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哭，但他的眼睛是干的。他的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他想喊一聲“爸”，喊不出來。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外表看著還完整，但里面已經(jīng)全焦了。
父親的后事辦了三天。來吊唁的人很多，有些老周認(rèn)識，有些不認(rèn)識。叔公沒來，他腿腳不好，來不了，托堂弟帶了一句話：“讓你哥節(jié)哀，人走了就走了，活著的人還要活?！碧玫苷f這話的時候，眼睛紅紅的，說完就走了，走了幾步又回來，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鑰匙，遞給老周。
“祖宅的鑰匙，我爸讓我還給你?！碧玫苷f，“我爸還說，讓你有空的時候去祖宅看一看，看看那座鐘?！?br>老周接過鑰匙，塞進(jìn)口袋里，說了聲謝謝。
父親下葬后的第二天，老周開車回了祖宅。他到的時候是下午，天灰蒙蒙的，云壓得很低，像一塊洗了很多遍的舊抹布，濕濕地掛在頭頂上。老街上的鋪子關(guān)了大半，只有巷口那家雜貨店還開著，門口擺著幾箱飲料和幾袋大米，店主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不認(rèn)識老周，看了他一眼，繼續(xù)低頭織毛衣。
老周開了門，走進(jìn)院子。院子里的草又長出來了，不是他上次拔完以后沒拔干凈，而是新長出來的，嫩綠的，矮矮的，像一層薄薄的絨毯。石榴樹沒有發(fā)芽，光禿禿的，像一把倒插在地上的、生了銹的鐵叉。
他推開堂屋的門，走了進(jìn)去。
座鐘還在。和三個月前一模一樣，鐘擺擺著，秒針走著，鐘面上的指針指著下午兩點三十七分。老周站在鐘前面，看著它，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來，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不知道叔公讓他“看看那座鐘”是什么意思。這只是一座鐘，一座老的、舊的、還在走的鐘，和他的父親有什么關(guān)系呢？和他父親的心梗有什么關(guān)系呢？
他正要轉(zhuǎn)身離開，鐘響了。
不是整點報時的那種響法。整點報時是敲對應(yīng)的數(shù)字，一點敲一下，兩點敲兩下，十二點敲十二下。但現(xiàn)在是兩點多，兩點多不會報時。可鐘響了。?！！！皇莾上?，是很多下。老周站在那里，聽著那個聲音，一下一下地數(shù)。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十一，十二。
十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