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岸浮生
,渾濁而滯澀,江漢平原的風(fēng)也失了夏日的烈性,變得陰柔而黏濕。,在**宅院三進三出的屋瓦墻垣里穿梭嗚咽。,葉子已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蒙蒙的天空。,以及山雨欲來的沉悶。,卻被東廂房里一陣清脆的、帶著霸道的啼哭劃破:是思康在哭嚎!每天都會,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這個名字承載著**河最樸素的愿望:健康、安康,更是香火延續(xù)的象征。,就泡在了蜜罐里。,臉上的皺紋都笑成了綻放的秋日黃花,那種喜悅,是思平和思安出生時從未得到過的。
他甚至破例在兒子滿月時大擺筵席,江邊的鄉(xiāng)紳、沙場的伙伴,乃至鎮(zhèn)上的保長都被請了來,鑼鼓喧天,流水席從院里一直擺到院外,鞭炮屑炸得滿地紅,好不威風(fēng)!
隨著思康一天天長大,這份偏愛有增無減。
他成了**真正的小皇帝,要風(fēng)得風(fēng),要雨得雨,咳嗽一聲,都能讓整個宅院亂成一鍋粥。
三歲的思康,穿著綢緞小襖,虎頭虎腦,已懂得看人下菜碟。
在**河面前,他會奶聲奶氣地背兩句《三字經(jīng)》,逗得父親開懷大笑,抱著他顛著胡子說:“我兒有出息”。
在母親張桂娟面前,他稍不如意就蹬腿哭鬧,直到母親抱著他心肝肉地哄。
在安靜看書的思平面前,他尚有幾分收斂,因著父親常夸姐姐“有出息”,“將來要嫁個好人家給弟弟撐腰”。
而到了思安這里,便是他肆意妄為的對象,是他小皇帝權(quán)威最好的試金石。
有時思安正在院子里看被秋風(fēng)吹得打旋的落葉,試圖用樹枝在泥地上描摹出它們的形狀,思康搖搖晃晃走過去,一腳踩碎了她剛堆起的一小撮葉子,然后得意地咯咯笑。
思康還會搶走思安手里唯一的、姐姐思平淘汰下來的舊布娃娃,那娃娃缺了一只眼,胳膊也縫補過,卻是思安最珍貴的玩意兒。
他搶過去,扔在地上踩幾腳,看著思安眼圈紅了,他便像打了勝仗般跑去向父親邀功:“爹!我把思安的丑娃娃踩爛了!”
**河見了,至多不痛不*地說一句:“哈哈!康兒!別鬧你二姐!”
那語氣里,聽不出半分責(zé)備,反而帶著縱容的笑意,他在欣賞兒子的“英雄氣概”。
在他眼中,兒子的“活潑”遠勝于女兒的“木訥”,兒子的“爭強好勝”是“有男兒氣”,而這“活潑”的性子不就恰好證明**人非他莫屬了嗎?
再看思安,確實笨拙得讓**河頭疼。
她不像姐姐思平,天生靈秀,讀書認字一點就通,五歲時就搖頭晃腦地背下《三字經(jīng)》,讓**河在牌桌上賺足了面子。
思安學(xué)什么都慢,母親教她納鞋底,針腳總是像蚯蚓爬。
跟著長工的女兒在田間地頭跑,也放不開,總被笑話“小姐身子丫鬟命”。
她總沉在自已的世界里,看著江水發(fā)呆,或者對著墻角一株秋風(fēng)中的野草出神,一看就是大半天。
這份“呆氣”,更讓**河不喜,覺得她不如思平聰慧伶俐,更不如思康能承歡膝下,簡直就是個木頭疙瘩,悶葫蘆。
偏心的界限,在這個家里日益分明。
飯桌上,好菜總是先夾到思康碗里,其次是思平,最后才是她,剩什么吃什么。
**河心情好時,會考校思平的功課,對坐在旁邊默默扒著飯的思安,則視而不見。
母親張桂娟,是這冰冷江岸里唯一的暖色。
她的重心無疑在兒子思康身上,那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但對這個沉默寡言、不得父親歡心的二女兒,她內(nèi)心深處總帶著一絲愧疚和憐惜,那是從她腸子里爬出來的肉,她怎會不疼?
只是這疼,得藏著掖著,不能讓當家的看出來,否則就是“慣壞了丫頭片子”。
在夜晚的油燈下,她會一邊縫補著思康磨破的衣褲,一邊輕聲對坐在小板凳上,看她縫補看得入神的思安說:“我們思安……手笨點就笨點,慢慢學(xué)……學(xué)個囫圇,將來嫁人了,不被婆家嫌棄……”
她的手摸思安的頭發(fā)時卻格外輕柔。
那短暫的、帶著清苦氣的溫柔,是思安灰暗童年里最珍貴的甜蜜。
這日子就像門前的長江水,看似平靜,底下卻藏著暗流。
思康在溺愛中愈發(fā)霸道,思平在詩書中尋找安寧,思安在忽視與偶爾的溫情間,成了一株石縫里的小草。
1948年,在思康五歲、思安八歲、思平十二歲那年的深秋,**河從鎮(zhèn)上回來,心情頗佳,帶回了三樣?xùn)|西。
一本嶄新帶插圖的《女子識字課本》給思平,說是讓她繼續(xù)精進,別丟了老**的臉。
一包在鄉(xiāng)里極其稀罕的水果硬糖,用玻璃紙包著,在陽光下閃著**的光。
還有一個用木頭雕琢的小帆船,做工精巧,船身涂了桐油, 亮得就像江里跑的篷船。
思平接過書,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禮:“謝謝爹。”
**河滿意地點點頭,捋著胡須說:“嗯,女子無才便是德,可如今世道變了,多認幾個字,將來嫁到好人家,也能幫襯弟弟?!?br>
水果糖自然是思康的,他歡呼一聲,一把搶過去抱在懷里,警惕地看著兩個姐姐,像防賊一樣。
最后,**河拿起那個小木船,思安的心微微跳動了一下。
她不自覺地往前蹭了半步,哪知**河的目光卻越過她,笑著對思康說:“康兒,看,這船像不像咱家江里跑的那些?給你玩兒!將來你當了家,可是要管著咱家所有的船呢!”
思康一看,立刻扔下糖,撲過來搶過木船,愛不釋手。
他拿著船,得意洋洋地在院子里跑來跑去,故意在思安面前晃,見她眼神追著小船,他更來勁了。
玩得興起,竟站在院角那口用來澆菜、滿是淤泥和浮萍的大水缸邊,將小木船“噗通”一聲扔了進去。
“我的船掉水里了!”他尖叫起來。
**河聞聲從堂屋出來,思康立刻指著水缸,又指向站在水缸邊的思安,大聲告狀,“爹!是李思安!她搶我的船,給扔水里了!她說有三件禮物,這個船是她的!”
他從不叫思安姐姐,這也成了**的鐵律:哪怕小四歲,也不值當被叫聲姐姐。
思安猛地抬頭,著急的說:“我沒有……是弟弟自已……”
“還敢頂嘴!”**河根本不在意真相,在他心里,兒子的“活潑”從不說謊,而思安的“笨拙”和“沉默”似乎天然就與“犯錯”相連。
他幾步上前,一把扯過思安的胳膊,力道之大,讓她踉蹌了一下,差點栽進水缸里。
“整天木呆瓜一個!還學(xué)會欺負弟弟、撒謊頂嘴了!給我回屋里待著去!晚上不許吃飯!柴房那屋!”
“爹,我沒有,是弟弟說他要把船打翻了,他要掉水里玩?!?br>
“天生就笨,怎么能說弟弟掉水里呢!不吉利的話,都從你嘴里跑出來了!真是晦氣!”**河越想越氣,覺得這不光頂嘴,還咒兒子,反手一推。
思安被推得一個趔趄,手掌撐在缸沿上,擦破了皮,**辣地疼。
她被粗暴地推搡著走向柴房。
回過頭正看見弟弟思康躲在父親身后沖她做鬼臉,舌頭一吐一縮。
姐姐思平抱著新書,站在堂屋門口,只是抿了抿唇,假裝沒看見。
而母親張桂娟,從廚房聞聲趕來,沾著水的雙手在圍裙上擦了再擦,在**河嚴厲的目光下,終究還是閉了嘴。
那一刻,八歲的李思安,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一種徹骨的寒冷,比深秋的江風(fēng)還要冷。
她看著院子里那口渾濁的水缸,小木船半沉半浮,臟污的綠萍黏在船身上,像她此刻沉甸甸還臟兮兮的樣子。
柴房門“砰”地關(guān)上,落了鎖。
黑暗吞噬了她。
她縮在柴堆旁,第一次在心里問自已:“日子,是要變的,對嗎?”
“我不會一直這么背時對吧?我也想要得到爹的疼愛。”
可這些念頭,就像那水缸里的小木船,只能沉在淤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