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萬五千------------------------------------------，江渡沒有離開走廊。，看著手機屏幕上的倒計時歸零，看著“提案通過”四個字從淡藍色變成灰色，看著系統(tǒng)自動生成的結(jié)果公示頁面——支持票273,841，支持率71.3%，反對票82,000多，剩下的是棄權(quán)。數(shù)據(jù)分年齡段、分區(qū)域、分時段，做成了一張張規(guī)整的圖表，格式和他以前在***做的調(diào)研報告一模一樣。。，把手機揣進褲兜里。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嚓響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空蕩蕩的走廊里格外清楚。坐了太久，腿又麻了。他扶著墻等了幾秒，等那股**感從小腿退到腳踝，然后往312病房走。。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她靠在搖起的床頭上，手里拿著那個握力球——沈知予昨天拿來的康復(fù)器械，一個藍色的硅膠球，捏下去會發(fā)出輕微的“咕嘰”聲。她捏得很慢，捏下去，松開，再捏下去。每捏一次，手背上的青筋就鼓起來一次。。“媽，今天早上掛號窗口多開了兩個?！??！澳恪?？投票投出來的。”，眼睛里有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欣慰，更像是——確認。確認她教了三十多年語文教出來的那個孩子，還是她以為的那個樣子。她把手里的握力球放在被子上，右手慢慢抬起來，手指不太利索地彎了彎，示意他靠近一點。。。很輕。像一片干了的樹葉飄下來?！昂?。”她說。，握住了母親的手。還是涼。但比昨天暖了一點。
七點二十五分。門診大廳。
江渡下樓的時候，大廳里已經(jīng)和昨天完全不一樣了。
掛號窗口開了四個。不是兩個，是四個。三號窗和四號窗的燈亮著，里面坐著人——一個是從行政科臨時抽調(diào)過來的，戴著無框眼鏡，敲鍵盤的動作不太熟練，每敲幾下就要低頭看一眼鍵盤；另一個是從醫(yī)保辦借調(diào)的，扎著低馬尾，操作很利索，手指在鍵盤上幾乎沒有停頓。原來的兩個窗口也在正常運轉(zhuǎn)，一號窗是昨天那個扎馬尾的收費員，二號窗換了一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
隊伍從二條變成了四條。
原本從五樓排到一樓的蛇形隊伍，被四條并行的隊伍分流了。每條隊伍的長度都在十幾個人左右，和昨天一條隊伍排到大門外相比，簡直不像同一個醫(yī)院。
江渡站在大廳角落里，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七點二十七分。
他開始計時。
一個穿灰色棉襖的老**從隊尾排到窗口，用了九分鐘。九分鐘。昨天這個時候，同樣的距離至少要排四十分鐘以上。老**掛完號，把掛號單塞進棉襖內(nèi)側(cè)口袋里，轉(zhuǎn)身往外走。經(jīng)過江渡身邊時，她嘟囔了一句：“今天咋這么快?！?br>不是夸。是困惑。
江渡把手機收起來，在大廳里又站了十分鐘。十條隊伍變四條，每條隊伍的移動速度都肉眼可見地加快了。不是幻覺。他昨天數(shù)過——一個收費員平均處理一個人的時間在四十到五十秒之間，高峰時段兩個窗口同時開工，一分鐘能處理三個左右?，F(xiàn)在四個窗口同時開工，一分鐘至少能處理六到七個。效率翻了一倍不止。
他正算著，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是趙猛。
趙猛穿著一件快遞站的深綠色工裝外套，袖子上印著“江臨速遞”四個字，顏色洗得發(fā)白了。他手里拎著兩個塑料袋，一個裝著小籠包，一個裝著豆?jié){，塑料袋底上凝了一層水珠。
“你在這兒干啥呢？”趙猛把裝小籠包的袋子往江渡面前遞了遞，“吃不吃？”
江渡拿了一個。包子皮很薄，能看見里面的肉餡。咬開，湯汁燙了一下舌尖。
“我媽住院。三樓神經(jīng)內(nèi)科?！?br>趙猛的嘴張了一下，然后合上了。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膝蓋上，空出來的手在褲腿上蹭了蹭。這個動作江渡很熟悉——初中時趙猛就這樣，每次要說點什么正經(jīng)事之前，先蹭手。
“什么時候的事？”
“幾天前?！?br>“你怎么不跟我說？”
“你開了個快遞站，忙。”
趙猛沒接話。他把豆?jié){從袋子里抽出來，插上吸管，遞給江渡。江渡接過來喝了一口，燙的。舌頭被包子燙過一次，又被豆?jié){燙了第二次。
“三樓神經(jīng)內(nèi)科。”趙猛重復(fù)了一遍，像是在把這個信息存進腦子里某個固定的位置，“回頭我去看看阿姨。”
然后他看了一眼掛號窗口前變短的隊伍，又看了一眼江渡。
“這個，你弄的？”
趙猛舉著手機。屏幕上是一個微信群，群名叫“江臨那些事兒”，消息嘩嘩地往上刷。最新的一條是：“掛號窗口那個投票你們投了沒？我早上路過縣醫(yī)院，真的多開了兩個窗口?！?br>下面跟了一串回復(fù)。
“投了。支持?！?br>“我也投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用?！?br>“有用。我早上陪我老婆去產(chǎn)檢，排隊快了不是一點半點?！?br>“誰在搞這個？**？”
“不知道。管他是誰，干人事就行。”
江渡把手機還給趙猛。
“是我弄的?！?br>趙猛看著他，臉上的表情經(jīng)歷了一個很短的過渡——從“沒反應(yīng)過來”到“反應(yīng)過來了”到“不確定該說什么”。最后他選了最直接的那種。
“操?！?br>然后他把剩下的小籠包全塞進嘴里，嚼了幾下咽下去，喝了一大口豆?jié){把嘴里的東西順下去。
“你怎么弄的？”
江渡把系統(tǒng)的事簡單說了一遍。沒說太細，只說有個投票通道，可以發(fā)起規(guī)則提案，全縣的人都能投，過了門檻就生效。趙猛聽得很認真，聽到一半把豆?jié){放下了，聽到最后把工裝外套的拉鏈拉開了又拉上。
“所以，掛號多開兩個窗口，是全縣人投出來的？”
“二十七萬多人，投了二十七萬多票?！?br>趙猛靠在大廳的柱子上，眼睛盯著那幾個掛號窗口看了很久。四個窗口都在動，隊伍在縮短，有人在說“今天怎么這么快”，有人已經(jīng)掛完號往樓上走了。
“那你能不能——”趙猛說了一半，停下來。
“能不能什么？”
“我們快遞站門口那條路。民興路?！壁w猛把工裝外套的袖子往上擼了一截，露出小臂上一條舊疤痕，不知道是什么時候留下的，“那條路上沒有停車位?？爝f車停在路邊卸貨，**來了就貼條。不貼條的時候，私家車把路邊全占了，我們連個臨時停的地方都沒有?！?br>他用手指在大腿上畫了一條線。
“我跟**說過。他們說那條路是禁停路段，不能畫停車位。我跟**說過。他們說執(zhí)法的標(biāo)準就是這樣，違停就罰。兩邊都有道理，但兩邊都不管你怎么卸貨?！?br>江渡看著他手指畫過的地方，工裝褲的布料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你每天卸貨要多久？”
“快的話二十分鐘。慢的話四十分鐘?？茨懿荒苷业降胤酵??！?br>“找不到怎么辦？”
“停遠一點，用推車一趟一趟拉。最遠的一次停在三百米外，拉了七趟?！壁w猛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已經(jīng)習(xí)慣了，“不是我一個人。那條路上有三個快遞站點，十幾個快遞員，都一樣?！?br>江渡掏出手機，點開備忘錄。
“民興路。從哪到哪？”
“解放路交叉口到人民路交叉口，整條街大概四百米。”
“幾個快遞站點？”
“三個。我的站在中間，郵政的在北頭，韻達的在南頭?！?br>“每天什么時間段卸貨最集中？”
“早上七點到九點。貨車都是夜里到，早上卸?！?br>江渡把這些問題和答案一條一條記下來。記完之后他把手機放回褲兜里，看著趙猛。
“你今天卸貨了嗎？”
“還沒。車八點到?！?br>江渡看了一眼大廳墻上的鐘。七點四十二分。
“走。”
民興路距離縣醫(yī)院不到一公里。
江渡跟著趙猛走過去的時候，貨車已經(jīng)到了。是一輛廂式貨車，車身上也印著“江臨速遞”四個字，停在民興路東側(cè)的路邊。不是停車位——整條民興路就沒有畫過一個停車位。貨車占據(jù)了非機動車道的一半，騎電動車的人經(jīng)過時得往機動車道上繞。機動車道上車不算多，但每過一輛都挨得很近，電動車騎手縮著脖子從貨車和轎車的夾縫里擠過去，有的會罵一句，隔著車窗聽不清罵什么。
趙猛的快遞站是一間門面房，卷簾門拉上去一半，里面堆著大大小小的包裹。門口的人行道上已經(jīng)摞了十幾件大件快遞，一個年輕快遞員蹲在旁邊分揀，把不同區(qū)域的包裹扔進不同的筐里。
“小陳，今天幾件？”趙猛走過去。
蹲著的年輕人頭也沒抬：“一百二多。比昨天多十幾個?！?br>趙猛嗯了一聲，走**車后面，拉開后廂門。車廂里塞滿了包裹，大件的在下層，小件的用編織袋裝著摞在上面。他抓住一個編織袋的角往外拖，袋子在車廂地板上刮出一聲悶響。
江渡站在路邊看著。
八點零三分。一輛白色的私家車從人民路方向開過來，在貨車后面停了不到十秒，大概是想等貨車讓開。貨車沒動。白色私家車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聲。趙猛從車廂里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白色私家車又按了一下，這次是長音，持續(xù)了三四秒。然后一腳油門繞過去，經(jīng)過貨車駕駛室時車窗搖下來，司機探出頭甩了一句什么，被發(fā)動機的聲音蓋住了。
八點十一分。**來了。
一個騎警用摩托的**，頭盔的帶子系得松垮垮的，摩托車停在貨車后面。他沒急著開罰單，先圍著貨車繞了半圈，然后走到快遞站門口。
“誰的貨車？”
趙猛從車廂里跳下來，手里還拎著一個包裹?！拔业摹！?br>**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貨車停的位置。“民興路全線禁停，你不知道？”
“知道。”
“知道你還停？”
“不停這兒，卸不了貨?！?br>**的眉毛動了一下。不是生氣，更像是聽到了一個聽過無數(shù)遍的回答。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本子，翻開，筆尖懸在頁面上。
“行駛證***。”
趙猛從工裝口袋里把證件掏出來遞過去。**接過來，對著本子抄了幾行字。筆尖劃在紙上的聲音沙沙的，和遠處早餐攤上煎餅鏟子刮鐵板的聲音混在一起。
江渡走過去。
“同志，問一下?！?br>**抬起頭。三十出頭，臉上的皮膚很糙，顴骨上有兩塊被風(fēng)吹出來的紅。
“這條路為什么沒有停車位？”
**打量了他一眼?！澳闶?？”
“過路的?！?br>**把筆夾在本子里，合上。沒說“不關(guān)你事”，也沒說“你管得著嗎”，就是合上了本子，看著江渡。那個表情不是不耐煩，更像是——你要聽，我就說，但說了也沒用。
“民興路是次干道，路寬不夠畫停車位。**規(guī)范，次干道畫停車位，剩余車道寬度不能低于四米。這條路總寬七米二，兩邊各畫一個停車位的話，中間剩不到四米五，達不到消防通道標(biāo)準。”
他說得很熟練，像是在不同場合說過很多遍。
“那快遞卸貨怎么辦？”江渡問。
**把罰單從本子上撕下來，遞給趙猛。“那是另一個問題?！?br>他把本子揣回口袋，跨上摩托車，發(fā)動。摩托車突突突地響了幾聲，排氣管冒出一小股青煙，然后匯入車流里走了。
趙猛拿著罰單，看了一眼金額，折起來塞進褲兜里。沒罵人，沒嘆氣。就是塞進去了，然后繼續(xù)卸貨。
“一個月幾張？”江渡問。
“多的時候十幾張，少的時候七八張。”
“都認了？”
“不認怎么辦?！壁w猛把一袋包裹甩到肩上，“認了就能卸貨。不認，連卸都卸不了?！?br>江渡站在民興路的路邊，看著這條街。
七米二寬。兩邊是商鋪，面館、五金店、小超市、打印店，門面都不大，一家挨著一家擠在一起。人行道上停著電動車、自行車，有些地方還堆著商鋪的貨物——面館門口摞著幾袋面粉，五金店門口擺著一臺拆開的電機?？爝f站的卷簾門半開著，里面包裹堆到了天花板。趙猛和那個叫小陳的年輕人一人一邊，把貨車上的包裹往店里搬，一趟一趟，從貨車到店門口十幾步路，但每一步都踩在機動車道和非機動車道之間的那條白線上。
不是他們沒有停車位。
是整條街根本就沒有給快遞留出一個可以合法停靠的位置。
江渡把手機掏出來，點開系統(tǒng)的“發(fā)起提案”入口。
光標(biāo)在文本框里閃。
他打了幾個字：《江臨縣民興路快遞車輛臨停規(guī)則》。又**。
不是民興路的問題。民興路只是一條街。趙猛說得很清楚——那條路上有三個快遞站點，十幾個快遞員，都面臨同樣的問題。再往外推，全縣有多少條像民興路這樣的次干道？有多少個快遞站點？有多少輛每天都在違停和卸貨之間二選一的快遞車？
他重新打了一行字：《江臨縣快遞車輛專用臨停車位規(guī)則》。
然后停下來。
這條規(guī)則和掛號窗口不一樣。掛號窗口只涉及醫(yī)院內(nèi)部的人手調(diào)配，一個單位內(nèi)部的事?？爝f停車位涉及交通局、**局、**隊，至少三個部門。每個部門都有自己的規(guī)章、自己的標(biāo)準、自己的“我們一直都是這么做的”。
他想起**說的那句話——路寬不夠畫停車位，**規(guī)范，剩余車道寬度不能低于四米。人家不是故意刁難，人家是照章辦事。
問題是，章和章之間，留了一條縫。
快遞車就掉在那條縫里。
江渡把手機收起來，沒有發(fā)起提案。
他走**車旁邊，幫趙猛抬了一袋包裹。挺沉，不知道里面裝的是什么。兩人一人抬一邊，從貨車抬到店里，放在那堆已經(jīng)摞到天花板的包裹旁邊。
趙猛直起腰，用手背蹭了一下額頭上的汗。
“怎么樣？能弄嗎？”
“能弄。”江渡說，“但不是今天?！?br>“為啥？”
“因為這條規(guī)則和掛號窗口不一樣?！苯煽吭诳爝f站的卷簾門框上，門框被太陽曬得發(fā)燙，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掛號窗口是我一個人寫一條規(guī)則，全縣人投票，過了就生效。快遞停車位——我一個人寫的規(guī)則不夠?！?br>“不夠啥？”
“不夠用。”江渡看著他，“你得把這條街上三個快遞站點的人叫到一起。把每天卸貨的時間、貨量、遇到的麻煩，一條一條說清楚。然后你們自己討論——什么樣的規(guī)則，既能卸貨，又不把路堵死?！?br>趙猛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原來你在這兒等著我”的笑。
“你是讓我自己想辦法？”
“我是讓你自己說清楚你想要什么?！苯烧f，“你說得清楚，我寫得明白。你說不清楚，我寫出來的規(guī)則，用起來也是廢的?！?br>趙猛把工裝外套的拉鏈拉下來，又拉上去。拉鏈卡在胸口的位置，他用力拽了一下，沒拽動，就那么卡著。
“行?！彼f，“我找人。”
江渡從快遞站出來，沿著民興路往回走。
經(jīng)過那家面館的時候，他看見門口的面粉袋上蹲著一只橘貓，瞇著眼曬太陽。面粉袋上印著“特一粉”三個字，貓的顏色和面粉袋差不多，遠遠看去像面粉袋上長出來的一截。面館老板娘蹲在門口剝蒜，手指頭被蒜汁染得發(fā)黃，指甲縫里嵌著蒜皮。她剝完一顆扔進搪瓷盆里，當(dāng)?shù)囊宦暋?br>江渡從她面前走過。橘貓睜開一只眼看了他一下，又閉上了。
回到縣醫(yī)院已經(jīng)是上午十點多。
門診大廳里的人比早上少了一些，四個掛號窗口還在正常運轉(zhuǎn)。江渡站在大廳里看了一會兒，然后上了三樓。
走廊里，他坐了三天的那個位置被人占了。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硬的皮夾克，坐在塑料椅上剝橘子。橘子皮撕開的時候濺出一小股汁水，空氣里多了一絲酸甜的氣味。他把橘子瓣上的白色筋絡(luò)一條一條撕掉，撕得很仔細，然后才送進嘴里。
江渡從他面前走過，進了312病房。
母親正在做語言訓(xùn)練。沈知予站在床邊，手里拿著一沓卡片，一張一張翻給母親看，讓她說出卡片上的東西叫什么。蘋果。杯子。窗戶。手?？ㄆ系膱D案很簡單，線條粗，顏色鮮艷，像是給小孩子用的識字卡。
母親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是從很深的井里往上提一桶水，能提上來，但要費很大的力氣。
“蘋……果。”
“對。下一個?！?br>“杯……子?！?br>“對。再來一個?！?br>沈知予翻到下一張卡片。上面畫的是一張桌子。
母親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她又試了一次，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含混的音節(jié)，但成不了字。她的右手在被子上抓了一下，握力球從手邊滾到床沿，停住了。
“沒關(guān)系?！鄙蛑璋芽ㄆ掌饋?，“今天到這兒。休息?！?br>她把卡片摞整齊，放進白大褂口袋里。然后轉(zhuǎn)過身看見江渡站在門口。
“窗口的事，”她說，“早上我上班時看見了。四個窗口都在開。”
“排隊時間從四十分鐘降到九分鐘。”
沈知予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像是這件事已經(jīng)在她的預(yù)期之內(nèi)。
然后她從白大褂另一個口袋里掏出一張對折的處方箋，遞給江渡。
“第二條規(guī)則。慢性病用藥目錄。我寫了初稿。”
江渡接過來展開。
處方箋的背面寫滿了字。不是正式的條文，是一條一條的要點——目錄評估周期、增補標(biāo)準、基層用藥需求統(tǒng)計方法、專家組構(gòu)成比例。每一條后面都標(biāo)注了依據(jù)來源，有的來自省衛(wèi)健委的文件，有的來自臨床統(tǒng)計數(shù)據(jù)，有的干脆寫著一個電話號碼和一個姓氏——“王主任，市一院藥學(xué)部的，可以咨詢”。
最后一行字是：“建議第一條生效后30天內(nèi)啟動第二條。不急，但要穩(wěn)?！?br>江渡把處方箋折好，夾進手機殼里。和昨天那張夾在一起。
“你寫的比我寫的好?！彼f。
沈知予把白大褂的袖口往上卷了一截，露出里面的深灰色薄羽絨服。袖口那一小塊洗不掉的藍色墨水污漬又露了出來。
“我寫的我自己要用?！彼f，“你寫的全縣人用。不一樣?！?br>她走到病房門口，停了一下。
“你那個草稿箱里的第三條——危重患者家屬陪護。我找ICU護士長聊過。她說現(xiàn)有規(guī)定是探視時間每天下午四點，半小時。超過時間家屬只能在外面等。理由是防止感染。”
她回過頭看著江渡。
“防止感染是對的。但讓家屬在走廊里坐一夜，也不對?！?br>然后她走了。
江渡在床邊坐下來。母親把滾到床沿的握力球撿回來，又開始一下一下地捏。咕嘰，咕嘰。聲音很輕，像心跳。
他把手機掏出來，點開草稿箱。
第二條草稿的正文區(qū)，沈知予那張?zhí)幏焦{上的內(nèi)容他已經(jīng)拍照存進去了。第三條草稿的標(biāo)題還空著——“危重患者家屬陪護便利規(guī)則”，標(biāo)題下面還是一片空白。
他把光標(biāo)移到第三條草稿的正文區(qū)。
打了第一行字。
然后刪掉了。
把手機鎖屏，放回褲兜里。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母親的被子上。被套是淺藍色的，洗得有些發(fā)白了，邊緣有幾處磨出了毛邊。陽光落在上面，毛邊變成了一層很淡的金色。
母親把握力球從右手換到左手。換手的時候球掉了一次，落在被子上，彈了一下，滾到她腿邊。她慢慢伸手去夠，手指碰到球的邊緣，撥了一下，球滾得更遠了。
江渡把球撿起來，放進她手里。
她的手握住球，握攏，松開。咕嘰。
“第二條，”母親忽然說。聲音比剛才說話時清楚了一些。
江渡看著她。
“寫……好。”
江渡把手覆在母親的手背上。她的手還在握著球，一松一緊，一松一緊。硅膠球在她手心里發(fā)出細小的咕嘰聲，像是某種一直在運轉(zhuǎn)的東西，不響，但不停。
“好?！彼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