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批妍珍穿成魏嬿婉后殺瘋了
純妃------------------------------------------，里面是兩件換洗的衣裳和那根磨得發(fā)亮的火鉗。，表情像在送**出村。，大概十五六歲，說話的時候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敢盯著地面。，娘娘吩咐了，姐姐先安置在后院偏房，等娘娘從長**請安回來再分派活計?！昂昧?，我知道了?！卞湔f。，她自己都頓了一下。。，沒有停頓，沒有在腦子里先把韓語翻譯成中文再過一遍的程序。它就那么自然地流出來了，像呼吸一樣。，已經(jīng)徹底長在她腦子里了。，穿過回廊的時候不?；仡^偷看她，眼神好奇又膽怯?！@個女人被嘉妃趕出來，背上還有鞭傷，臉上卻沒有任何灰頭土臉，真是。，至少窗戶紙是完整的，。妍珍把包袱扔在床板上，坐到硬板床上。。，關(guān)于純妃蘇綠筠的記憶就像被人擰開了閘門——
魏嬿婉第一次來鐘粹宮的時候，還穿著四執(zhí)庫泡得發(fā)硬的粗布衫。她花了攢了很久月錢，托內(nèi)務(wù)府的張嬤嬤幫忙疏通，終于調(diào)到了鐘粹宮。
雖然也不是什么好差事，只是粗使丫頭，但至少不用再把手泡在冬天的冰水里。
她之所以選鐘粹宮，是因為純妃是出了名的好脾氣。
從不打罵下人，從不克扣份例，從不摻和宮斗——準(zhǔn)確地說，是不敢摻和。
蘇綠筠是個好人。
在這后宮里，好人就是軟柿子的同義詞。
她記得大阿哥永璜。
那個七八歲的男孩，瘦得像根豆芽菜，笑起來有兩個酒窩。魏嬿婉伺候他寫字的時候，他總是歪著頭問“嬿婉姐姐這個字怎么寫”。那是魏嬿婉在宮里為數(shù)不多的、能笑出來的時刻。
然后海蘭來了。
記憶在這里變得破碎而尖銳。
海蘭站在純妃面前，聲音溫柔，言辭如刀——“姐姐，那個新來的宮女，她勾引皇上，若哪日飛上枝頭，會不會變成第二個阿箬？”
純妃當(dāng)時怎么說的？
她只是皺著眉坐了很久，第二天就把魏嬿婉的名字劃出了鐘粹宮的花名冊。
魏嬿婉不知道這些對話。她只知道純妃忽然變得冷淡，有一天把她叫到跟前說“你八字和大阿哥不合，去花房吧”。
她跪下來磕了三個頭，說謝謝娘娘這些日子的關(guān)照。
純妃別過臉去沒看她，手指把帕子絞得死緊。
規(guī)矩大過天，她不愿意又有什么辦法呢？
花房的日子比四執(zhí)庫更苦。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剪枝搬盆，冬天手指凍出凍瘡，春天花粉過敏滿臉紅腫。
有天送花到御花園，被一個冒失的太監(jiān)撞倒，花盆碎了一地，她跪在地上撿碎片，抬頭的時候——對上了金玉妍的眼睛。
金玉妍那天心情極差。
皇后的心情也是，被如懿越俎代庖的天衣無縫姚黃牡丹服局頂撞，氣的憋了一肚子火沒處發(fā)。
金玉妍低頭看見跪在地上的小宮女，那張臉——那張和如懿有七分相似的臉——讓她找到了完美的發(fā)泄口。
“叫什么？”
“奴婢魏嬿婉。”
“長得倒是不錯?！苯鹩皴紫聛恚笾南掳妥罂从铱?，嘴角浮起一絲寒涼的笑意，“啟祥宮缺個擦地的。帶走。”
替皇后出氣了。
魏嬿婉甚至沒來得及回花房收拾東西，就被兩個太監(jiān)架著胳膊拖到了啟祥宮。
金玉妍把自己的影子投射到了她身上——如懿的臉，皇后的對頭，所有讓她不痛快的人的集合體。
后面純妃來啟祥宮，看到了魏嬿婉，立馬跟嘉妃說魏嬿婉勾引皇上。
從那以后，擦地、跪石板、被踩手指、被藤條抽背、被罰在雪地里背誦宮內(nèi)規(guī)矩，當(dāng)人肉燭臺，就成了魏嬿婉的日常。
直到她發(fā)了那場高燒。燒了三天三夜，醒來后，啟祥宮的魏嬿婉死了，樸妍珍活了。
妍珍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內(nèi)側(cè)有一道淡白色的舊疤，不是藤條打的，是凍瘡愈合后留下的痕跡。那是魏嬿婉在四執(zhí)庫的冰水里泡出來的，已經(jīng)永遠(yuǎn)不會消失了。
她忽然覺得心里堵得慌。
倒不是心疼魏嬿婉——她樸妍珍才不會心疼誰。
但那些記憶太真實了，真實到像是她自己親身經(jīng)歷過一樣，連帶著那些恐懼、委屈和無助一起硬塞進(jìn)她的神經(jīng)系統(tǒng)里。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姐姐？”
門外響起圓臉小太監(jiān)的聲音：“娘娘回宮了，傳你去前殿?！?br>妍珍站起身，對著銅鏡理了理頭發(fā)。鏡子里那張臉依然是魏嬿婉的臉，溫婉的、帶著淡淡書卷氣的、像一幅工筆仕女畫。但她臉上的表情——微微歪斜的嘴角、眼底那份若有若無的嘲弄——已經(jīng)完全是另一個人了。
“來了。”她說，聲音輕快。
走到前殿門口的時候，妍珍停了一步，深吸了一口氣，把那根習(xí)慣性上揚的嘴角硬生生拽回原位，然后邁進(jìn)了門檻。
鐘粹宮正殿。
蘇綠筠坐在暖炕上，手里捏著一串碧綠的翡翠佛珠，珠子在她指間一顆一顆地滾過。
她比妍珍想象中更顯老一些。
三十出頭的人，鬢角已經(jīng)有了幾根白發(fā)，眼角的細(xì)紋被脂粉勉強(qiáng)蓋住，但蓋不住那股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疲憊。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繡暗花的家常旗裝，頭上梳著最簡單的兩把頭，除了那串佛珠和腕上一只白玉鐲，渾身上下再尋不出第三件首飾。
這不像一個妃子，倒像一個提前進(jìn)入退休生活的怨婦。
“奴婢魏嬿婉，給純妃娘娘請安。”妍珍在正中站定，規(guī)規(guī)矩矩地福了一禮。動作標(biāo)準(zhǔn)，語調(diào)恭順，挑不出半點毛病。
蘇綠筠點了點頭，聲音溫和但有些飄忽，像注意力并不在這間屋子里：“起來吧。嘉妃已經(jīng)知會過了，說你——身體好些了，回鐘粹宮養(yǎng)著?！?br>她說到“身體好些了”的時候，眼神飄了一下。顯然她聽說了啟祥宮發(fā)生的事，或者至少聽說了部分版本。
妍珍直起身，安靜地站在一邊。她沒說話，只是用余光掃了一圈殿內(nèi)。沒有其他妃嬪在場，只有蘇綠筠貼身伺候的兩個宮女垂手站在角落，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是管事嬤嬤的中年婦人坐在旁邊的矮凳上。
那位嬤嬤從妍珍進(jìn)門起就一直在盯著她看。
“你之前在鐘粹宮待過的，”蘇綠筠繼續(xù)說，手指把佛珠撥得更快了，“伺候過大阿哥。大阿哥還念著你，前幾日還問起你來。”
妍珍垂著眼睛：“大阿哥吉人天相，奴婢不敢居功。”
蘇綠筠沉默了一會兒。
佛珠撥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殿內(nèi)格外清晰，一顆接一顆，像某種焦慮的心跳。
“你——在啟祥宮，吃了不少苦吧?！彼K于開口，語氣比方才松動了一些。
妍珍微微抬起眼皮。
蘇綠筠的臉是一張很容易被讀懂的臉。愧疚、不安、想要彌補點什么但又不敢做得太明顯的糾結(jié)，寫得滿臉都是。
這個女人顯然還記得當(dāng)初是怎么把魏嬿婉趕出去的，但她也沒有想到魏嬿婉后來過的那么慘。
不過是個宮女，還想勾引皇上，就算被欺負(fù)也是正常。
妍珍在心里打了個響指。
——穩(wěn)了。
“回娘**話，”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望向蘇綠筠，聲音不高不低，“苦倒是不怕。奴婢命賤，打罵受得住。只是——心里有些委屈?！?br>蘇綠筠的佛珠停了。
“委屈？”她有些意外地看著妍珍，“你委屈什么？”
妍珍她站在那里，望著蘇綠筠，眼眶微微紅了——不是真的要哭，是那種可以精確控制淚腺分泌量的假哭。
“委屈的是，”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當(dāng)初娘娘把奴婢調(diào)去花房，說是八字不合。奴婢信了。可是后來奴婢聽說——那不是因為八字。”
蘇綠筠的臉色變了。
角落里那位管事嬤嬤也變了臉色，厲聲道：“放肆！娘**決定豈是你能置喙的？”
“嬤嬤別急?！卞滢D(zhuǎn)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平靜到近乎溫柔，“奴婢不是來質(zhì)問娘**，是來感謝娘**。”
管事嬤嬤愣住了。
蘇綠筠也愣住了。
“感謝？”她重復(fù)了一遍，懷疑自己聽錯了。
“是的?！卞涞拖骂^，姿態(tài)謙卑，嗓音卻穩(wěn)得可怕，“在啟祥宮的每一天，奴婢都在想——純妃娘娘當(dāng)初為什么要把奴婢送走？是不是奴婢做錯了什么？后來奴婢想明白了?！?br>她抬起頭，直視蘇綠筠的眼睛。蘇綠筠不自覺地避開了目光。
“娘娘送走奴婢，不是因為奴婢做錯了什么。是因為有人告訴娘娘，說奴婢長得像嫻妃，說皇上夸過奴婢，說奴婢會變成第二個阿箬。娘娘心地仁厚，不想惹是生非，所以寧可委屈一個宮女，換闔宮安寧?！?br>殿內(nèi)一片死寂。
那個管事嬤嬤張口結(jié)舌，顯然沒想到這個宮女敢把藏在暗處的話搬到明面上來。
蘇綠筠手里的佛珠啪嗒一聲掉在了暖炕上。
“你從哪里聽來的？”蘇綠筠的聲音急促了幾分，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隱秘的痛處。
“沒有人告訴奴婢?！卞湮⑽⒁恍?，“是奴婢自己看出來的。在宮里待久了，有些事不用人說，看就看得懂?！?br>蘇綠筠張了張嘴，沒有發(fā)出聲音。
妍珍沒有給她反應(yīng)的時間，繼續(xù)說了下去。語氣依然恭順，內(nèi)容卻步步緊逼：“當(dāng)初說那番話的是海蘭貴人，對不對？海蘭貴人是嫻妃娘娘最親近的人，她說的話，娘娘不敢不信。”
蘇綠筠沒有說話。
不否認(rèn)就是默認(rèn)。
“娘娘當(dāng)然不敢不信。畢竟海蘭貴人背后是嫻妃，嫻妃背后是皇上。而娘娘——”妍珍的目光落在蘇綠筠素凈的衣裳上，語氣里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同情，“娘娘只有兩位皇子。”
這句話精準(zhǔn)地刺中了蘇綠筠最脆弱的地方。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所以娘娘小心翼翼，誰都不敢得罪。海蘭貴人說話，娘娘不敢駁。連自己宮里用慣了的宮女，說送走就送走——娘娘覺得這樣就能保平安了嗎？”
蘇綠筠的嘴唇微微發(fā)顫。
角落里那個管事嬤嬤已經(jīng)站了起來，臉色鐵青，但不知道該怎么打斷——因為這個宮女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
“你以為你是誰？”管事嬤嬤終于忍不住開口，“一個小小的宮女，也敢這樣跟娘娘說話？”
“我只是實話實說?！卞淦^頭去看她，聲音沒有提高半分，但目光讓對方退后了一步，“當(dāng)初被人勸兩句就把自己宮里的人推出去，推了一次就有第二次。今天是我魏嬿婉，明天會不會是娘娘身邊別的什么人？”
管事嬤嬤被堵得說不出話，只能扭頭去看蘇綠筠。
蘇綠筠的眼淚已經(jīng)掉下來了，一滴一滴砸在膝頭的佛珠上，把翠綠的珠子染成了深綠色。
她不是被打動了，是被說破了。
耳根子本來就軟，傻大姐突然被人一針見血地戳穿了多年來小心翼翼維持的假象自我——她保護(hù)不了任何人。她的宮女、她的兒子、甚至她自己，都只是她為了換取安寧而隨時可以舍出去的**。
“你不是魏嬿婉。”蘇綠筠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但異?？隙?，“魏嬿婉不是這樣的?！?br>妍珍神色不變：“娘娘說得對，以前的魏嬿婉確實不是這樣的。但被嘉妃踩在腳底下碾了三個月，又發(fā)了三天的高燒——人總會變的。”
這個解釋在邏輯上無懈可擊。苦難會改變一個人，這在紫禁城里是常識。
蘇綠筠盯著她看了很久。眼淚還在流，但她的表情已經(jīng)從悲傷變成了警惕。
“你想怎樣？”她問，聲音很低。
妍珍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收起臉上所有的表情，端端正正地跪了下來，膝蓋觸地的聲音在安靜的正殿里格外清晰。她抬起雙手，將手掌平疊在額前，然后緩緩俯下身去，額頭輕觸地面。動作一絲不茍，姿態(tài)比任何一次在啟祥宮的磕頭都要標(biāo)準(zhǔn)——標(biāo)準(zhǔn)的不是奴才的卑微，而是使臣的鄭重。
“奴婢只想留在娘娘身邊，伺候娘娘和大阿哥?！?br>一叩。
“奴婢知道娘娘心里有愧。這份愧，是娘娘還欠著從前那個魏嬿婉的?！?br>再叩。
“但奴婢不覺得娘娘軟弱。軟弱的人不會護(hù)著大阿哥在這宮里平平安安長到這么大。娘娘只是太累了，累得忘了自己還可以做選擇?！?br>三叩。
妍珍直起身，抬頭望著蘇綠筠。那個淚流滿面的女人也在望著她，嘴唇翕動，說不出話。
“娘娘，”妍珍說，聲音溫柔而堅定，像一個催眠師在做最后的引導(dǎo)，“大阿哥快十歲了。往后這宮里的路，只會越來越難走。您需要一個不怕得罪人的人，一個忠心護(hù)主的人?！?br>殿內(nèi)安靜了很久。
久到角落里的管事嬤嬤都****，久到窗外飛過的烏鴉叫了兩聲又飛遠(yuǎn)了。
蘇綠筠終于開口了，嘆息：“你到底想要什么？”
妍珍望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
“把鐘粹宮的管事交給我。”
管事嬤嬤震驚了
蘇綠筠就在那一刻——她看著妍珍的眼睛，突然讓她覺得有點安全感。她太好騙了，能被海蘭騙，何況妍珍呢？
妍珍她不遮掩自己的野心，不偽裝自己的鋒芒。她當(dāng)著你的面說她要做你的話事人，就意味著她不屑于在背后捅刀子。她不是來依附你的，她是來合作的。她在開價，同時也把底牌攤在桌上。
在一個人人都戴著面具活著的地方，一個不戴面具的惡人比一百個笑里藏刀的好人都可靠。
“好。”
蘇綠筠聽見自己說。
話音未落，眼淚先掉了下來——如釋重負(fù)。
深宮中勾心斗角，可誰又懂純妃的苦心，可這個時候有人能如此懂她，還說到她的心上，她感動了。
妍珍站起身，走到蘇綠筠面前，從袖子里抽出一塊干凈的手帕遞過去。蘇綠筠猶豫了一下，接過了，輕輕按了按眼角。她聞到手帕上有一股細(xì)微的焦炭味，混著皂角的清香，說不清是寒酸還是倔強(qiáng)。
“從今天開始，”蘇綠筠輕聲開口，聲音還在發(fā)抖，“你是鐘粹宮的掌事大宮女。這里的日常事務(wù)，你說了算。管事嬤嬤——對你負(fù)責(zé)?！?br>角落里的管事嬤嬤臉都白了：“娘娘——！”
“嬤嬤別急，”妍珍轉(zhuǎn)過頭，朝她露出一個安慰意味十足的微笑，“我不會裁員的?！?br>蘇綠筠忽然問：“你能不能跟本宮說一句實話？你為什么不怕？皇上高高在上，你不怕掉腦袋？皇后掌管六宮，你不怕挨板子？嘉妃欺你到那般田地，你難道就沒怕過？”
妍珍歪過頭，看著她哭得亂七八糟、脂粉都糊成一團(tuán)的臉。
“娘娘已經(jīng)很清楚了，”她說，“一個最沒有可失去的東西的人，就是最不怕失去的人。魏嬿婉——本來就什么都沒有了?！?br>“……那你現(xiàn)在有了嗎？”
妍珍的目光滑到窗外。鐘粹宮的院子里，大阿哥永璜正從廊下跑過，身后跟著兩個追不上他的太監(jiān)，笑聲燦爛。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嘴角又歪了上去。
當(dāng)天傍晚，鐘粹宮換了茶。
以前的茶是陳年舊茶，顏色渾濁，味道發(fā)澀。
蘇綠筠傻大姐一樣地舍不得喝新茶，把每年分到的上好龍井都拿去送了人——送嫻妃，送海蘭，送嘉妃，送一切她需要討好的人。
妍珍親自去茶房翻了庫房，找出了去年分例里剩的半罐明前碧螺春，沏了一壺放在蘇綠筠面前。
“娘娘，以后別送茶了。您想要真誠， 但他們都不真誠?！?br>蘇綠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湯清亮，入口回甘，和她以前喝到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
“好?！彼f。
當(dāng)晚。宮女值房里，妍珍把那根火鉗擱在爐子邊上，和衣躺下。月光穿過窗紙灑進(jìn)來，在灰墻上印出一塊一塊的蒼白。
她腦子里忽然浮現(xiàn)出一個畫面——魏嬿婉最后一次見到永璜的場景。那個瘦弱的男孩站在鐘粹宮門口，攥著她的衣角不放，說嬿婉姐姐你不要走。魏嬿婉掰開他的手，跪下來給他擦了擦眼淚，說大阿哥乖，姐姐還會回來看你的。然后她轉(zhuǎn)身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真是的，”她用韓語嘟囔了一句，翻了個身，把被子拽上來蒙過頭頂，“連撒謊都不會?！?
魏嬿婉第一次來鐘粹宮的時候，還穿著四執(zhí)庫泡得發(fā)硬的粗布衫。她花了攢了很久月錢，托內(nèi)務(wù)府的張嬤嬤幫忙疏通，終于調(diào)到了鐘粹宮。
雖然也不是什么好差事，只是粗使丫頭，但至少不用再把手泡在冬天的冰水里。
她之所以選鐘粹宮，是因為純妃是出了名的好脾氣。
從不打罵下人，從不克扣份例，從不摻和宮斗——準(zhǔn)確地說，是不敢摻和。
蘇綠筠是個好人。
在這后宮里，好人就是軟柿子的同義詞。
她記得大阿哥永璜。
那個七八歲的男孩，瘦得像根豆芽菜，笑起來有兩個酒窩。魏嬿婉伺候他寫字的時候，他總是歪著頭問“嬿婉姐姐這個字怎么寫”。那是魏嬿婉在宮里為數(shù)不多的、能笑出來的時刻。
然后海蘭來了。
記憶在這里變得破碎而尖銳。
海蘭站在純妃面前，聲音溫柔，言辭如刀——“姐姐，那個新來的宮女，她勾引皇上，若哪日飛上枝頭，會不會變成第二個阿箬？”
純妃當(dāng)時怎么說的？
她只是皺著眉坐了很久，第二天就把魏嬿婉的名字劃出了鐘粹宮的花名冊。
魏嬿婉不知道這些對話。她只知道純妃忽然變得冷淡，有一天把她叫到跟前說“你八字和大阿哥不合，去花房吧”。
她跪下來磕了三個頭，說謝謝娘娘這些日子的關(guān)照。
純妃別過臉去沒看她，手指把帕子絞得死緊。
規(guī)矩大過天，她不愿意又有什么辦法呢？
花房的日子比四執(zhí)庫更苦。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剪枝搬盆，冬天手指凍出凍瘡，春天花粉過敏滿臉紅腫。
有天送花到御花園，被一個冒失的太監(jiān)撞倒，花盆碎了一地，她跪在地上撿碎片，抬頭的時候——對上了金玉妍的眼睛。
金玉妍那天心情極差。
皇后的心情也是，被如懿越俎代庖的天衣無縫姚黃牡丹服局頂撞，氣的憋了一肚子火沒處發(fā)。
金玉妍低頭看見跪在地上的小宮女，那張臉——那張和如懿有七分相似的臉——讓她找到了完美的發(fā)泄口。
“叫什么？”
“奴婢魏嬿婉。”
“長得倒是不錯?！苯鹩皴紫聛恚笾南掳妥罂从铱?，嘴角浮起一絲寒涼的笑意，“啟祥宮缺個擦地的。帶走。”
替皇后出氣了。
魏嬿婉甚至沒來得及回花房收拾東西，就被兩個太監(jiān)架著胳膊拖到了啟祥宮。
金玉妍把自己的影子投射到了她身上——如懿的臉，皇后的對頭，所有讓她不痛快的人的集合體。
后面純妃來啟祥宮，看到了魏嬿婉，立馬跟嘉妃說魏嬿婉勾引皇上。
從那以后，擦地、跪石板、被踩手指、被藤條抽背、被罰在雪地里背誦宮內(nèi)規(guī)矩，當(dāng)人肉燭臺，就成了魏嬿婉的日常。
直到她發(fā)了那場高燒。燒了三天三夜，醒來后，啟祥宮的魏嬿婉死了，樸妍珍活了。
妍珍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腕。
內(nèi)側(cè)有一道淡白色的舊疤，不是藤條打的，是凍瘡愈合后留下的痕跡。那是魏嬿婉在四執(zhí)庫的冰水里泡出來的，已經(jīng)永遠(yuǎn)不會消失了。
她忽然覺得心里堵得慌。
倒不是心疼魏嬿婉——她樸妍珍才不會心疼誰。
但那些記憶太真實了，真實到像是她自己親身經(jīng)歷過一樣，連帶著那些恐懼、委屈和無助一起硬塞進(jìn)她的神經(jīng)系統(tǒng)里。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姐姐？”
門外響起圓臉小太監(jiān)的聲音：“娘娘回宮了，傳你去前殿?！?br>妍珍站起身，對著銅鏡理了理頭發(fā)。鏡子里那張臉依然是魏嬿婉的臉，溫婉的、帶著淡淡書卷氣的、像一幅工筆仕女畫。但她臉上的表情——微微歪斜的嘴角、眼底那份若有若無的嘲弄——已經(jīng)完全是另一個人了。
“來了。”她說，聲音輕快。
走到前殿門口的時候，妍珍停了一步，深吸了一口氣，把那根習(xí)慣性上揚的嘴角硬生生拽回原位，然后邁進(jìn)了門檻。
鐘粹宮正殿。
蘇綠筠坐在暖炕上，手里捏著一串碧綠的翡翠佛珠，珠子在她指間一顆一顆地滾過。
她比妍珍想象中更顯老一些。
三十出頭的人，鬢角已經(jīng)有了幾根白發(fā)，眼角的細(xì)紋被脂粉勉強(qiáng)蓋住，但蓋不住那股從骨頭縫里透出來的疲憊。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繡暗花的家常旗裝，頭上梳著最簡單的兩把頭，除了那串佛珠和腕上一只白玉鐲，渾身上下再尋不出第三件首飾。
這不像一個妃子，倒像一個提前進(jìn)入退休生活的怨婦。
“奴婢魏嬿婉，給純妃娘娘請安。”妍珍在正中站定，規(guī)規(guī)矩矩地福了一禮。動作標(biāo)準(zhǔn)，語調(diào)恭順，挑不出半點毛病。
蘇綠筠點了點頭，聲音溫和但有些飄忽，像注意力并不在這間屋子里：“起來吧。嘉妃已經(jīng)知會過了，說你——身體好些了，回鐘粹宮養(yǎng)著?！?br>她說到“身體好些了”的時候，眼神飄了一下。顯然她聽說了啟祥宮發(fā)生的事，或者至少聽說了部分版本。
妍珍直起身，安靜地站在一邊。她沒說話，只是用余光掃了一圈殿內(nèi)。沒有其他妃嬪在場，只有蘇綠筠貼身伺候的兩個宮女垂手站在角落，還有一個看起來像是管事嬤嬤的中年婦人坐在旁邊的矮凳上。
那位嬤嬤從妍珍進(jìn)門起就一直在盯著她看。
“你之前在鐘粹宮待過的，”蘇綠筠繼續(xù)說，手指把佛珠撥得更快了，“伺候過大阿哥。大阿哥還念著你，前幾日還問起你來。”
妍珍垂著眼睛：“大阿哥吉人天相，奴婢不敢居功。”
蘇綠筠沉默了一會兒。
佛珠撥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殿內(nèi)格外清晰，一顆接一顆，像某種焦慮的心跳。
“你——在啟祥宮，吃了不少苦吧?！彼K于開口，語氣比方才松動了一些。
妍珍微微抬起眼皮。
蘇綠筠的臉是一張很容易被讀懂的臉。愧疚、不安、想要彌補點什么但又不敢做得太明顯的糾結(jié)，寫得滿臉都是。
這個女人顯然還記得當(dāng)初是怎么把魏嬿婉趕出去的，但她也沒有想到魏嬿婉后來過的那么慘。
不過是個宮女，還想勾引皇上，就算被欺負(fù)也是正常。
妍珍在心里打了個響指。
——穩(wěn)了。
“回娘**話，”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望向蘇綠筠，聲音不高不低，“苦倒是不怕。奴婢命賤，打罵受得住。只是——心里有些委屈?！?br>蘇綠筠的佛珠停了。
“委屈？”她有些意外地看著妍珍，“你委屈什么？”
妍珍她站在那里，望著蘇綠筠，眼眶微微紅了——不是真的要哭，是那種可以精確控制淚腺分泌量的假哭。
“委屈的是，”她說，聲音比剛才輕了幾分，“當(dāng)初娘娘把奴婢調(diào)去花房，說是八字不合。奴婢信了。可是后來奴婢聽說——那不是因為八字。”
蘇綠筠的臉色變了。
角落里那位管事嬤嬤也變了臉色，厲聲道：“放肆！娘**決定豈是你能置喙的？”
“嬤嬤別急?！卞滢D(zhuǎn)頭看了她一眼，語氣平靜到近乎溫柔，“奴婢不是來質(zhì)問娘**，是來感謝娘**。”
管事嬤嬤愣住了。
蘇綠筠也愣住了。
“感謝？”她重復(fù)了一遍，懷疑自己聽錯了。
“是的?！卞涞拖骂^，姿態(tài)謙卑，嗓音卻穩(wěn)得可怕，“在啟祥宮的每一天，奴婢都在想——純妃娘娘當(dāng)初為什么要把奴婢送走？是不是奴婢做錯了什么？后來奴婢想明白了?！?br>她抬起頭，直視蘇綠筠的眼睛。蘇綠筠不自覺地避開了目光。
“娘娘送走奴婢，不是因為奴婢做錯了什么。是因為有人告訴娘娘，說奴婢長得像嫻妃，說皇上夸過奴婢，說奴婢會變成第二個阿箬。娘娘心地仁厚，不想惹是生非，所以寧可委屈一個宮女，換闔宮安寧?！?br>殿內(nèi)一片死寂。
那個管事嬤嬤張口結(jié)舌，顯然沒想到這個宮女敢把藏在暗處的話搬到明面上來。
蘇綠筠手里的佛珠啪嗒一聲掉在了暖炕上。
“你從哪里聽來的？”蘇綠筠的聲音急促了幾分，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隱秘的痛處。
“沒有人告訴奴婢?！卞湮⑽⒁恍?，“是奴婢自己看出來的。在宮里待久了，有些事不用人說，看就看得懂?！?br>蘇綠筠張了張嘴，沒有發(fā)出聲音。
妍珍沒有給她反應(yīng)的時間，繼續(xù)說了下去。語氣依然恭順，內(nèi)容卻步步緊逼：“當(dāng)初說那番話的是海蘭貴人，對不對？海蘭貴人是嫻妃娘娘最親近的人，她說的話，娘娘不敢不信。”
蘇綠筠沒有說話。
不否認(rèn)就是默認(rèn)。
“娘娘當(dāng)然不敢不信。畢竟海蘭貴人背后是嫻妃，嫻妃背后是皇上。而娘娘——”妍珍的目光落在蘇綠筠素凈的衣裳上，語氣里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同情，“娘娘只有兩位皇子。”
這句話精準(zhǔn)地刺中了蘇綠筠最脆弱的地方。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所以娘娘小心翼翼，誰都不敢得罪。海蘭貴人說話，娘娘不敢駁。連自己宮里用慣了的宮女，說送走就送走——娘娘覺得這樣就能保平安了嗎？”
蘇綠筠的嘴唇微微發(fā)顫。
角落里那個管事嬤嬤已經(jīng)站了起來，臉色鐵青，但不知道該怎么打斷——因為這個宮女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
“你以為你是誰？”管事嬤嬤終于忍不住開口，“一個小小的宮女，也敢這樣跟娘娘說話？”
“我只是實話實說?！卞淦^頭去看她，聲音沒有提高半分，但目光讓對方退后了一步，“當(dāng)初被人勸兩句就把自己宮里的人推出去，推了一次就有第二次。今天是我魏嬿婉，明天會不會是娘娘身邊別的什么人？”
管事嬤嬤被堵得說不出話，只能扭頭去看蘇綠筠。
蘇綠筠的眼淚已經(jīng)掉下來了，一滴一滴砸在膝頭的佛珠上，把翠綠的珠子染成了深綠色。
她不是被打動了，是被說破了。
耳根子本來就軟，傻大姐突然被人一針見血地戳穿了多年來小心翼翼維持的假象自我——她保護(hù)不了任何人。她的宮女、她的兒子、甚至她自己，都只是她為了換取安寧而隨時可以舍出去的**。
“你不是魏嬿婉。”蘇綠筠忽然開口，聲音沙啞，但異?？隙?，“魏嬿婉不是這樣的?！?br>妍珍神色不變：“娘娘說得對，以前的魏嬿婉確實不是這樣的。但被嘉妃踩在腳底下碾了三個月，又發(fā)了三天的高燒——人總會變的。”
這個解釋在邏輯上無懈可擊。苦難會改變一個人，這在紫禁城里是常識。
蘇綠筠盯著她看了很久。眼淚還在流，但她的表情已經(jīng)從悲傷變成了警惕。
“你想怎樣？”她問，聲音很低。
妍珍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收起臉上所有的表情，端端正正地跪了下來，膝蓋觸地的聲音在安靜的正殿里格外清晰。她抬起雙手，將手掌平疊在額前，然后緩緩俯下身去，額頭輕觸地面。動作一絲不茍，姿態(tài)比任何一次在啟祥宮的磕頭都要標(biāo)準(zhǔn)——標(biāo)準(zhǔn)的不是奴才的卑微，而是使臣的鄭重。
“奴婢只想留在娘娘身邊，伺候娘娘和大阿哥?！?br>一叩。
“奴婢知道娘娘心里有愧。這份愧，是娘娘還欠著從前那個魏嬿婉的?！?br>再叩。
“但奴婢不覺得娘娘軟弱。軟弱的人不會護(hù)著大阿哥在這宮里平平安安長到這么大。娘娘只是太累了，累得忘了自己還可以做選擇?！?br>三叩。
妍珍直起身，抬頭望著蘇綠筠。那個淚流滿面的女人也在望著她，嘴唇翕動，說不出話。
“娘娘，”妍珍說，聲音溫柔而堅定，像一個催眠師在做最后的引導(dǎo)，“大阿哥快十歲了。往后這宮里的路，只會越來越難走。您需要一個不怕得罪人的人，一個忠心護(hù)主的人?！?br>殿內(nèi)安靜了很久。
久到角落里的管事嬤嬤都****，久到窗外飛過的烏鴉叫了兩聲又飛遠(yuǎn)了。
蘇綠筠終于開口了，嘆息：“你到底想要什么？”
妍珍望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
“把鐘粹宮的管事交給我。”
管事嬤嬤震驚了
蘇綠筠就在那一刻——她看著妍珍的眼睛，突然讓她覺得有點安全感。她太好騙了，能被海蘭騙，何況妍珍呢？
妍珍她不遮掩自己的野心，不偽裝自己的鋒芒。她當(dāng)著你的面說她要做你的話事人，就意味著她不屑于在背后捅刀子。她不是來依附你的，她是來合作的。她在開價，同時也把底牌攤在桌上。
在一個人人都戴著面具活著的地方，一個不戴面具的惡人比一百個笑里藏刀的好人都可靠。
“好。”
蘇綠筠聽見自己說。
話音未落，眼淚先掉了下來——如釋重負(fù)。
深宮中勾心斗角，可誰又懂純妃的苦心，可這個時候有人能如此懂她，還說到她的心上，她感動了。
妍珍站起身，走到蘇綠筠面前，從袖子里抽出一塊干凈的手帕遞過去。蘇綠筠猶豫了一下，接過了，輕輕按了按眼角。她聞到手帕上有一股細(xì)微的焦炭味，混著皂角的清香，說不清是寒酸還是倔強(qiáng)。
“從今天開始，”蘇綠筠輕聲開口，聲音還在發(fā)抖，“你是鐘粹宮的掌事大宮女。這里的日常事務(wù)，你說了算。管事嬤嬤——對你負(fù)責(zé)?！?br>角落里的管事嬤嬤臉都白了：“娘娘——！”
“嬤嬤別急，”妍珍轉(zhuǎn)過頭，朝她露出一個安慰意味十足的微笑，“我不會裁員的?！?br>蘇綠筠忽然問：“你能不能跟本宮說一句實話？你為什么不怕？皇上高高在上，你不怕掉腦袋？皇后掌管六宮，你不怕挨板子？嘉妃欺你到那般田地，你難道就沒怕過？”
妍珍歪過頭，看著她哭得亂七八糟、脂粉都糊成一團(tuán)的臉。
“娘娘已經(jīng)很清楚了，”她說，“一個最沒有可失去的東西的人，就是最不怕失去的人。魏嬿婉——本來就什么都沒有了?！?br>“……那你現(xiàn)在有了嗎？”
妍珍的目光滑到窗外。鐘粹宮的院子里，大阿哥永璜正從廊下跑過，身后跟著兩個追不上他的太監(jiān)，笑聲燦爛。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嘴角又歪了上去。
當(dāng)天傍晚，鐘粹宮換了茶。
以前的茶是陳年舊茶，顏色渾濁，味道發(fā)澀。
蘇綠筠傻大姐一樣地舍不得喝新茶，把每年分到的上好龍井都拿去送了人——送嫻妃，送海蘭，送嘉妃，送一切她需要討好的人。
妍珍親自去茶房翻了庫房，找出了去年分例里剩的半罐明前碧螺春，沏了一壺放在蘇綠筠面前。
“娘娘，以后別送茶了。您想要真誠， 但他們都不真誠?！?br>蘇綠筠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湯清亮，入口回甘，和她以前喝到的任何東西都不一樣。
“好?！彼f。
當(dāng)晚。宮女值房里，妍珍把那根火鉗擱在爐子邊上，和衣躺下。月光穿過窗紙灑進(jìn)來，在灰墻上印出一塊一塊的蒼白。
她腦子里忽然浮現(xiàn)出一個畫面——魏嬿婉最后一次見到永璜的場景。那個瘦弱的男孩站在鐘粹宮門口，攥著她的衣角不放，說嬿婉姐姐你不要走。魏嬿婉掰開他的手，跪下來給他擦了擦眼淚，說大阿哥乖，姐姐還會回來看你的。然后她轉(zhuǎn)身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過。
“真是的，”她用韓語嘟囔了一句，翻了個身，把被子拽上來蒙過頭頂，“連撒謊都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