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聞殿外傳來內(nèi)侍尖細的唱喏聲：“北境皇帝攜六皇子連城覲見——”，殿內(nèi)絲竹之聲驟停，舞姬斂袖垂首退至兩側(cè)。滿殿文武、命婦貴女皆是一怔；北境與大晏雖偶有邦交，卻素來不算親近，此番北境皇帝竟親自帶著皇子前來，事前未有國書通傳，還是在五公主及笄之日貿(mào)然到訪，其中深意，耐人尋味。，指尖在杯沿輕輕一叩，發(fā)出極輕的脆響，沉思片刻后道：“宣?！?，殿內(nèi)徹底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齊齊投向那扇朱漆鎏金的殿門。，一行人緩步踏入殿中。為首的北境皇帝一身貂裘，領(lǐng)口鑲著玄狐毛，面容冷峻，不怒自威。，跟著一位少年，約莫十六七歲的年紀，頭戴墨玉嵌銀冠，冠上細碎銀紋如星子，幾縷珠絡(luò)垂在鬢邊，隨步履輕晃。玄色狐裘大氅覆肩，深青色衣袍底擺用銀線織著祥云暗繡，行止之間宛若淡墨流云，翩然漫卷。腰間玉帶輕束，眉眼深邃像朔方終年化不開的雪。他便是北境六皇子，連城。站在父皇身后，看似恭順，脊背卻挺得筆直，眼底藏著一絲少年人的倔強與警惕。，目光卻在不經(jīng)意間，看向了錦榻上的李嫖。彼時她正微微側(cè)身，偏頭與季云修耳語，石榴紅的裙擺襯得她肌膚勝雪，像一朵盛開在春日里的海棠，明艷不可方物。瞬間撞進了連城的心里，讓他不由得微微一愣?！氨本硣娺^中原皇帝?！北本郴实酃硇卸Y，語氣中帶著幾分疏離。
崇寧帝抬手虛扶 “兩國邦交，何須多禮？賜座?！?br>
北境皇帝起身，朗笑道：“大晏皇帝客氣。孤此番前來，一是為賀五公主及笄之喜，二是久仰中原繁華，特來一睹風采?！?br>
這話看似客套，實則暗藏機鋒。滿殿文武皆是人精，自然聽出了弦外之音——這分明是借著道賀的由頭，來窺探大晏的國力虛實。

太子李明泰含笑上前，拱手道：“北境陛下有心了，今日殿中備有薄酒，還請入座?！彼θ轀睾停e止得體。太子妃姜知微立于一側(cè)，指尖輕輕捻著帕角，目光沉靜地掠過殿內(nèi)，看似無意，卻將北境使臣的細微神色盡收眼底，待太子退回席中，便低聲提醒：“殿下，北境使臣腰間佩刀樣式奇特，似是北境新鑄的寒鐵刃?！崩蠲魈┪⑽㈩h首，眼底閃過一絲了然，低聲回應(yīng)：“我已留意到。寒鐵鍛造不易，北境竟能配備使臣，其冶鐵之術(shù)怕是精進不少。”

姜知微輕輕頷首，不再多言，只垂眸為他布了一箸清蒸鱸魚。

景王李明緒也隨之起身，目光落在北境皇帝身后的武士身上，似在打量他們的身形氣度。他知道北境此番前來，絕不僅僅是道賀那么簡單。淑妃坐在席間，見兒子應(yīng)對自如，眼中閃過贊許，微微抬手，示意宮人給景王的酒杯添上溫好的梅子酒，即便如今身處朝堂，母親的疼愛仍藏在細微處。

北境皇帝與連城入座后，宴席繼續(xù)，絲竹再起。只是氣氛卻悄然變了味。北境使臣看似在飲酒談笑，目光卻時不時地掃過殿內(nèi)陳設(shè)、百官衣冠、乃至宮女內(nèi)侍的舉止神態(tài)，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與衡量。而大晏的官員們也各有心思，有人警惕，有人觀望，有人則不動聲色地展示著大晏的富庶與底蘊。每一句交談，每一次舉杯，都成了無聲的博弈。

殿角的陰影里，沈訣正端著酒杯，目光沉靜地觀察著北境使臣的動靜。他自幼隨父親習武，對兵器甲胄尤為敏感，方才已留意到其腰間佩刀的鍛造工藝，比傳聞中更為精良。

“在看什么？這般入神。”一道爽朗的聲音自身后傳來，沈訣回頭，見許擎岳正端著酒盞走來。他身著銀灰色勁裝，腰束虎頭玉帶，身形魁梧挺拔，臉上帶著幾分不羈的笑意，與殿中文官的儒雅截然不同。許擎岳是威遠大將軍之子，自幼在軍營中長大，性子爽朗，行事磊落，與沈訣是至交好友，更是心意相通的知已。

“你看北境使臣的佩刀?！鄙蛟E側(cè)身讓他看清殿中情形，聲音壓得極低，“寒鐵鍛造，刀刃薄而鋒利，刀柄纏絲防滑，是最適合騎兵近戰(zhàn)的利器。北境近年竟能造出這般精良的兵器，不可小覷?！?br>
許擎岳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眉頭微蹙“確實棘手。”他低聲回應(yīng)，語氣中帶著幾分凝重，“我父親鎮(zhèn)守南疆時，曾探得北境在邊關(guān)囤積糧草，如今又造出這般兵器，怕是意在中原?！痹掍h一轉(zhuǎn)，他拍了拍沈訣的肩膀，笑容又恢復了幾分清亮坦蕩，“不過有你我在，總不能讓他們輕易得逞。”

沈訣搖頭，“只是如今朝堂暗流涌動，景王與太子各有陣營，若我們貿(mào)然**，反倒容易陷入被動?！彼D了頓，目光掠過殿中正在與朝臣周旋的景王，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我父親一生剛正，不愿參與黨爭，我亦不能壞了家風。但家國大義在前，若真有異動，我沈訣必當挺身而出?！?br>
許擎岳哈哈大笑，聲音壓低卻依舊中氣十足：“好一個家國大義！我許擎岳也是這般心思。父親常說，武將當以守土安民為已任，而非卷入朝堂**。若有一日外敵來犯，你我并肩作戰(zhàn)，定要讓其知曉我大晏的厲害！”他的眼中閃爍著少年人的意氣風發(fā)，卻又透著幾分久經(jīng)沙場的沉穩(wěn)。

二人相視一笑，舉杯輕碰，酒液入喉，既是摯友間的默契，也是少年將軍的誓言。

連城自入席后，目光便時常落在李嫖身上。他看著她與季云修言笑晏晏，看著她偶爾望向沈訣時的**模樣，心里竟莫名地升起一絲酸澀。他知道自已不過是個遠道而來的北境皇子，與她之間，隔著千山萬水，隔著兩國邦交，可那一眼的驚艷，那抹石榴色身影撞進心里的悸動，卻如同野草般瘋長。沈訣與許擎岳交談間隙，恰好瞥見連城投向李嫖的目光，那其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喜愛，讓他眉頭微蹙。他不動聲色地往李嫖的方向挪了半步，似是在無聲地宣告著什么。

連城看到他的動作，嘴角抿了抿，端起酒杯，猛地飲了一口。烈酒入喉，灼燒著喉嚨，卻壓不住心底那莫名的苦澀。他收回目光，看向沈訣與許擎岳的方向，見二人神色凝重，似在商議要事，心底悄然升起一絲戒備——大晏人才濟濟，這兩位年輕公子看似閑散，實則目光銳利，絕非等閑之輩。

席間，北境皇帝談笑風生，頻頻提及兩國通商，言語間卻總試探著大晏的****、糧草儲備，崇明帝應(yīng)答妥帖，句句滴水不漏。太子李明泰起身舉杯，祝兩國邦交永固，言辭懇切；景王李明緒則緊隨其后，談及邊境互市，條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二人各展風采，朝堂之上的暗爭，即便在異國使臣面前，也未曾停歇。

連城始終沉默，只是安靜飲酒，他看李嫖垂眸飲茶時的嬌態(tài)，看她低語時的笑顏，更看太子與景王的明爭暗斗，朝臣的各有依附。他心中清楚，這場看似繁華的宴會，不過是兩國對弈的冰山一角，而他此次隨父皇前來，肩負的，遠比表面看到的更為沉重。

殿外的風，似乎更緊了些，卷起廊下宮燈輕輕搖曳，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駁的陰影。

山河萬里，宮闕重重，每個人的命運皆如棋局落子，看似隨意，實則早已在經(jīng)緯之間，埋下了草蛇灰線，伏脈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