?！?br>
蘿拉的目光沒有離開遠處。

“你有沒有見到我奶奶？拉莫斯爺爺”她問。

拉莫斯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異常難看。

那不是恐懼，也不是驚慌，而是一種被逼到角落里的無力。他張了張嘴，***也沒說出來，目光不自覺地移開了。

蘿拉看見了。

她什么也沒問。

轉身就跑。

不是猶豫，不是沖動，而是像早就做好了判斷。她的靴子踩進塵土里，發(fā)出急促而清晰的聲響，直直地朝著村子中心奔去。

“別過去！”拉莫斯在她身后喊，“現(xiàn)在還沒到這邊——！”

聲音被風切碎了。

——

屋內(nèi)。

艾頓猛地抬起頭。

不是因為喊聲。

而是因為那種感覺重新回來了。

空氣被撕開之前的寂靜，遠處被刻意壓低的混亂，還有那種正在擴散、卻尚未完全爆發(fā)的緊張——這是他在無數(shù)戰(zhàn)場上活下來的原因之一。

他站起身。

傷口立刻給出了回應，尖銳的疼痛沿著肋骨蔓延開來，讓他的視野短暫地一黑。但他沒有坐回去。

他走到門口，推開門。

奇怪？這軍隊不是瓦倫提亞，是拉圖索，埃倫納旁邊的一個小**

拉圖索的士兵正在村子的另一端展開，像一張緩慢鋪開的網(wǎng)。他們不急，不亂，正在一點點占據(jù)道路、房屋和視野。

而在更近的地方——

他看見了正在奔跑的蘿拉。

“回來！”拉莫斯攔在他面前，幾乎是用身體擋住了門口，“他們還沒到這邊！你現(xiàn)在出去什么都做不了！”

艾頓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視線越過老人，落在遠處那片正在被接管的村莊上。

他很清楚拉莫斯說得對。

現(xiàn)在沖過去，不是戰(zhàn)斗，是送死。

可他的目光又落回到那個正在靠近混亂的背影上。

拉莫斯一怔。

“你現(xiàn)在這副樣子——”

“我知道。”艾頓打斷了他。

他輕輕推開老人攔著的手。

“我絕對不會讓她死的?！?br>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平靜得連他自已都感到陌生。

他邁出門口，腳踩進深厚的泥土里，也踩進那片正在被戰(zhàn)爭重新標記的土地。

夕陽正在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