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催抓丁義珍，他先問誰簽控邊------------------------------------------，秘書已經(jīng)把聽筒按成外放?！拔沂顷惡＃簇澗?。”電話那頭的聲音壓得很急，紙張翻動聲噼啪作響，“京州市局那邊在不在？丁義珍有外逃風險，按最高檢線索，馬上控制人，先把人控住！”。，手指在復印件邊緣敲了兩下?！靶枵l簽字”后面，墨水暈開一個小黑點。他喉結(jié)滾了一下，耳邊像被那句“馬上控制人”撞了一拳。。。，指腹一頁頁壓過去，找到自己剛才夾進去的空白表樣?？剡吷暾垯凇f(xié)查函編號、資金凍結(jié)建議單位，三處空格干干凈凈。。，“趙**，京州市局值班室也接著?！保斑@里京州市局值班室，今晚趙東來副局在指揮崗，剛下基層點位，還能聯(lián)系?！保骸罢埵芯謪f(xié)助執(zhí)行，反貪這邊已經(jīng)掌握關(guān)鍵線索。丁義珍不能出境，也不能離開京州！陳局?！壁w遵義開了口，“你們手續(xù)到哪一步？”?！摆w**，情況緊急，最高檢線索已經(jīng)轉(zhuǎn)下來，時間上——我問手續(xù)?！?br>四個字落在桌上，馮兆平的肩膀往墻邊縮了半寸。
薛懷禮低頭，把控邊申請欄旁邊寫了個括號：簽發(fā)單位、承辦人、審批時間。
手還在抖。
他把手掌壓在紙上。
電話外又***一道熟悉的圓滑聲音，“趙**，我是祁同偉。剛才陳海同志也跟我溝通過，政法口這邊意見，當然支持反貪依法辦案?！?br>祁同偉頓了頓，語氣放得很穩(wěn)，“不過沙**馬上到任，丁義珍牽涉面又廣，今晚如果動作太大，后面程序上被挑毛病，大家都被動。不如等省里統(tǒng)一請示后，再形成正式處置意見?！?br>“祁廳長考慮周全?！瘪T兆平抬了抬下巴，像終于抓住一根繩，“督查室目前掌握的也只是項目材料風險提示。反貪行動由檢察系統(tǒng)發(fā)起，我們這邊做好材料流轉(zhuǎn)和留痕就可以?！?br>孟其安站在門邊，嘴唇抿成一條線。
陳海那頭火氣頂上來，“等？再等人就沒了！你們誰負責？”
屋里沒人接。
薛懷禮把最后一欄畫完，抬頭看了趙遵義一眼。
趙遵義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把材料往他這邊推了半寸。
夠了。
薛懷禮捏著那張一頁紙，指節(jié)發(fā)白，“陳局，祁廳長，馮主任，**一句?！?br>馮兆平臉色一沉，“薛懷禮，這里輪不到你——”
“讓他說?！壁w遵義打斷。
值班室里只剩電流底噪。
薛懷禮把紙放到電話旁邊，聲音剛出口有點啞，他咳了一聲，壓住尾音，“三件事。第一，今晚要控制丁義珍，誰出正式手續(xù)？第二，要做控邊，誰簽控邊申請？第三，光明峰保證金已經(jīng)有轉(zhuǎn)移跡象，誰下資金凍結(jié)指令？”
沒人立刻回話。
很安靜。
陳海那邊的翻紙聲停了，祁同偉也沒再圓場。馮兆平張了張嘴，手里的茶杯蓋碰到杯沿，叮的一聲。
薛懷禮繼續(xù)說：“我省委督查室辦材料的，你說我不懂辦案，可以。但材料上有丁義珍外逃風險，有資金轉(zhuǎn)移風險，有大風廠火情風險。今晚誰越過手續(xù)抓人，明天人被放走，責任會落到哪張紙上？誰現(xiàn)在簽，我現(xiàn)在給他補進一頁風險提示?！?br>“你這是推責任！”陳海的聲音猛地拔高。
“我是在找責任人?！?br>這句堵得太硬，電話里又空了。
趙遵義抬眼看他，目光從紙面挪到薛懷禮臉上。那一下沒有夸，也沒有攔，像在重新量一把刀的分量。
祁同偉笑了一聲，笑意沒到話里，“小薛同志膽子不小啊。程序當然要講，問題是反貪線索的保密性也要講。你現(xiàn)在掌握到什么程度？”
“材料事實。”
“材料事實能不能支撐資金已經(jīng)轉(zhuǎn)移？”祁同偉問。
電話那邊傳來一個干脆的女聲，“我來問?！?br>陳海壓著火：“陸亦可，你說。”
“薛懷禮是吧？”陸亦可的語速快，紙頁翻動聲比陳海利落，“你憑什么判斷保證金正在轉(zhuǎn)移？別跟我講感覺，講頁碼、金額、賬戶尾號、時間?！?br>薛懷禮低頭翻材料。
他沒擺架子，也沒說漂亮話，直接報數(shù)：“光明峰項目異常材料，第七頁，保證金批復金額三千二百萬；第九頁，實際到賬分兩段，一千八百萬和六百萬，中間差八百萬。第十二頁附件，山水集團下屬殼公司做過一次短期墊付說明，落款時間晚于實際劃轉(zhuǎn)兩天?！?br>陸亦可那邊筆尖刮紙，“賬戶？”
“第十四頁銀行流水復印件，付款方尾號七三一九，收款方尾號二零**。疑點在第十五頁，二零**賬戶當天又向兩個賬戶拆分轉(zhuǎn)出，金額分別三百六十萬、四百三十九萬八千。少兩千，像手續(xù)費或者柜面拆單?！?br>“等一下?！标懸嗫陕曇舻拖氯?，旁邊有人遞紙，她罵了句，“別拿反的?！?br>薛懷禮聽見鍵盤聲。
陳海沒再催抓，呼吸聲貼著話筒，粗得發(fā)硬。
陸亦可很快回來，“尾號二零**這筆，我們這邊線索里有，但沒掛光明峰項目名下。你怎么把它接上的？”
薛懷禮指尖點在第十二頁落款處，“殼公司公章。章邊缺口在右下角，和**附件里大風廠職工持股會質(zhì)押說明上的擔保方章痕能對上。復印件不清，建議你們調(diào)原件或掃描件?！?br>“章痕？”陸亦可那邊停住。
“嗯。還有第十七頁，項目保證金監(jiān)管函抄送單位少了銀行風控崗。正常大額保證金監(jiān)管，不該少這個口子?！?br>陸亦可沒立刻反駁。
半分鐘不到，她開口：“陳局，我建議先讓銀行協(xié)查崗核驗二零**賬戶原始流水，保全電子回單?？厝耸掷m(xù)另行補，不要讓資金線斷?！?br>陳海咬著字，“人跑了，錢保住有什么用？”
“人和錢都要。”陸亦可回得很沖，“可你現(xiàn)在讓我拿電話當手續(xù)，我沒法在卷宗里寫?！?br>這話一出，馮兆平臉更難看。
薛懷禮把筆放下，掌心在褲縫上蹭了一下，汗黏得發(fā)冷。他剛才問出去的三句話，像三枚釘子釘進桌面，釘住別人，也釘住他自己。
趙遵義合上復印件，“陳海同志，你們反貪線索繼續(xù)核驗。祁同偉同志，政法口保持聯(lián)絡，京州市局先做協(xié)查準備，動作控制在程序邊界內(nèi)?！?br>祁同偉答得穩(wěn)，“明白，趙**。我通知趙東來?！?br>“不用只通知?！壁w遵義看了秘書一眼，“備車，我去京州市局。”
馮兆平猛地抬頭，“趙**，這個時間您親自去，影響會不會——”
趙遵義轉(zhuǎn)過臉。
馮兆平后半句吞了回去。
“馮兆平，值班登記原件封存，你留在這里配合秘書做紀要。今晚電話外放內(nèi)容，逐條記清。誰建議等，誰要求抓，誰提手續(xù)缺口，都寫?！?br>“是?！?br>這個字比剛才還干。
趙遵義拿起那張一頁紙，走到門口又停下，“薛懷禮?！?br>“到?！?br>“跟車?！?br>薛懷禮的脊背一下繃直。他點頭時差點碰到桌角，膝蓋撞了一下，疼得眉心發(fā)緊。
孟其安從旁邊快步過來，手里塞過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瓶身還帶著冰柜的涼意，“拿著。嗐，你是真敢啊?！?br>薛懷禮接住水，指尖滑了一下，差點沒握穩(wěn)。
“敢個屁?！?br>他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沖進喉嚨，涼得胃里一抽。手還在抖，瓶口碰到牙，發(fā)出很輕的一聲磕響。
孟其安看見了，沒笑。
電話那頭陸亦可還沒掛，“薛懷禮?！?br>他回頭，“在?！?br>“第十四到十七頁，拍清楚傳給陳局內(nèi)網(wǎng)郵箱，別用私人號。還有，章痕那個判斷，我要原始依據(jù)?！?br>“給你標頁碼?！?br>“行?！标懸嗫赏Ａ税肱模皠偛拍侨龁?，有用?！?br>陳海在旁邊哼了一聲，沒再罵。
趙遵義已經(jīng)往外走，秘書抱著文件夾追上去。走廊里腳步聲急，電梯數(shù)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薛懷禮把黑皮本子壓進牛皮紙袋最底下，又把控邊申請欄那張紙折好塞進內(nèi)袋。馮兆平站在墻邊看他，臉上的汗沒擦，眼神沉得發(fā)冷。
“年輕人，別把自己架太高。”
薛懷禮停了一下，手指按住紙袋封口，“馮主任，今晚誰簽字，明天誰說話才硬?！?br>馮兆平?jīng)]吭聲。
電梯門開了。
趙遵義站在里面，抬手擋著門，“快點?！?br>薛懷禮拎起牛皮紙袋，礦泉水夾在臂彎里，快步進去。門合上前，他聽見值班室電話又響起來，尖銳、短促，追著他們的背影往外撲。
電梯下行。
趙遵義沒看他，只吩咐秘書：“通知司機，去京州市局。路上接通趙東來。”
薛懷禮低頭看著自己還在發(fā)顫的手，把那張寫著“誰簽控邊”的紙又往內(nèi)袋里按深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