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客廳戰(zhàn)爭------------------------------------------，陽光從落地窗涌進來，角度刁鉆，正好打在客廳那張灰色長沙發(fā)的扶手上。，抬頭看了一眼那道光。。，三腳架支在茶幾旁邊，反光板靠著電視柜，白布鋪滿沙發(fā)前面那塊區(qū)域，上面擺了幾組從花市順回來的干花和舊鏡框——她打算拍一組靜物小樣，給下周的商業(yè)合作出方案用。，客廳的畫風從“精裝樣板間”直接切換成了“影棚施工現(xiàn)場”。，燈架腿橫在過道正中間，茶幾被推到墻角，遙控器不知道滾哪去了。。，站在樓梯拐角處。，沒看見她。，掃過橫七豎八的燈架、擋住去路的三腳架腿、被征用的沙發(fā)，最后落在茶幾上那杯被擠到角落里的水杯上——她昨晚放的。。。。不重，但比平時多用了一分力。那一分力在安靜的房子里被放大了好幾倍。。，回頭看了一眼樓梯方向，空的。
壞了。
她想了想，把燈關(guān)了，上樓，在沈知微房門前站定，敲了兩下。
“沈知微，那個……我就拍半小時，拍完馬上收?！?br>里面沒聲音。
她又敲了一下。
“真的就半小時，你看我發(fā)誓——”
“客廳是公共區(qū)域?！?br>聲音從門板后面?zhèn)鬟^來，不高不低，沒有起伏。每個字之間的間距均勻得像打印出來的，句號都不用加，因為語氣本身就是句號。
陸清宴的手停在門板上。
她張了張嘴，有四五句辯解的話排著隊要往外蹦。比如“我又沒礙著你什么”、比如“暗房太小擺不開”、比如“就這一次下不為例”。
一句都沒說出來。
因為沈知微說得對。公共區(qū)域就是公共區(qū)域，她連招呼都沒打就把整個客廳占了，換她自己回家看到這陣仗也不痛快。
“……行，我收?！?br>陸清宴灰溜溜地下了樓。
燈架拆了，反光板疊了，白布卷起來，三腳架收好扛回暗房，茶幾推回原位，沙發(fā)墊拍平。
她蹲下來看了看地板，燈架的三條腿在木地板上壓出淺淺的印子。
轉(zhuǎn)身回暗房翻出一塊干凈的棉布，蘸了點水，蹲在地上一道印一道印地擦。
擦完站起來退后兩步檢查了一遍，又蹲下去把沙發(fā)底下漏掉的一條印子補擦掉。
客廳恢復原樣，和昨晚一模一樣。水杯還在茶幾上，她順手洗了，倒了新的溫水放回去。
做完這些，她站在客廳中間，抬頭看了一眼樓上。
安靜。
沒有門開的聲音，沒有腳步聲。
陸清宴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默默回了暗房。
——
下午兩點到四點，整棟房子安靜得像停業(yè)的圖書館。
陸清宴試了三次打開暗房修圖，每次不到十分鐘就走神。她劃手機劃到一個冷笑話賬號，笑了兩聲覺得沒意思，又退了出來。打開聊天框想給沈知意發(fā)消息吐槽，但打了半行字又給**。
她想絕對不能讓沈知意知道她第一個周末就把人惹毛了，這也太丟人。
四點十分，她坐不住了。
起身去了廚房。
看到冰箱里還有江嵐上次補的食材，其中有兩個番茄，幾顆雞蛋，一把掛面。
于是，陸清宴把番茄拿出來洗了，開始切。
她那拙劣的刀工約等于沒有，第一刀下去番茄滑了，差點切到手指。深吸一口氣，穩(wěn)了穩(wěn)，最終她把番茄切成大小不一的塊，最大的能當乒乓球，最小的碎成了漿。
看著這些形狀各異的番茄，陸清宴心想：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又不是不能吃！隨后又自信地將雞蛋打進碗里，由于攪的時候手勁太大，蛋液飛濺到灶臺上......但這些小插曲都無法讓她放棄下廚的決心！
鍋燒熱，油下去，番茄倒了，只是她倒得太早，鍋還沒到溫度，番茄扔進去一聲悶響，沒有“嘶啦”的爆香，只是安靜地泡在油里。
“咦，怎么這么平靜？哪里出錯了？唉，無所謂，主打一個不拘小節(jié)”陸清宴自言自語道，繼續(xù)操作。
她翻炒了幾下，加了水，把面條丟了進去。
面條說煮五分鐘，她忘了計時，等想起來去掐表時發(fā)現(xiàn)手機落在暗房了，跑回去拿，跑回來面已經(jīng)在鍋里爛成了一團。
雞蛋是最后想起來的，直接倒進鍋里，筷子攪了兩下，碎成了渣。
盛出來那一刻，陸清宴對著碗沉默了。
番茄煮化了，和湯融在一起變成一片渾濁的橘紅色。面條黏成一坨，筷子挑起來像面糊，雞蛋的殘骸飄在表面。
這要是發(fā)小紅薯，評論區(qū)第一條一定是“已報警”。
但味道……她嘗了一口，居然還行！咸淡竟然沒翻車。
沾沾自喜了一秒鐘，她自信地端著碗上了樓。
在沈知微門口站定，敲了兩下。
門開了。
沈知微的視線先落在她臉上，然后慢慢移到那碗面上。
番茄碎成泥，雞蛋碎成渣，面條糾纏成一團無法辨認原始形態(tài)的物體，熱氣從碗里往上冒，帶著一股誠懇的番茄味。
陸清宴站在門口，一只手端碗，另一只手無處安放，最后撓了撓后腦勺。
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那表情像期末**交卷的小學生，雖然知道自己寫得一塌糊涂但還是交了。
沈知微看著那碗面，又看了她一眼。
伸手接了過去。
陸清宴看著接過面的沈知微，不覺睜大了雙眼，心想：她接了！她居然接過去了！
——
沈知微端著碗下樓，坐在餐桌前。
陸清宴收起驚訝跟了下來，坐在對面，掏出手機，打開一個早就刷完的頁面，拇指假裝在滑，眼珠卻一直往碗的方向飄。
看見沈知微安靜地低頭吃面。
第一口面條入嘴，嚼了兩下，表情沒有變化。
第二口帶了一塊番茄——或者說番茄泥。
第三口挑到一塊雞蛋碎。
她吃得不快不慢，速度勻稱，不像在享用，更像在執(zhí)行某種需要完成的任務，但筷子一直沒停。
碗里的東西在肉眼可見地減少。
陸清宴的拇指已經(jīng)在同一條內(nèi)容上停了兩分鐘沒劃動過。
最后一口。
沈知微放下筷子，端起碗把湯底喝了——這個動作讓陸清宴的手機差點掉桌上。
“番茄下鍋太早，水分炒干之前不應該加水，所以才會煮爛。”
陸清宴的眼睛亮了。
不是“難吃”，不是“下次別做了”，是告訴她哪一步做錯了、應該怎么改。
她像收到五星好評的外賣店主一樣猛點頭：“好的，我記住了記住了，下次先把番茄炒出沙再加水?！?br>沈知微看了她一眼，起身抬著碗進了廚房，把碗放進水槽，自己洗了。
——
晚上八點，陸清宴窩在沙發(fā)左邊那頭，遙控器翻了三圈頻道，最后停在一部**野生動物紀錄片上。
她沒選這個頻道之前猶豫了一下，萬一人家不愛看動物呢？萬一人家覺得無聊直接上樓呢？
正想著，沈知微從樓上下來了，手里拿著一本年報，在沙發(fā)另一頭坐下。
中間隔了一米二。
陸清宴目不轉(zhuǎn)睛盯著屏幕，裝得很認真。畫面切到一群角馬過河，導演用了三個機位交叉剪輯。
“這段水下鏡頭用的是防水殼配廣角，”她沒忍住開了口，“我在馬**拉拍的時候也想搞一段，但那河里鱷魚太多，我剛蹲下去岸邊的向?qū)Ь桶盐?回來了?！?br>沈知微沒抬頭，翻了一頁年報。
但翻的速度慢了。
陸清宴又說了一句：“我跟你說，那邊的光是真好，下午四點到六點，什么都不用打燈，隨便拍都是**?！?br>沈知微的頭微微側(cè)了一個角度，還是沒抬起來，但側(cè)過去了。
陸清宴注意到了。
她沒再多說，繼續(xù)看紀錄片，嘴角的弧度壓了壓，但沒完全壓住。
——
紀錄片放完了兩集，第三集的片頭曲剛響了十幾秒。
陸清宴打了個哈欠想伸懶腰，余光掃到右邊，手停在半空。
沈知微靠著沙發(fā)扶手，眼睛閉著，呼吸很淺很均勻。年報翻到第三十七頁扣在膝蓋上，手里的筆歪歪斜斜擱在坐墊邊緣，再滑兩厘米就要掉下去。
她睡著了。
陸清宴隨手把電視關(guān)了，輕手輕腳站起來。
去了一趟二樓的柜子，抽出一條薄毯。走回來的時候刻意放慢了步子，腳掌先落地再放腳跟，草原上趴在灌木叢后面等動物那套路，現(xiàn)在用來對付自己的合法妻子。
走到沙發(fā)旁邊，她把毯子展開。
彎腰的時候，距離突然近了。
客廳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暖**的光從側(cè)面漫過來，鋪在沈知微臉上。
她這才發(fā)現(xiàn)沈知微的睫毛很長，光落在上面，在眼瞼下方映出一小片陰影，弧度跟著呼吸輕微起伏，像某種極其緩慢的潮汐。沈知微睡著以后整個人卸了力，沒有白天那種精密儀器般的緊繃，下頜線柔和了，嘴唇抿著的弧度松開了，額前有一縷碎發(fā)垂下來，搭在眉尾。
陸清宴的手懸在半空，毯子攥在掌心。
停了兩秒。
她把毯子輕輕搭上去，從肩膀蓋到膝蓋，邊角掖好，仿佛是她攝影生涯中最小心翼翼的一次“置景”。
然后直起身，退了兩步，又退了兩步，退到安全距離。
轉(zhuǎn)身上樓，回了房間，門帶得極輕。
關(guān)上門以后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她握了握拳又松開，靠著門板深吸了一口氣，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
她剛才彎下去的時候，差一點——只差一點——就想伸手把沈知微額前那縷碎發(fā)撥開。
不是“想拍”的那種沖動。
就是單純想碰一下。
陸清宴在門板上輕輕磕了一下后腦勺。
完了！她想。
真的完了。
而樓下沙發(fā)上，沈知微的睫毛動了一下。
她沒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