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來，彎腰，從地上撿起被王長貴扯下來的我的外褂，抖了抖灰，遞給我。
"穿上。"
聲音啞，像砂紙刮過鐵皮。
我沒接。
我打量他。我在掂量——他是不是看見了剛才那一幕，他打算怎么處理，他和王長貴是不是一伙的。
他似乎看穿了。他把外褂擱在炕沿，往后退了兩步，背過身去。
"我沒看見。"他說，"你穿，穿好了再說。"
我手指一緊，竹篾差點扎穿王長貴的褲*。
王長貴抖著篩糠，眼神在我和裴錚之間來回亂轉(zhuǎn)，像兩頭不靠岸的孤狗。
我慢慢把外褂套上。指頭打顫，扣子扣了三回才扣上一個。
"裴瘸子……"王長貴開口，帶著哭腔，"你、你救救我，我給你十個工分……不、二十個……"
裴錚沒回頭。
他只是抬手，把門口那把柴刀又拎了起來。
"王支書。"他開口，"你嘴里的救救我，我上回聽一個女娃說過。"
"她叫得比你慘。"
"你沒救。"
王長貴的臉?biāo)⒁幌掳琢恕?br>雨砸在瓦片上，砸出一片噼啪聲。我扣好最后一顆扣子，從王長貴身上下來，光腳踩在濕冷的土地上。
裴錚把柴刀遞給我。
刀柄朝我，刃朝他。
他低著頭，眼睫毛上掛著水珠："你想砍哪兒，砍哪兒。"
"砍完了，我替你埋。"

我沒接刀。
不是不敢。是不能。
上輩子我學(xué)到的第一課就是——親手沾的血，會變成繩子，把你捆在原地。
而我，要走得遠，要捅得深，要讓所有該死的人，死得干干凈凈。
"不用。"我把竹篾扔在地上，竹篾滾到王長貴嘴邊，"王支書自己會處理。"
王長貴抖得更厲害。
我蹲下來，離他三寸遠，讓他聞見我身上沒被酒精染過的氣味——上輩子我學(xué)情報的時候，老師說，對一個被酒泡爛腦子的人，清醒本身就是震懾。
"王長貴。"我說，"今晚的事，你回去和你婆娘怎么編都行。"
"但你記著——"
"明天早上，你去公社，把我的下鄉(xiāng)介紹信、糧油關(guān)系、知青補貼，全給我辦利索。"
"辦不利索，我就把今晚你尿在我炕上那條褲子，掛到大隊部門口。"
"掛上去之前，我會先去找你那個女兒，告訴她她爹是個什么貨色。"
王長貴的女兒叫王翠紅，剛許了人家，下個月就要嫁去鎮(zhèn)上供銷社主任的兒子。這是王長貴這輩子最大的本錢。
他眼里的渾濁褪了一層，露出底下那點活人的算計。
他聽懂了。
我站起來，回頭看裴錚。
他靠在門框上，單手拎著柴刀，柴刀的尖在地上畫著圈，一圈一圈。雨水從他下頜淌下來，砸在土地上，濺起小小的泥點。
他在等我發(fā)話。
像一頭被馴過的、又沒馴透的狼。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輩子，我從沒仔細(xì)看過裴錚的眼睛。
這輩子，借著閃電，我看清了——
他的眼睛不該長在一個扛活漢臉上。
太靜。靜得像深井里的水，看不見底，但你扔塊石頭下去，回聲會讓你寒毛立起來。
他在演。
可是演得到位。
我不動聲色，挪開視線，說："你回去吧。"
"嗯。"他應(yīng)了一聲。
"今晚你沒來過。"
"嗯。"
"刀洗干凈。"
"嗯。"
他答了三個嗯，沒多一個字，轉(zhuǎn)身跛著腿出了門。門倒了，他經(jīng)過的時候，把門框上掉下來的木屑踢回墻根，像沒事人一樣。
我盯著他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那一晚的"嗯、嗯、嗯"，是裴錚把心交出來的方式。
他不是沒話說。
他是怕，多一個字，就把我嚇跑。
————
下半夜，王長貴自己爬回去了。爬出院子的時候，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沒有恨，只有怕。
很好。
怕，比恨更好用。
我關(guān)上散架的門，找繩子把門栓綁了三道。綁完坐在炕沿，借著重新點起的煤油燈，開始盤點這一世我有什么。
——一個十九歲的身體。底子不錯，沒毀。
——一份偽裝。下鄉(xiāng)知青程織，省城某機械廠工人家庭，父母雙亡，由叔父撫養(yǎng)。
——一個真實身份。代號"七二三"，隸屬南線情報組支線觀察員，原任務(wù)：在槐樹*村蹲點，監(jiān)視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