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哭聲，食堂開飯的鐘聲在院子里回蕩。，掛在老槐樹的橫枝上，赫連菊用鐵錘敲擊時發(fā)出的聲音沉郁而悠長。西門龍放下正在整理的書籍，從窗子望出去。院子里已經(jīng)聚了十來個人，端著各式各樣的飯盒，有鋁制的，有搪瓷的，磕碰出叮叮當當?shù)穆曧?。——那是母親用舊了的，紅雙喜圖案已經(jīng)磨損得模糊不清——走出房間。，兩間屋子打通，擺了六張八仙桌，條凳上的紅漆剝落大半?？繅σ涣飪涸钆_，兩口大鐵鍋正冒著熱氣。赫連菊系著那件繡菊花的圍裙，手持大鐵勺，挨個給打飯?！芭抨犈抨?！急啥？**鬼投胎??！”她聲音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卻都老老實實排好。西門龍站在隊尾，觀察著這些人。大多是三四十歲的漢子，皮膚黝黑，手掌粗大，穿著洗得發(fā)白的工裝或軍綠色上衣。有兩個年輕些的，看打扮像是辦事員，襯衫領(lǐng)子雪白，在灰撲撲的人群里格外扎眼。“新來的？”前面一個中年漢子回頭看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他左臉頰有道疤，從眼角斜到嘴角，像條蜈蚣趴在臉上。
“嗯，今天剛到，經(jīng)濟辦的?！蔽鏖T龍說。

“哦——”漢子拖長了聲音，眼神意味深長，“馬鎮(zhèn)長手下的。好單位，好單位?！?br>
這話聽起來像是恭維，但語氣里有點別的味道。西門龍還沒琢磨透，已經(jīng)輪到他打飯了。

赫連菊看見他，舀菜的手頓了頓，往他飯盒里多打了一勺：“青椒炒肉片，多吃點，看你瘦的?！庇忠藵M滿一勺米飯壓實，上面澆了勺菜湯，“飯不夠再來添，管飽?！?br>
“謝謝赫連姨?！?br>
“謝啥，趕緊找地兒坐?！?br>
西門龍端著飯盒，在靠窗的角落找了張空桌。剛坐下，那個臉上有疤的漢子就端著飯盒湊過來，一**坐在他對面。

“我叫趙建國，農(nóng)機站的?！睗h子自我介紹，扒拉了一大口飯，咀嚼時腮幫子鼓得老高，“看你面生，外地來的？”

“省城來的，剛畢業(yè)分配過來?！?br>
“大學生??！”趙建國眼睛亮了亮，又迅速黯淡下去，壓低聲音，“大學生來這窮地方干啥？省城多好?！?br>
西門龍沒接這話茬，換了個話題：“趙師傅在農(nóng)機站工作？”

“修拖拉機的?！壁w建國用筷子指了指窗外，“鎮(zhèn)里就三臺拖拉機，兩臺趴窩半年了，剩下一臺也三天兩頭壞。沒零件，沒技術(shù)員，我就是個***，能搗鼓就搗鼓，不能搗鼓就晾著?！?br>
他說話時，那條疤隨著嘴唇的動作扭動，像活的蜈蚣。

“鎮(zhèn)上不配技術(shù)員？”

“配？”趙建國嗤笑一聲，飯粒噴到桌上，“馬鎮(zhèn)長說沒錢?？扇ツ攴鲐毧钕聛砣f，錢呢？鬼知道。”

這話說得直白，旁邊幾桌有人聽見，都轉(zhuǎn)過頭來。趙建國意識到失言，趕緊低頭扒飯，不再說話。

西門龍默默吃著飯。青椒炒肉片，肉少得可憐，大多是肥肉，炒得油膩。米飯有些夾生，帶著陳米的味道。但他吃得很認真，一粒不剩。母親說過，糧食不能浪費。

吃完飯，他拿著飯盒到水池邊清洗。水池是水泥砌的，水龍頭銹得厲害，擰開時發(fā)出刺耳的吱呀聲。水很小，細細的一股，泛著黃。

“這水也是湖里來的？”他問旁邊洗碗的一個年輕辦事員。

辦事員戴著眼鏡，斯斯文文的，聞言抬頭看他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嗯，自來水廠就是湖邊抽上來簡單沉淀一下，消毒都不徹底?！彼曇艉苄?，像怕被人聽見，“你新來的？我勸你燒開了再喝，最好買點明礬自已沉淀?！?br>
“鎮(zhèn)上不管？”

辦事員苦笑：“管？誰管？馬鎮(zhèn)長的小舅子承包的自來水廠，你敢說不好？”他匆匆洗完碗，快步走了，像躲什么似的。

西門龍站在水池邊，看著那細細的黃水，想起渡口那些死魚。水、房、賬——筆記本上那三個字，忽然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回到房間時，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鎮(zhèn)上沒有路燈，只有零星幾戶人家的窗戶透出昏黃的光。他點亮煤油燈——宿舍不通電，赫連菊下午送來的，燈罩熏得烏黑，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動，把影子投在斑駁的墻上。

他開始整理行李。衣服疊好放進床頭唯一的木箱，書籍擺在桌上。最上面是那本《**經(jīng)濟學》，邊角已經(jīng)磨損，里面密密麻麻寫滿筆記。下面是幾本農(nóng)業(yè)經(jīng)濟方面的書，還有一本嶄新的《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會計實務(wù)》——這是他離校前特意去書店買的，想著到基層能用上。

整理完，他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想寫點什么。但筆尖懸在紙上，半天落不下去。今天接收的信息太多了：死魚、渾濁的湖水、馬德發(fā)審視的目光、趙建國那句“錢呢？鬼知道”、辦事員躲閃的眼神……

所有這些碎片在腦海里翻滾，卻拼不出一幅完整的圖。

窗外傳來風聲，穿過老祠堂破敗的窗欞，發(fā)出嗚嗚的聲響，像誰在哭。遠處有狗吠，一聲接一聲，在寂靜的夜里傳得很遠。

他看了會兒書，眼皮開始打架。坐了一天的車，又收拾房間，確實累了。他吹滅煤油燈，和衣躺下。床板很硬，稻草墊子窸窣作響，散發(fā)出干草和霉味混合的氣息。

迷迷糊糊剛要睡著，忽然聽見一陣哭聲。

很輕，壓抑著，斷斷續(xù)續(xù)，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喉嚨，卻又忍不住從縫隙里漏出來。是個女人的聲音，年輕，帶著絕望。

西門龍猛地睜開眼睛，屏住呼吸細聽。

哭聲是從隔壁傳來的。

這排宿舍一共六間，他住最里間107，隔壁106應(yīng)該也住了人。下午打掃時，他看見那間屋門鎖著，窗子用報紙糊得嚴嚴實實。

那哭聲時斷時續(xù)，像秋雨打在殘荷上，細密而凄涼。中間夾雜著含糊不清的話語，聽不真切，只能捕捉到幾個詞：“孩子……房子……要塌了……”

西門龍坐起身，猶豫著要不要過去看看。但深更半夜，去敲一個陌生女人的門，不合適。他重新躺下，那哭聲卻像針一樣扎進耳朵里。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漸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抽泣，最后歸于沉寂。

西門龍卻再也睡不著了。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煤油燈熄滅后，屋里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只有窗紙破洞處透進一點微光，那是遠處某戶人家的燈，或是月光。

他想起大學時去農(nóng)村調(diào)研，見過那些搖搖欲墜的土坯房。下雨天，屋里漏得沒法住人，孩子們捧著盆碗接水，水珠滴答滴答，像計時器，計算著房子還能撐多久。帶隊的教授說，中國農(nóng)村有百分之三十的校舍是危房，每年都有坍塌傷人事件。

“孩子……房子……要塌了……”

隔壁女人的話在耳邊回響。

西門龍翻身坐起，重新點亮煤油燈?；椟S的光暈里，他攤開筆記本，在“東湖三事：水、房、賬”下面，用力劃了一道線。

然后在旁邊寫：“湖西村小學？待查。”

寫完這幾個字，他放下筆，靠在椅子上。煤油燈的火苗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投在墻上，拉得很長，很扭曲。

窗外，東湖鎮(zhèn)的夜，深得像一口古井。

第二天清晨，西門龍是被雞叫聲吵醒的。

天剛蒙蒙亮，院子里那幾只散養(yǎng)的雞就開始打鳴，一聲比一聲嘹亮。他起身穿衣，推開窗。霧氣比昨天淡了些，能看見院子全貌：青石板鋪的地面縫里長著青苔，壓水井旁放著兩個鐵皮桶，桶沿結(jié)著水垢。老槐樹的枝葉在晨風里輕輕晃動，那截當鐘敲的鐵軌懸在枝頭，銹跡斑斑。

他拿起臉盆和毛巾去壓水。井很老，壓桿吱呀作響，壓了十幾下才出水，還是渾黃的。他接了半盆，放在井臺上沉淀。這時隔壁的門開了。

一個年輕女人走出來。

她約莫二十三四歲，個子不高，瘦削，穿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褲子膝蓋處打著補丁。頭發(fā)剪到耳下，用黑色**別在耳后，露出清秀但蒼白的臉。眼睛有些紅腫，顯然是哭過的痕跡。

她看見西門龍，愣了一下，隨即低下頭，快步走到壓水井另一邊，背對著他開始壓水。動作有些慌亂，壓桿壓得吱呀亂響。

“同志早?！蔽鏖T龍主動打招呼。

女人肩膀微微一顫，沒回頭，只低聲回了句：“早。”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叫西門龍，昨天新來的，住107?！彼^續(xù)說，“你是住106吧？”

女人終于轉(zhuǎn)過身，看了他一眼。那是一雙很清澈的眼睛，但此刻布滿血絲，眼神里有一種深深的疲憊和……絕望。對，就是絕望，像溺水的人看著漸行漸遠的岸。

“我叫上官影?！彼f，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么，“湖西村小學的代課老師?！?br>
湖西村小學。西門龍心里一動，想起昨夜聽到的“孩子房子要塌了”。

“我昨晚……”他斟酌著措辭，“好像聽見你屋里有些動靜，沒事吧？”

上官影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她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點什么，卻又咬住下唇，搖搖頭：“沒事?！闭f完趕緊接了一盆水，匆匆回屋，門在身后關(guān)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

西門龍站在原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門。門板上有道裂縫，從門框斜到門鎖處，用牛皮紙貼著，但已經(jīng)裂開，露出里面的木頭茬子。

這時赫連菊從食堂出來，手里提著個竹籃，里面裝著蔥和青菜。看見西門龍站在井邊發(fā)呆，她走過來：“起這么早？睡不慣硬板床吧？”

“還好?！蔽鏖T龍收回目光，“赫連姨，隔壁住的上官老師……”

赫連菊的臉色變了變，壓低聲音：“小影啊，可憐的孩子。”她朝106房門瞥了一眼，把西門龍拉到一邊，“她昨晚是不是哭了？”

西門龍點點頭。

赫連菊嘆了口氣，眼角深深的皺紋里嵌著愁苦：“造孽啊。湖西村小學那破房子，說了多少年了要修，就是沒人管。前幾天大雨，房梁裂了口子，能塞進拳頭。小影去找馬鎮(zhèn)長，馬鎮(zhèn)長說沒錢，讓她克服克服?？朔?？怎么克服？二十幾個孩子在里頭上課呢！”

她說得激動，聲音不自覺提高了。106的門忽然開了一條縫，上官影站在門后，眼睛紅紅地看著他們。

赫連菊趕緊走過去，攬住她的肩：“小影，別怕，姨在這兒呢。”

上官影的眼淚一下子涌出來，但她咬著嘴唇，硬是沒哭出聲，只是肩膀劇烈地顫抖著。

西門龍看著她，看著這個比他大不了幾歲的年輕女教師，看著她眼里那種走投無路的絕望，心里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上官老師，”他開口，聲音自已都沒察覺地變得堅定，“我能去看看那個學校嗎？”

上官影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像看一個天外來客。半晌，她點點頭，嘴唇動了動，吐出兩個字：“謝謝。”

赫連菊拍拍她的手：“先吃早飯。西門，你也來，吃了飯再說?！?br>
早飯是稀飯、咸菜和窩頭。西門龍吃得很快，腦子里全是湖西村小學的樣子。他想象著裂縫的房梁，漏雨的屋頂，二十幾個孩子坐在危險的教室里……

吃完飯，他回屋拿了筆記本和鋼筆。出來時，上官影已經(jīng)在院子里等著了。她換了一件稍整齊的襯衫，頭發(fā)重新梳過，但眼里的***和黑眼圈遮不住。

“走吧。”她說，聲音還是很輕。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清晨的東湖鎮(zhèn)開始蘇醒，街邊早點攤冒出熱氣，賣油條的大爺用長筷子翻動油鍋，滋啦作響。有認識上官影的人打招呼：“上官老師早，去學校??？”

上官影勉強笑笑：“嗯。”

那些人看看她，又看看跟在她身后的西門龍，眼神里有些疑惑，但也沒多問。

出了鎮(zhèn)子，是一條土路，坑坑洼洼，路兩邊是稻田，剛插的秧苗泛著嫩綠。走了約莫二十分鐘，看見一片村落，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坡上，大多是土坯房，瓦房很少。

“那就是湖西村。”上官影指著村子，“小學在村東頭?！?br>
學校比西門龍想象的還要破敗。

那是三間土坯房，圍成個“凹”字形。中間是操場——其實就是一片夯實的泥地，豎著一根木頭旗桿，旗桿頂端的滑輪銹死了，國旗用繩子直接綁在桿子上，在晨風里無力地飄著。

最觸目驚心的是教室。

西邊那間教室的后墻明顯向外傾斜，用兩根碗口粗的木頭撐著。房頂?shù)耐邭埲辈蝗?，露出下面的葦席。窗戶沒有玻璃，用塑料布蒙著，破了好幾個洞，風吹過時嘩啦作響。

上官影領(lǐng)著西門龍走到教室門口。門是破木板釘?shù)模T軸壞了，整扇門斜靠著門框。她推開“門”，里面黑洞洞的。

“小心門檻?！彼f。

西門龍跨進去，眼睛適應(yīng)了昏暗的光線后，看清了教室里的景象：二十幾張破舊的課桌板凳，黑板是用木板刷的黑漆，已經(jīng)斑駁脫落。墻上的標語“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缺了“習”和“向”字。

但最讓他心驚的是房梁。

正中間那根主梁，從中間裂開一道縫，裂縫寬得能塞進一個成年人的拳頭。裂縫邊緣的木頭已經(jīng)腐朽發(fā)黑，像潰爛的傷口。梁上用鐵絲綁著幾根木棍，勉強支撐著。

他走到裂縫下方，仰頭看著。從裂縫能看到屋頂?shù)娜斚蜌埲钡耐咂?，以及瓦片縫隙透進來的天光。

“這房子多久了？”他問，聲音在空蕩的教室里回蕩。

“不知道。”上官影站在門口，陽光從她身后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我爺爺說他小時候就在這兒上學。至少……六十年了吧。”

六十年。西門龍心里算著，那就是**時期的建筑，撐到現(xiàn)在。

“跟鎮(zhèn)里反映過嗎？”

“反映過無數(shù)次?！鄙瞎儆暗穆曇糇兊眉怃J起來，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怒，“每次都說‘研究研究’，‘等資金’，‘克服克服’。去年縣教育局來人檢查，拍了照，說回去就報危房改造項目。一年過去了，音信全無。”

她走到講臺邊，手**著那張破舊的講桌。桌面上有深深的劃痕，是歷屆學生刻下的字跡。她拿起半截粉筆，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安全。

字寫得工整，但手在顫抖。

“上周下大雨，”她背對著西門龍，聲音低下去，“我在上課，忽然聽見房梁咯吱響。我讓孩子們趕緊出去，最后一個孩子剛跑出去，房頂就掉下來一塊瓦，砸在***?！彼D(zhuǎn)過身，眼里又涌出淚水，“就差一點……就差一點就砸到孩子了?！?br>
西門龍看著這個瘦小的女教師，看著她站在搖搖欲墜的教室里，身后是那道觸目驚心的裂縫。他突然明白了昨夜那哭聲里的絕望——那不是為自已哭，是為二十幾個可能被埋在廢墟下的孩子哭。

他拿出筆記本，翻開，在“湖西村小學？待查”后面打了個鉤，然后開始記錄：房屋結(jié)構(gòu)、裂縫尺寸、支撐情況、學生人數(shù)……

寫得很快，字跡潦草，但每一條都詳細。寫完，他合上筆記本，抬頭看著上官影：“我會把情況報上去?！?br>
上官影苦笑：“報上去有什么用？馬鎮(zhèn)長會說沒錢?！?br>
“那就報到縣里?！?br>
“縣里？”上官影睜大眼睛，“越過馬鎮(zhèn)長？這……這不合規(guī)矩吧？”

“規(guī)矩重要，還是孩子的命重要？”西門龍反問，語氣平靜，但話里的分量讓上官影愣住了。

她看著這個戴眼鏡的年輕書生，看著他洗得發(fā)白的中山裝和那雙清澈堅定的眼睛，心里某個冰冷的東西，忽然裂開一道縫，透進一絲光。

“你……你真敢？”她聲音發(fā)顫。

西門龍沒回答，而是走到那道裂縫下，舉起手，用手指丈量裂縫的寬度。然后他掏出鋼筆，在裂縫旁邊的墻上，用力畫了個圈，在圈里寫了個日期：1985.4.18。

“這是我的見證?！彼f，“如果這房子在我看過之后還出事，我有責任?！?br>
這話說得很重。上官影的眼淚又流下來，但這次不是絕望的淚，是某種壓抑太久終于看到希望的淚。她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用力點頭：“好，我信你?！?br>
這時外面?zhèn)鱽砗⒆觽兊穆曇?。七八個孩子背著書包跑進院子，看見上官影，紛紛喊：“上官老師早！”

孩子們大多穿著打補丁的衣服，臉蛋紅撲撲的，眼睛明亮。他們好奇地打量著西門龍，有個膽大的男孩問：“老師，這是新來的老師嗎？”

上官影擦干眼淚，露出一個真正的笑容：“這是鎮(zhèn)里來的西門干事，來看咱們學校的?！?br>
孩子們立刻圍上來，七嘴八舌：“西門干事，咱們學校要修新房子了嗎？我爹說這房子要塌了，是真的嗎？新房子會有玻璃窗嗎？”

西門龍蹲下身，看著這些孩子。他們眼睛里的期待像火苗一樣灼人。他喉頭有些發(fā)緊，但努力讓聲音平穩(wěn)：“我會努力，讓大家在安全的教室里上課?！?br>
“拉鉤！”一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伸出小拇指。

西門龍愣了一下，隨即也伸出小拇指，和女孩勾在一起。女孩用力晃了晃：“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其他孩子也紛紛伸出手指，要拉鉤。西門龍一個一個和他們拉鉤，每拉一次，心里的那份重量就增加一分。

離開學校時，太陽已經(jīng)升起來了。陽光照在破敗的校舍上，照在那道猙獰的裂縫上，照在院子里那面飄動的國旗上。上官影送他到村口，一路無話，但眼神里的感激和期盼，比千言萬語都沉重。

回到鎮(zhèn)上時已經(jīng)九點。西門龍直接去了鎮(zhèn)**。

鎮(zhèn)**是棟二層小樓，紅磚砌的，墻上刷著白灰，但已經(jīng)斑駁。門口掛著“東湖鎮(zhèn)人民**”的木牌，字是紅漆寫的，有些褪色。

經(jīng)濟辦在一樓最里間。西門龍敲門進去時，馬德發(fā)正坐在辦公桌后看報紙。桌上擺著個搪瓷茶杯，印著“先進工作者”字樣，杯沿有厚厚的茶垢。

“馬鎮(zhèn)長。”西門龍打招呼。

馬德發(fā)從報紙上方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低頭看報：“來了？坐。”

西門龍在靠墻的長條椅上坐下。辦公室不大，除了馬德發(fā)的辦公桌，還有兩張對放的桌子，應(yīng)該是其他辦事員的，但此刻空著。墻上貼著幾張表格，內(nèi)容看不清，邊角卷了起來。

馬德發(fā)慢悠悠喝了口茶，才放下報紙：“西門龍同志，昨天休息得怎么樣？”

“還好?！?br>
“嗯。咱們東湖條件艱苦，你剛來，要適應(yīng)?！瘪R德發(fā)從抽屜里拿出一沓文件，“這是鎮(zhèn)里的一些基本情況，你先熟悉熟悉。經(jīng)濟辦的工作嘛，主要是統(tǒng)計報表、整理數(shù)據(jù)，配合縣里完成各項經(jīng)濟指標。”

他把文件推到桌邊，西門龍起身去拿。文件很厚，大多是些泛黃的紙張，有些還是手寫的，字跡潦草。

“對了，”馬德發(f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剛來，對鎮(zhèn)里情況不熟，這幾天就先看看材料，不要到處跑。有些群眾反映問題，你聽聽就好，不要輕易表態(tài)。農(nóng)村工作復(fù)雜，你一個年輕人，把握不住。”

這話說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別多管閑事。

西門龍抱著那沓文件，點點頭：“我明白。不過馬鎮(zhèn)長，我今天早上去了趟湖西村小學?！?br>
馬德發(fā)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fù)：“哦？去看學校?。磕鞘窃摽纯?。怎么樣，農(nóng)村教育條件艱苦吧？”

“很艱苦?！蔽鏖T龍直視著他，“西邊教室的主梁裂了，能塞進拳頭。房子隨時可能塌?！?br>
馬德發(fā)皺起眉頭，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這個問題……我們一直在關(guān)注。但是西門啊，鎮(zhèn)里財政困難，要花錢的地方太多。教育重要，其他也重要。這樣，你先寫個報告，我看看?！?br>
“報告我已經(jīng)在準備了。”西門龍說，“我會把現(xiàn)場情況、照片、學生人數(shù)都寫清楚，直接報給縣教育局?！?br>
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馬德發(fā)盯著西門龍，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陰霾。他慢慢端起茶杯，又放下，陶瓷杯底碰在桌面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年輕人，”他開口，聲音變得冷淡，“有工作熱情是好的，但要講程序。鎮(zhèn)里的事，要先經(jīng)過鎮(zhèn)領(lǐng)導班子研究。你直接報縣里，這叫越級上報，是違反組織原則的?！?br>
話說得很重，帶著警告的意味。

西門龍推了推眼鏡，迎著他的目光：“馬鎮(zhèn)長，如果按程序走，等鎮(zhèn)里研究完，資金批下來，房子可能已經(jīng)塌了。二十幾個孩子在里面上課，我不敢等。”

兩人對視著。辦公室里只有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良久，馬德發(fā)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行，你有魄力。那你去報吧。不過我要提醒你，縣里資金也緊張，比你那學校更急的事多了去了。別抱太大希望?！?br>
“總要試試?！蔽鏖T龍說。

馬德發(fā)不再說話，揮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西門龍抱著文件走出辦公室。走廊很暗，只有盡頭一扇窗戶透進光。他走到那扇窗前，看著外面。鎮(zhèn)**院子里停著兩輛吉普車，其中一輛很新，車身上幾乎一塵不染。

他記得趙建國說，鎮(zhèn)里三臺拖拉機兩臺趴窩，沒錢修。

他低頭看看懷里那沓厚重的文件，又想起湖西村小學那道裂縫，想起孩子們伸出的小拇指，想起上官影紅腫的眼睛。

水、房、賬。

這三個字在腦海里盤旋，越來越清晰。

他深吸一口氣，走回自已的辦公桌——角落里一張舊桌子，漆面剝落，抽屜拉不開。他把文件放下，從挎包里拿出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開始寫湖西村小學的報告。

筆尖劃過紙張，沙沙作響。

窗外，東湖鎮(zhèn)的又一個白天，在渾濁的湖水和斑駁的墻面上，緩緩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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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預(yù)告： 經(jīng)濟辦報到，馬德發(fā)讓他“先熟悉情況”。西門龍翻出歷年扶貧賬本，發(fā)現(xiàn)大額資金流向不明。老會計嘆氣：“有些賬，記不得。”窗外南宮燕帶學生跑步經(jīng)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