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場與燒刀------------------------------------------，傷就好得差不多了?！m然確實皮糙肉厚——而是柴進請來的陳郎中確有本事。藥膏換了兩回，傷口便收了口，只留一道暗紅色的疤痕。林沖試著走了幾步，左腿雖還有些發(fā)僵，但已經(jīng)不影響行動了。，他就去找了柴進。"哥哥，我這條腿不礙事了。練兵的事，什么時候開始？"，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林沖穿著一身灰布短襖，頭發(fā)束得整整齊齊，站在門口的精神頭和四天前那個雪窩里渾身是血的狼狽模樣判若兩人。"不急。先吃早飯。吃完了我?guī)闳パ菸鋱隹纯础?。桌上給林沖備了大份——三碗粥、四個炊餅、一大盤炙羊肉。林沖也不客氣，坐下便吃。他吃得很踏實，不急不慢，一塊羊肉嚼足了再咽，一碗粥喝得干干凈凈。吃到第三碗粥的時候，他才放慢了筷子，抬頭對柴進咧嘴笑了一下。"哥哥家的羊肉好。比東京正陽樓的還香。""那是。滄州的羊吃的是堿地草，肉質(zhì)緊實，大名府的都比不了。"柴進笑著給他續(xù)了一碗粥，"多吃點。練兵是苦差事，肚子沒食扛不住。"，又悶了半盤羊肉。，柴進開口了："兄弟，有件事得先跟你說清楚。練兵的事，急不得。莊上三百多號莊客，能打的不到五十個。剩下的大多是種地的佃戶和打雜的雜役。這些人沒摸過刀槍，沒站過隊列，連左右轉(zhuǎn)都分不清。你上去就操練，別說三個月，半年也練不出個樣子來。"，點了點頭。他是當(dāng)過十幾年禁軍教頭的人，這道理他比誰都清楚。禁軍新兵營的頭一個月，不練刀槍不練體能，只練兩樣?xùn)|西——**列和聽號令。一個人站得直不難，一百個人站成一條線就難了。"哥哥的意思是？""先把五十個能打的挑出來，編成一個隊。你來帶，先訓(xùn)三個月。三個月后拉出去打一仗，見見血。打完了再擴軍。""打一仗？"林沖的眉毛挑了一下，"打誰？"
"滄州地面上不缺匪寇。西南四十里有個黑風(fēng)嶺，盤踞著一伙三十來人的山匪。夠練手了。"
林沖聽了這話，目光微動。他聽出來了——柴進不是臨時起意，這盤棋他早就想好了。先練一隊精兵，拿山匪練手，練完了再擴軍。一步步來，穩(wěn)扎穩(wěn)打。
"哥哥思慮周全。"
"少拍馬屁。走，去演武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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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場在莊子前院，百步見方的空地，四周是夯實的三合土地面。積雪已經(jīng)被莊客們清掃過，露出了底下灰**的硬土。場地邊緣立著幾個木樁，上面掛著草人和麻布靶子——簡陋得很。
當(dāng)天下午，林沖以"張教頭"的身份出現(xiàn)在了演武場上。
柴進沒有大張旗鼓地介紹他。只是把趙勝叫過來，淡淡地說了一句："這是我新請的教頭，姓張。從今天起，他負責(zé)演武場的操練。你和底下的弟兄們都要聽他的。"
趙勝看了看林沖——這人穿著灰布短襖，個子比他還高出一頭，臉上沒什么表情，但目光很沉。趙勝在廂軍里混過兩年，一眼就看得出來，這是個練家子。不是尋常的江湖武師——練家子和江湖武師的區(qū)別，在于腳。練家子站在那里，重心是沉的，腳像長在地面上一樣。
"**人放心。"趙勝拱手。
三十五個莊客已經(jīng)在場上站成了兩排。這些**多是莊稼漢出身，身板有的壯實有的瘦弱，站得歪歪扭扭，交頭接耳，有的還在搓手哈氣——正月里的天氣，站著不動確實冷。
林沖掃了一眼，什么也沒說。
他走到演武場邊上，拿起一根白蠟桿——六尺長，比正經(jīng)的長槍短了一截，但對這些莊稼漢來說已經(jīng)夠重了。他把白蠟桿豎在身側(cè)，雙手握住桿身，緩緩舉過頭頂。
"接下來，我說站好，你們就給我站好。腳尖朝前，腳跟并攏，脊背挺直，目視前方。"
三十五個人稀稀拉拉地動了起來。
林沖沒催。他只是站在那里，白蠟桿舉過頭頂，一動不動。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有人開始覺得不對了——這教頭舉著一根五六斤重的桿子，五分鐘了，臉上連汗都沒出。七分鐘。趙虎——趙勝的族弟，二十六歲，獵戶出身——越看越覺得心里發(fā)毛。他自己試過，舉白蠟桿過頭頂最多兩分鐘。他偷偷瞄了一眼自己手邊的白蠟桿，心想：這桿子我扛都嫌沉，他舉了七分鐘連氣都不喘？這人什么路數(shù)？
八分鐘。
林沖把桿子放了下來。
"看清楚了？"
沒人回答。但所有人的眼神都不一樣了。剛才那種漫不經(jīng)心的散漫消失了。一桿子教明白的事，比一百句話都管用。
操練從辰時持續(xù)到酉時。一個下午，林沖只教了三樣?xùn)|西——站姿、轉(zhuǎn)向、立正。翻來覆去地練，轉(zhuǎn)錯了跑五圈，站不直跑五圈。到太陽落山的時候，三十五個人累得齜牙咧嘴，但隊列已經(jīng)像模像樣了。
操練結(jié)束的時候，林沖讓三十五個人集合，說了一句話。
"從今天起，你們不再是莊客。你們是兵。是兵就得有兵的樣子——令行禁止，生死與共。日后上了戰(zhàn)場，我張某不會讓你們白白送命。但我有一個規(guī)矩——凡是跟了我的人，活著回來，我管你們吃穿。戰(zhàn)死沙場的，你們的父母妻兒，我管到底。名字刻在碑上，香火不絕。"
三十五個人聽了這話，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脊背都挺直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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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柴進一邊盯著練兵，一邊著手處理蒸餾酒的事。
他畫了蒸餾器的圖紙，交給滄州城里的周鐵匠打造。七天后，一套銅鐵混合的蒸餾器送到了柴家莊。
第一次試釀，用莊上最普通的濁酒做原料。蒸餾出來后，柴進接了一碗——清澈如水，入口如火。
五十度以上。
兩個幫忙的莊客各嘗了一口，辣得齜牙咧嘴，連連叫道："好烈！好烈的酒！"
柴進當(dāng)即安排：擴大產(chǎn)量，每月至少產(chǎn)烈酒五百斤。在滄州城開設(shè)酒肆，**此酒。酒名——
他想了想，提筆寫了兩個字——**"燒刀"。**
"燒刀"上市第一天，就賣瘋了。
柴進在滄州城里租的鋪面不大，就在城南菜市口旁邊。開業(yè)那天沒搞什么噱頭，讓伙計在門口擺了三只粗瓷碗，每只碗里倒了半碗"燒刀"，免費品嘗。
第一個停下來的是個賣菜的老漢。他穿著打了七八個補丁的短褐，褲腿卷到膝蓋，腳上趿拉著露腳趾的草鞋。他的背駝得厲害，扁擔(dān)壓了幾十年，脊梁骨被壓成了一個問號的形狀。他湊過來，端起碗聞了聞，皺了皺眉——這酒清澈得像水，不像尋常濁酒有股酸餿味。他將信將疑地抿了一口。
"噗——"
辣。從喉嚨一路燒到胃里，像吞了一團火。但燒過之后，回味有一股奇異的甘甜，暖洋洋的。
"這什么酒？"
"燒刀。柴家莊新釀的。五文錢一碗。"
老漢從腰間摸索了半天，掏出幾枚磨得發(fā)亮的銅板，數(shù)了五文，放在桌上。他端起碗，沒有一口悶，而是一點一點地抿。每抿一口，就咂一下嘴，眉頭皺一下，然后慢慢松開。
半個時辰后，酒肆門口排起了隊。
當(dāng)天傍晚，兩百斤"燒刀"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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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消息傳得比酒還快。
"燒刀"上市第五天，柴安匆匆從城里回來，臉色不太好。
"**人，城南醉仙居的吳掌柜想見您一面，談合作——由醉仙居獨家經(jīng)銷，他出二十文一斤**。"
醉仙居背后是滄州通判張家。吳掌柜是張通判的妻弟。
二十文。柴進的零售價是三十文，**價給二十文，等于讓他把利潤砍掉一大半。而且一旦簽了獨家經(jīng)銷，他的酒就不能賣給別家了。
"有意思。"柴進笑了笑，但眼睛里沒有笑意，"他這是看上了我的酒，又不想出大價錢。"
"柴安，你回去告訴那個吳掌柜——酒是我柴家莊的買賣，不跟人合作。他要買，按零售價來買，一碗五文，概不賒賬。"
柴安有些猶豫："**人，那吳掌柜背后可是張通判……"
"我知道。但柴家也有丹書鐵券。他張通判一個從六品的芝麻官，還壓不到我頭上。"
柴安走后，柴進提筆給知州劉伯淵寫了一封信——柴家莊愿為滄州城防修葺捐銀一百貫，聊表心意。一百貫不多不少，剛好夠讓劉知州記住這個人情。張通判想使絆子？行，那就讓劉知州來擋。
信送出去的第二天，知州衙門回了話——"柴**人義舉，本官深感欣慰。日后有事，盡可來衙門商議。"
這就算把劉知州綁上了船。
又過了幾天，柴福從棣州來了回信。信上寫了三件事——陽谷縣那邊派了暗樁盯著；棣州有鹽引可以談；魯智深在大相國寺管菜園，倒拔過一棵垂楊柳。
柴進看到"倒拔垂楊柳"這幾個字，忍不住笑了。他給柴?；匦?，安排了兩樁事：鹽引的事先談，價格合適就拿；繼續(xù)盯著魯智深，此人若離開東京，立刻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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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
滄州城里張燈結(jié)彩，熱鬧得不像話。城隍廟前搭了戲臺唱《趙氏孤兒》——唱到程嬰舍子那段，底下有個賣豆腐的大嫂哭得稀里嘩啦，鼻涕都流到了下巴上，拿圍裙一擦，接著聽。街上人擠人，賣糖葫蘆的老漢舉著草把子，上面插滿了紅彤彤的山楂串，一串五文，貴了點，但架不住孩子們鬧，大人咬咬牙也就買了。賣湯圓的攤子前排著長隊——湯圓有芝麻餡兒的、有花生餡兒的、有豆沙餡兒的，十文一碗，熱乎乎的，白胖白胖的，在湯里飄著，像一群**子在泡澡。還有耍猴的——猴子穿著小紅馬甲，騎在羊背上轉(zhuǎn)圈，逗得一群孩子哈哈大笑，有一個笑得太厲害，把剛咬了一口的糖葫蘆掉地上了，急得直跺腳。
柴進帶著柴安進了城，先去視察酒肆。"柴家酒肆"的生意比預(yù)想的還好，開業(yè)半個月，凈賺約二十五貫。
他正說著，酒肆外面一陣喧嘩——張通判的兒子張宗來了。一頂青布小轎，四五個家丁，嚷著要買一百斤燒刀，一兩銀子一斤。
柴進知道這不是來買酒的，是來試探的。
他整了整衣衫，走出酒肆，拱手道："張公子抬愛，小可感激不盡。只是燒刀產(chǎn)量有限，確實拿不出一百斤來。公子若真喜歡，改日小可親自送幾壇到府上，權(quán)當(dāng)結(jié)識個朋友。"
張宗要的就是這個面子。收起折扇："行吧。三五日之內(nèi)，送十壇到府上來。"
轎子揚長而去。柴進站在門口，看著那頂轎子消失在街角。笑容慢慢收了。
他回到賬房，寫了一封信給知州——再捐五十貫，聊表元宵心意。上次一百貫，這次五十貫，兩筆加起來一百五十貫。張通判想使絆子，先過劉知州這關(guān)。
"**人，那張宗要的十壇酒……"柴安問。
"給。但不是白給。送到的時候，順便打聽一下張家的情況——張通判最近在忙什么，和東京那邊有沒有書信。知己知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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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柴家莊已經(jīng)快亥時了。
東廂房的燈還亮著。柴進推開門，林沖正坐在桌邊，面前攤著一張紙，上面畫著密密麻麻的線條——操練計劃。
"哥哥，你回來了。"
"你怎么還沒歇？"
"在琢磨操練的事。甲隊三十五人，分三個什。趙虎領(lǐng)第一什，劉七領(lǐng)第二什，孫鐵領(lǐng)第三什。"
柴進看了看那張紙，點了點頭。"行，就按你說的辦。兵器的事你別急，**宋律管控嚴格，不好弄。槍刀可以打著農(nóng)具的幌子慢慢打造。"
"哥哥費心了。"林沖把紙折好，收進懷里。
兩人就這么坐著喝茶，誰也沒說話。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掛在演武場上方，把積雪照得亮堂堂的。遠處莊墻的角樓上，值夜的莊客裹著棉被縮在垛口后面，偶爾探出頭來朝外面看一眼，又縮回去。
過了好一會兒，林沖忽然開口："哥哥，今天操練的時候，趙勝一直在旁邊看著?？戳苏粋€下午，一句話沒說。走的時候臉色很沉。"
"嗯。"
"他當(dāng)過廂軍，應(yīng)該識貨。他看**練了一個下午，肯定知道我用的不是江湖路數(shù)——是禁軍操典。他如果多想一步，就會問我是什么來頭。"
柴進沉默了片刻。
"這事我來處理。明天我跟趙勝談一次。"
"哥哥打算怎么跟他說？"
"實話實說。當(dāng)然，不是全實話。跟他說你是從東京來的武師，因得罪了權(quán)貴才避到滄州。身份的事不用多說，他心里有數(shù)就行。"
林沖點了點頭。
柴進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看林沖——這個身高八尺的漢子，此刻坐在燈下，面前攤著操練計劃，像個認真做功課的學(xué)生。但他的手搭在桌面上，五指微微蜷著，指尖輕輕叩著桌面——那是一種很細微的、幾乎察覺不到的習(xí)慣。是常年握槍的人放松時的姿勢。
"兄弟，別熬太晚。明天還要操練。"
"知道了，哥哥。"
柴進帶上門，朝內(nèi)院走去。
宣和二年正月十五。元宵夜。燒刀酒賣瘋了，張通判盯上了他，劉知州被拉攏了，林沖在認真做操練計劃，趙勝起了疑心。
棋盤上的棋子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復(fù)雜。但柴進不慌。
他走過回廊，月光照在腳下。遠處演武場上的積雪在月光下泛著青白的光，平整的，干凈的，像一張還沒有落子的棋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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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晚上，趙勝翻來覆去沒睡踏實。白天演武場上的事在他腦子里轉(zhuǎn)了一晚上——張教頭的操練路數(shù)，怎么看怎么像禁軍出來的。他想過要不要去找**人問問，又覺得不妥。**人讓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不該問的別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