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祠堂。，直到胸前的玉佩徹底恢復(fù)冰涼，她才緩緩抬起頭。，宴會早已散場。正廳的方向燈火漸次熄滅，仆役們端著殘羹冷炙匆匆走過甬道，無人注意廊柱后的陰影?！半E星谷……”。，位于后山深處的裂谷。自她記事起，那里就是族中絕不可踏足的禁忌。據(jù)傳百年前曾有流星墜入谷中，引發(fā)地火，燒了三天三夜，谷中生靈盡滅。此后谷中常年毒瘴彌漫，擅入者從無生還。？
玉佩中的異象，又是什么？

無數(shù)疑問在腦海中翻攪，與晚宴的羞辱、測靈時的異狀交織在一起，擰成一股鈍痛，死死扼住咽喉。她扶著廊柱，深深吸氣，又緩緩?fù)鲁觥?br>
不能亂。

她對自已說。

既然玉佩是母親留下的，既然那聲音讓她去禁地——

那便去。

做出決定后，反而不慌了。她整理好衣襟，將玉佩貼身藏好，轉(zhuǎn)身朝西廂走去。步子很穩(wěn)，裙擺掃過青石板，發(fā)出窸窣輕響。

“榆小姐？”

廊道盡頭，一個矮胖身影提著燈籠走來。是廚房的劉媽，今夜該她值夜。老**瞇著眼辨認片刻，哎喲一聲：“您怎么還在這兒？快回屋歇著吧，這夜里風涼。”

“這就回?！睔v榆垂下眼，從她身邊走過。

擦肩時，劉媽忽然壓低聲音：“方才宴上，霜小姐讓人往您房里送了碗?yún)f是給您壓驚。老婆子瞧那送湯的丫鬟眼神不對，您……多留個心眼。”

歷榆腳步一頓。

“多謝劉媽提醒?！?br>
回到雜役房，桌上果然擺著個湯盅。白瓷蓋子半掩，還冒著熱氣。她揭開蓋子，參味撲鼻，湯色清亮，看不出異樣。

她從發(fā)間拔下銀簪，探入湯中。

簪身瞬間變黑。

歷榆面無表情地看著那抹黑線蔓延。蝕靈散，無色無味，入體后侵蝕靈脈——雖然她沒有靈脈可侵蝕，但此毒會損傷臟腑，三日后**而亡，狀似急病。

真是好手段。

她端起湯盅，走到窗邊，手腕一傾，將整盅湯倒進窗根下的花叢。滾燙的湯水澆在枯草上，嗤嗤作響。

夜風吹進來，帶著泥土的腥氣。

她關(guān)上窗，吹滅油燈，和衣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睜著眼，盯著房梁上蛛網(wǎng)的輪廓。胸口的玉佩又微微發(fā)起熱來，那熱度很溫和，像母親的手貼在心上。

“活下去……”

母親臨終前的話，又一次在耳邊響起。

她閉上眼，將翻涌的情緒死死壓回心底。

寅時三刻，更梆敲過。

歷榆悄無聲息地起身，換上最舊的灰布短打，用布條纏緊袖口褲腳。長發(fā)挽成最簡單的發(fā)髻，用木簪固定。

她沒有點燈，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從包袱里摸出母親留下的木梳。梳子很舊了，齒縫里還纏著幾根銀白發(fā)絲。她將梳子貼身藏好，又檢查了一遍玉佩。

玉佩安靜地貼著胸口，沒有異樣。

輕輕推開門。

月光如水銀瀉地，將庭院照得一片慘白。西廂這一帶本就人跡罕至，此刻更是寂靜無聲，只有秋蟲偶爾鳴叫。

她貼著墻根的陰影，朝祠堂方向潛去。

辰族祠堂在歷家大宅中軸線最深處，背靠后山，與禁地隕星谷只有一崖之隔。按族規(guī)，每夜子時后，祠堂方圓百丈內(nèi)不得有人走動。但這規(guī)矩年深日久，守夜的仆役大多偷懶，只在子時前后巡邏一圈便躲去睡覺。

歷榆對宅中路徑了如指掌。

七歲那年，母親還在世時，曾偷偷帶她來過祠堂。那時母親牽著她的手，指著祠堂后那片黑黢黢的山影說：“榆兒，記住，無論發(fā)生什么，都別去那里?！?br>
“為什么？”

“因為……”母親的聲音很輕，像風中嘆息，“那里埋著太多秘密，也太危險?！?br>
那時的她不懂，只記得母親眼底深重的悲哀。

繞過一道月洞門，祠堂就在眼前了。

那是座三進的黑瓦建筑，飛檐如獸角，在月光下投出張牙舞爪的影子。正門緊閉，兩盞白燈籠在夜風中搖晃，映出門上斑駁的朱漆。

歷榆屏住呼吸，繞到祠堂側(cè)面。

那里有扇小窗，窗欞年久失修，從里面用木栓別著。她摸出早備好的薄鐵片，從縫隙中探入，一點點撥動木栓。

咔嗒。

輕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她僵住身子，等了好一會兒，確認無人察覺，才輕輕推開窗戶。

霉味混著香燭的氣息撲面而來。

她翻身而入，落地無聲。

祠堂內(nèi)很暗，只有長明燈微弱的光暈。密密麻麻的牌位排列在神龕上，像無數(shù)雙眼睛，在昏暗中靜靜注視著她。

她走到最下層，找到屬于母親的那塊。

“先妣歷門林氏婉君之靈位”。

短短一行字，就是母親的一生。她伸手，指尖拂過冰冷的木牌，在“林”字上頓了頓。

母親姓林，名婉君。

可歷榆從未聽說過母親來自哪個林家。父親不提，族中長輩也諱莫如深。她曾問過，只換來一句“不該問的別問”。

牌位前沒有供品，香爐里積著厚厚的灰。她跪下，輕輕磕了三個頭。

“娘，”她低聲說，“女兒來看您了。”

長明燈的火苗跳了一下。

她起身，目光掃過神龕兩側(cè)。左側(cè)是族譜，右側(cè)是祠堂記事簿。她取下記事簿，就著長明燈的光，快速翻找。

厚厚一本冊子，記載了歷家百年來的大小事務(wù)。她直接翻到二十年前——母親去世那年。

指尖在泛黃的紙頁上劃過。

“……三月，嫡長子歷擎天娶林氏女婉君為妻……”

“……六月，林氏有孕……”

“……次年元月，林氏誕下一女，取名榆……”

都是些尋常記錄。她繼續(xù)往后翻，直到母親病逝那年的條目。

手忽然頓住。

那一頁，被撕掉了。

撕得很整齊，只留下參差的毛邊。她湊近細看，撕痕很舊，紙張邊緣已泛黃發(fā)脆，至少是十幾年前的事。

誰撕的？為什么？

她心跳有些快，繼續(xù)往前翻。終于，在更早的一頁，看到一行不起眼的小字：

“……族長令，林氏婉君擅入禁地，罰禁足三月……”

擅入禁地。

母親果然去過隕星谷。

她合上冊子，放回原處，目光在祠堂內(nèi)逡巡。如果母親真的在禁地發(fā)現(xiàn)了什么，如果那東西與玉佩有關(guān)……

或許，祠堂里會留下線索。

長明燈的光暈只能照亮神龕附近，再往里便是濃稠的黑暗。她摸索著墻壁，指尖觸到粗糙的磚石，一寸寸移動。

忽然，在靠近墻角的位置，觸感變了。

光滑，微涼，像某種玉石。

她蹲下身，借著微弱光線辨認。那是一塊鑲嵌在墻里的青石板，與周圍磚石嚴絲合縫，若非刻意觸摸，根本不會發(fā)現(xiàn)。石板上刻著淺淺的紋路——云紋，與她玉佩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心臟狂跳起來。

她將玉佩貼上去。

沒有反應(yīng)。

她皺眉，又試著將玉佩按在不同位置。依舊毫無動靜。難道不是這里？還是需要什么特殊的方法？

正思索間，祠堂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但越來越近。

歷榆渾身一凜，迅速閃身躲到神龕側(cè)面。那里有道布幔，她藏進陰影里，屏住呼吸。

吱呀——

門被推開了。

兩個人影走進來，提著燈籠。燈光映亮他們的臉——是大長老歷宏，和歷霜的父親，三長老歷擎海。

“你確定今晚能成事？”歷宏的聲音壓得很低，在空曠的祠堂里帶回音。

“放心，那丫頭已服了蝕靈散，活不過三日?！睔v擎海語氣輕松，“到時候只說急病暴斃，沒人會懷疑?！?br>
“秦風那邊呢？”

“秦家小子精得很，今天宴上那番話，擺明了是要跟咱們撇清關(guān)系。不過無妨，他本就只是枚棋子，用完了丟棄便是。”

兩人走到神龕前，歷宏點燃三炷香，**香爐。

“辰族血脈，絕不能流落在外?！彼麑χ莆还恚曇衾溆?，“當年林婉君帶著秘密逃進禁地，我們沒能攔住。如今她女兒必須死，否則后患無窮。”

布幔后，歷榆死死捂住嘴，指甲掐進掌心。

“說起來，當年林婉君到底在禁地發(fā)現(xiàn)了什么？”歷擎海問。

“不知。”歷宏搖頭，“但她臨死前，將那樣?xùn)|西封進了她女兒的玉佩。那玉佩我們找過，遍尋不著，想來是那丫頭貼身藏著?！?br>
“既如此，等她死了，搜身便是?！?br>
“只怕沒那么簡單?！睔v宏沉吟，“那玉佩只有辰族嫡系血脈能開啟。那丫頭若死了，玉佩就成了死物。所以我才讓你用蝕靈散，慢慢耗死她，我們還有時間想法子。”

“大長老英明?！?br>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幾句，無非是如何處置歷榆的“后事”，如何向族中交代。歷榆藏在暗處，手腳冰涼，血液卻像燒滾的水，在血**橫沖直撞。

原來如此。

原來母親是“逃”進禁地的。

原來他們要的，是這塊玉佩。

原來從一開始，她就是個必須被清除的“后患”。

腳步聲再次響起，兩人似乎要離開了。歷榆死死盯著他們的背影，胸腔里的恨意幾乎要炸開。

就在這時——

胸口的玉佩，毫無征兆地，再次發(fā)燙。

那熱度來得迅猛，像一塊燒紅的炭貼在心上。歷榆悶哼一聲，險些叫出來，她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

而更詭異的是，那熱度竟與墻壁產(chǎn)生了共鳴。

不，不是墻壁。

是那塊青石板。

黑暗中，石板上的云紋，正透出幽藍色的微光。那光很淡，卻像呼吸般明滅，與玉佩的脈動完全同步。

“什么聲音？”歷宏猛地轉(zhuǎn)身。

燈籠的光掃過墻角。歷榆縮在布幔后，心臟幾乎要跳出喉嚨。但歷宏的目光只在那處停留一瞬，便轉(zhuǎn)向了別處。

“許是老鼠。”歷擎海不以為意。

“不對?！睔v宏眼神銳利，一步步朝墻角走來。

歷榆閉上眼，腦中一片空白。完了，被發(fā)現(xiàn)——

“大長老！三長老！”

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呼喊。一個家仆連滾爬爬沖進來，臉色煞白：“不、不好了！西廂走水了！”

兩人臉色驟變。

“什么？”

“是、是榆小姐的屋子！火勢很大，已經(jīng)燒過半間院子了！”

歷宏和歷擎海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疑。歷宏當機立斷：“你去滅火，務(wù)必確認那丫頭的尸首。我留在這里?！?br>
“是！”

歷擎海匆匆離去。歷宏提著燈籠，又在祠堂內(nèi)巡視一圈，目光幾次掃過布幔，最終還是沒有上前。

他快步走出祠堂，反手帶上了門。

腳步聲遠去。

歷榆癱軟在地，渾身冷汗。但此刻不是后怕的時候，她掙扎著爬起來，撲到青石板前。

石板上的光芒正在減弱。

她毫不猶豫地摘下玉佩，按在云紋中央。

咔嚓。

極輕的機括轉(zhuǎn)動聲。

石板向內(nèi)滑開，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冷風從洞中涌出，帶著陳年的塵土味。洞不深，隱約能看到向下的石階。

她回頭看了眼祠堂大門，又看了眼洞口。

沒有猶豫，她矮身鉆了進去。

石板在身后合攏，最后一絲光也被吞沒。黑暗如潮水般涌來，濃得化不開。她扶著冰冷的石壁，慢慢往下走。

石階很陡，每一級都打磨得光滑，顯然常有人行走。走了約莫百來級，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間石室。

四壁嵌著夜明珠，發(fā)出柔和的冷光。室內(nèi)空蕩蕩的，只有正中擺著一張石案，案上放著一卷竹簡。

她走過去，拿起竹簡。

竹簡很舊，編繩幾乎要斷裂。她小心翼翼展開，就著夜明珠的光，辨認上面的字跡。

是母親的筆跡。

“吾女歷榆親啟——”

她手指一顫，深吸一口氣，繼續(xù)往下看。

“若你看到此書，說明玉佩已認你為主，你亦已年滿十八，血脈將醒。娘時間不多，長話短說。”

“娘本名林婉君，乃辰族最后一位‘守鑰人’。百年前，辰族先祖為護**靈脈，以十二生肖為鑰，封印‘天道’于隕星谷深處。然封印需代價，歷代守鑰人需以自身靈脈為祭，維持封印不滅?！?br>
“至娘這一代，守鑰人僅剩我一人。娘不愿你重蹈覆轍，故封你靈脈，藏你玉佩，盼你做個普通人，平安一生?！?br>
“然三年前，娘發(fā)現(xiàn)封印松動，‘天道’將醒。為查緣由，娘擅入禁地，見封印核心已有裂痕。更發(fā)現(xiàn)歷家有人與‘天道’勾結(jié)，欲破封印，奪靈脈之力?！?br>
“娘遭暗算，重傷逃出，只來得及將此訊封入玉佩。若你血脈覺醒，玉佩自會引你至此。兒啊，娘知你必會追查真相，但切記——”

“莫信歷家任何人?！?br>
“去隕星谷，尋‘墨塵’。他是娘舊友，亦是最后一位知**?！?br>
“天道將醒，十二靈脈將亂。兒，你是最后的鑰匙，也是最后的……”

字跡在這里中斷。

最后一筆拖得很長，像倉促中被迫停筆。竹簡邊緣有暗褐色的痕跡，像是干涸的血。

歷榆握著竹簡，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原來如此。

原來母親是為了保護她，才封了她的靈脈。

原來歷家早已與所謂的“天道”勾結(jié)。

原來那場測試，那杯毒酒，那些笑里藏刀的“親人”，都是為了她體內(nèi)的“鑰匙”。

“呵……”

她低低笑出聲，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砸在竹簡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哭什么。

她狠狠抹了把臉。

母親用命換來的真相，不是讓她哭的。

她將竹簡貼身藏好，又在石案上摸索。果然，在案底摸到一個暗格，里面放著一枚銹跡斑斑的鑰匙，和一張簡陋的地圖。

地圖繪著后山地形，一條紅線從祠堂后門蜿蜒至隕星谷深處，在某處標了個叉。旁邊有行小字：禁地密道入口，以此鑰開。

她攥緊鑰匙，轉(zhuǎn)身走向石室另一側(cè)。

那里有道石門，門上無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