涅槃燼途:八六載追夢錄
,從破窗縫里鉆進來,在柴房里打著旋。,把凍僵的腳縮進懷里。天還沒亮透,灰藍色的光從門板縫隙滲進來,在地上畫出幾道細長的影子。她數(shù)著那些影子——這是她新學會的,數(shù)影子比數(shù)到一百難,因為影子會動,會變長變短,會重疊又分開。“一,二……”她小聲念,呼出的白氣在冷空氣里凝成一團霧。,然后是**的腳步聲。門被猛地拉開,冷風灌進來,晚卿打了個寒顫?!斑€睡?等著我請?”王桂花叉著腰,臉在晨光里顯得更瘦削,“去,撿柴火。撿不滿一筐,今天別想吃飯?!?,手腳凍得麻木。她穿好那件藍棉襖——袖子又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凍得發(fā)紅——跟著王桂花走到院門口。王桂花扔給她一個破背筐,筐比她還高。“太陽落山前回來。”王桂花說,轉(zhuǎn)身進屋,“砰”地關上門。。地上結(jié)著薄霜,踩上去咯吱響。村子還沒完全醒來,只有幾戶人家的煙囪冒出青煙,很快被風吹散。她朝村后的小樹林走,那是她這幾天摸索出的地方——樹多,枯枝也多。
手一碰到樹枝,就被劃了一道口子。冬天的樹枝脆而鋒利,像無數(shù)根細小的針。她縮回手,看著血珠從傷口滲出來,很快凝住,變成暗紅色的痂。她把手在棉襖上蹭了蹭,繼續(xù)撿。
背筐漸漸滿起來。她把粗的樹枝墊在下面,細的鋪在上面,這樣看起來多些。其實她不懂為什么要看起來多,但王桂花每次都會掂量筐的重量,然后撇撇嘴說:“就這么點?”
今天的樹枝濕冷,浸了夜里的霜,握在手里像握著冰。晚卿的手指很快凍得發(fā)麻,關節(jié)處裂開細小的口子,一用力就滲血。她把手湊到嘴邊哈氣,熱氣觸到皮膚,反而更疼。
走到村口井臺時,幾個半大的孩子正在那兒玩??匆娡砬?,其中一個男孩撿起地上的雪,捏成團,朝她扔過來。
雪團砸在背筐上,碎了。
“沒**野種!”男孩喊。
其他孩子跟著起哄:“野種!野種!”
晚卿低著頭,加快腳步。又一個雪團飛來,這次砸在她背上,雪水滲進棉襖,冰涼刺骨。她沒停,也沒回頭,只是把背筐的繩子攥得更緊。
“啞巴!連哭都不會!”孩子們在后面笑。
晚卿走到樹林邊時,太陽已經(jīng)升到樹梢。她把背筐放下,靠著樹干喘氣。手疼,腳疼,背也疼。她從兜里掏出昨天省下的半塊窩頭——硬得像石頭,咬不動,只能含在嘴里慢慢化開。
窩頭是玉米面混著糠,粗糙得刮嗓子。但她小口小口地**,讓每一絲甜味都滲出來。這是趙家的規(guī)矩:干活才有飯吃。她每天幫王桂花喂雞、掃地、撿柴,換來一碗稀粥和半個窩頭。她總是把窩頭掰成兩半,一半當時吃,一半藏起來。
因為餓的感覺太可怕了。胃里空著的時候,會一陣陣抽搐,像有只手在里面攥著。晚上躺在床上,那種感覺更明顯,她會想起糖糕的味道,想起娘溫熱的掌心。想著想著,眼淚就流下來,但她不敢出聲,怕被王桂花聽見。
吃完窩頭,她繼續(xù)撿柴。樹林里的枯枝越來越少,她不得不往深處走。深處更暗,樹影重重,風穿過樹梢的聲音像嗚咽。晚卿有點怕,但想起空背筐回去的后果,還是咬著牙往里走。
她看見一棵倒下的老樹,樹干已經(jīng)腐朽,上面爬滿干枯的藤蔓。她走過去,想折上面的細枝,卻看見樹根處有個土洞。洞里黑黢黢的,有動物糞便的味道。
晚卿盯著那洞口看了會兒,忽然想:如果鉆進去,是不是就沒人能找到她了?
這個念頭只停留了一瞬。她搖搖頭,轉(zhuǎn)身繼續(xù)撿柴。
太陽偏西時,背筐終于滿了。晚卿試了試,背不動——柴火比她重。她只能拖著筐,一步一步往回挪。筐底磨著地面,發(fā)出刺耳的刮擦聲。她的手心被筐繩勒出深紅的印子,**辣地疼。
回到趙家院子時,天已經(jīng)暗了。王桂花正在院里曬被子——難得的晴天,她把家里幾床舊被子都搬出來,搭在繩子上晾曬。
晚卿把背筐拖到柴房門口,還沒來得及喘氣,王桂花就走了過來。
“我看看?!彼抢鹄锏牟窕?,挑了挑眉,“還行?!?br>
晚卿松了口氣,蹲下身想解筐繩。就在這時,她看見被子堆里掉出個東西——一個藍花布包袱,半開著,露出里面一角。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包袱。她認得那塊布——藍底白花,是娘最喜歡的花樣。包袱的一角露出來,里面隱約可見一張照片的邊緣,還有一絲銀光閃過。
是銀簪。娘戴過的銀簪,鳳頭的,娘說那是外婆留給她的。
晚卿站起來,朝包袱走去。她走得很快,幾乎是小跑。手伸出去,指尖快要碰到那塊藍花布——
“干什么!”王桂花的聲音炸響。
晚卿的手停在半空。王桂花大步走過來,一把抓起包袱抱在懷里,另一只手“啪”地扇在晚卿臉上。
耳光很響,晚卿耳朵嗡嗡作響,臉頰**辣地疼。她踉蹌一步,站穩(wěn),盯著王桂花懷里的包袱。
“那是我**……”她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已的。
這是她到趙家后第一次開口說話。
王桂花愣了一下,隨即冷笑:“***?**不要你了!這就是我的!”
“不是……”晚卿往前一步,想去搶。
王桂花后退,把包袱抱得更緊:“滾開!再碰我打死你!”
晚卿不動了。她看著王桂花,看著那張瘦削的臉,看著那雙細長的眼睛里閃爍的貪婪和兇狠。她知道搶不過。她知道。
王桂花轉(zhuǎn)身進屋,包袱緊緊抱在懷里。晚卿站在原地,臉頰還在疼,但更疼的是心里某個地方,像有什么東西被生生剜走了。
那天晚上,她沒吃飯。不是王桂花不給,是她吃不下。她躺在柴房的草堆里,眼睛睜得很大,盯著黑暗中的房梁。老鼠又在跑,吱吱的,但她聽不見。
她聽見的,是隔壁屋里王桂花和趙老漢的對話。
“……得去鎮(zhèn)上申報,”王桂花的聲音,“就說她是烈屬遺孤,她爹打仗死了。”
趙老漢悶悶地應了一聲。
“每月能多領五斤小米呢,”王桂花的聲音透著算計,“五斤!夠咱吃好幾天了。反正沒人知道她來歷,就說遠房親戚的孩子,爹娘都沒了?!?br>
晚卿不懂“烈屬遺孤”是什么意思,但她聽懂“五斤小米”。王桂花要用她的名義,去領糧食。
她翻了個身,臉貼著冰冷的草。草梗刺著臉頰,有點*。她伸手去撓,摸到臉頰上還沒消的紅腫。
第二天開始,晚卿變了。
她還是早起,還是撿柴、喂雞、掃地,但眼睛里多了點什么。王桂花沒注意——她忙著盤算怎么把申報材料弄得更像樣些——但晚卿自已知道。
她開始觀察。
觀察王桂花把糧食藏在哪兒(米缸下面有個暗格)。觀察趙老漢什么時候出門(每天午后,去村頭曬太陽)。觀察趙鐵柱——那個癡傻的漢子,有時候會盯著她看,眼神空洞,但偶爾會閃過一絲別的什么,像迷茫,又像認出了她。
她也開始藏東西。每天喝粥時,她用筷子小心地把稀粥里的米粒挑出來,藏在手心,等沒人的時候攤在窗臺上曬干。曬干的米粒硬邦邦的,她用破布包起來,塞進柴房墻角的老鼠洞里。
她還學會了反抗。第一次反抗很小——王桂花讓她穿針,她故意把線弄亂,纏成一團解不開的死結(jié)。王桂花罵她笨,自已接過針線。晚卿低著頭,嘴角悄悄彎了一下。
第二次反抗大膽些。王桂花讓她去雞窩撿雞蛋,她偷偷藏了一個在懷里。晚上躲在柴房,她把雞蛋磕個小口,小心地吸里面的蛋清和蛋黃。腥,但很香。她吃完,把蛋殼捏碎,撒在院子里,像被野貓偷吃的。
但最大的反抗,是在看見銀簪之后。
那天王桂花要去鄰村串親戚,特意打扮了一番。她穿上唯一一件沒有補丁的褂子,頭發(fā)梳得溜光,最后,從懷里掏出那支銀簪,插在發(fā)髻上。
銀簪在陽光下閃了一下,鳳頭的雕工精細,翅膀的紋路清晰可見。
晚卿正在院里掃地,看見那支簪子,手里的掃帚停住了。
王桂花察覺到她的目光,轉(zhuǎn)過身來:“看什么看!”
晚卿不說話,只是盯著簪子。
“再看挖你眼睛!”王桂花惡狠狠地說,但手不自覺地摸了摸簪子,像在確認它還在。
就在這時,趙鐵柱從屋里晃晃悠悠地走出來。他二十多歲了,個子很高,但因為癡傻,總是佝僂著背,眼神渙散。他走到院里,看見王桂花頭上的銀簪,忽然停住了。
“亮……”他伸出粗壯的手指,指著簪子,“亮……亮……”
王桂花皺眉:“一邊去!”
但趙鐵柱不動,還是指著簪子,嘴里含糊地重復:“亮……亮……”
晚卿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是她到趙家后第一次笑。嘴角彎起來,眼睛里卻沒什么笑意,只是嘴角的弧度讓那張瘦小的臉顯得柔和了些。
趙鐵柱轉(zhuǎn)過頭,看見她在笑,愣愣地看了她幾秒,然后也咧開嘴,口水從嘴角流下來,但他笑得像個孩子。
王桂花看看晚卿,又看看趙鐵柱,啐了一口:“兩個傻子!”
她轉(zhuǎn)身走了,銀簪在發(fā)髻上隨著步子一顫一顫。
那天晚上,晚卿躺在草堆里,摸出口袋里的干米粒。米粒曬得硬了,在指間硌得慌。她數(shù)了數(shù),一共二十三粒。
二十三粒米,不夠塞牙縫。
但她小心地把它們包好,放回老鼠洞。然后她翻了個身,透過柴房的破窗看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銀白色的光灑在院子里,像鋪了一層霜。
晚卿想起那支銀簪。娘說過,那是外婆的嫁妝,傳女不傳男。娘還說,等晚卿長大了,就傳給她。
現(xiàn)在簪子在王桂花頭上。
晚卿閉上眼睛,手指在草堆里無意識地劃著。她劃了一個“林”字——娘教過她,說這是**姓,也是她的姓。雖然她還不會寫,但記得那個字的形狀。
“娘會回來拿簪子的?!彼谛睦镎f,“一定會。”
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三歲孩子的臉已經(jīng)沒了嬰兒的圓潤,只剩下瘦削的輪廓和過于沉靜的眼神。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手心。
日子一天天過去,冬天越來越深。
晚卿手上的凍瘡更嚴重了。最開始只是紅腫,像一個個小饅頭長在手指關節(jié)上。后來紅腫的地方破了,流出黃水,結(jié)痂,結(jié)的痂又裂開,露出里面鮮紅的肉。一碰到冷水,就像有千萬根針在扎。
但她還是得干活。每天清晨,王桂花會端來一盆冰水,讓她洗昨晚的碗筷。手浸進水里的一瞬間,疼得她渾身發(fā)抖。但她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只是快速地洗,洗完了把手在棉襖上使勁蹭,蹭到發(fā)麻,就不那么疼了。
趙鐵柱有時候會蹲在廚房門口看她洗。他癡傻,不說話,只是看。有一次晚卿手滑,摔破了一個碗,王桂花聞聲沖進來,抬手就要打。趙鐵柱忽然站起來,擋在晚卿面前,嘴里發(fā)出“啊啊”的聲音。
王桂花的手停在半空,瞪著他:“你護著她?”
趙鐵柱不說話,還是擋著。
王桂花罵罵咧咧地走了。晚卿抬頭看趙鐵柱的背影——很高,很寬,像一堵墻。趙鐵柱轉(zhuǎn)過身,低頭看她,伸出手,手指粗笨地碰了碰她臉上的淚——晚卿自已都沒發(fā)現(xiàn)哭了。
“不……哭?!彼卣f。
晚卿抹了把臉,搖搖頭,繼續(xù)蹲下?lián)焖榇善?br>
那天晚上,她偷偷多藏了一粒米。
臘月二十三,小年。
王桂花難得心情好,蒸了一鍋窩頭,還給晚卿盛了半碗菜——白菜燉豆腐,油星浮在湯面上,亮晶晶的。晚卿低頭吃,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吃完飯,王桂花拿出包袱,開始整理里面的東西。晚卿在廚房洗碗,透過門縫悄悄看。
包袱攤在炕上,里面的東西一件件擺出來。
一張照片。晚卿瞇起眼睛看——照片上是年輕時的娘,穿著學生裝,短發(fā)齊耳,眼睛亮亮的,笑得很溫柔。照片是黑白的,但晚卿記得**眼睛是淺褐色的,像琥珀。
銀簪。王桂花拿在手里摩挲,簪身在油燈下泛著溫潤的光。她仔細看簪子尾端,那里刻著一個極小的字,晚卿看不清。
三封信。信封是牛皮紙的,已經(jīng)泛黃。王桂花抽出信紙,展開看。晚卿不認識字,但看見信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跡,是娘寫的。王桂花看了兩封,撇撇嘴,隨手扔進灶膛。火舌卷上來,信紙蜷曲,焦黑,化成灰燼。
晚卿的心揪緊了。那是娘寫的信,寫給誰的?寫給她嗎?她不知道,只知道那些字是娘留下的,現(xiàn)在沒了。
王桂花拿起第三封信,看了幾眼,沒燒,折好塞回信封,和照片、銀簪一起包回包袱里。
還有兩塊銀元。王桂花拿在手里掂了掂,滿意地笑了,揣進自已懷里。
包袱重新系好,王桂花把它塞進炕柜最底層,上了鎖。
晚卿收回目光,繼續(xù)洗碗。水很涼,手很疼,但她洗得很認真,一個污漬都不放過。
因為她知道,那個包袱還在。
照片還在,銀簪還在,還有一封信。
**東西,還在。
那天晚上,她躺在草堆里,摸出那塊炭化的油紙角。油紙角已經(jīng)被她摸得光滑,邊緣的焦黑有些剝落,露出里面暗黃的紙芯。
她把油紙角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夢里,她看見娘。娘穿著學生裝,短發(fā)被風吹亂,手里拿著銀簪,朝她招手。晚卿跑過去,跑啊跑,卻怎么也跑不到娘跟前。**身影越來越淡,最后融進一片白光里。
“娘!”晚卿喊。
驚醒時,天還沒亮。柴房里一片漆黑,只有她的呼吸聲,細細的,顫顫的。
她坐起來,抱著膝蓋,看門縫外透進來的微光。
“我要記住,”她小聲說,聲音在黑暗里顯得很清晰,“我要記住這些。”
記住王桂花的臉,記住趙老漢的沉默,記住趙鐵柱偶爾的善意。
記住凍瘡的疼,記住饑餓的感覺,記住那支銀簪的光。
記住娘。
她躺回去,重新閉上眼睛。這次沒做夢,只是安靜地躺著,直到王桂花來拍門。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院里的雪還沒化,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晚卿背著背筐出門時,回頭看了一眼趙家的房子。土坯墻,茅草頂,煙囪冒著青煙。
很普通的農(nóng)家院子。
但對她來說,這是個籠子。
她轉(zhuǎn)身,朝樹林走去。背筐在雪地上拖出長長的痕跡,很快又被風吹起的雪沫掩蓋。
就像她從沒走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