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洼子------------------------------------------，林致遠走得很快。，太陽還掛在西邊的城墻上頭，給灰撲撲的街面鍍了一層金。街上騎自行車的人多起來，都是下班的，車鈴鐺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成一片。。。？，婁家住在南下洼子那一帶，是一處三進的大宅子。婁曉娥的父親婁振邦，人稱婁半城，做綢緞生意起家，后來又辦了紡織廠。論資產(chǎn)，在北京城里算得上數(shù)得著的富戶。，婁半城把大部分產(chǎn)業(yè)主動合營了，自己只留了一個紡織廠和兩處鋪子的股份，表態(tài)擁護新社會，擁護***。。但也擋不住婁家是“資本家”的事實。，說起來是在1951年秋天開始的。，班里組織參觀紡織廠，婁曉娥跟著她父親來學(xué)校接洽什么事，兩人在走廊里碰見了。她那年剛考進北大，穿著一件白底碎花的布拉吉，說起話來帶著一股子不服輸?shù)膭蓬^。，林致遠自己也說不清楚。大概是借書，大概是寫信，大概是什剎海邊上看過幾次荷花。，到了1952年春天，他已經(jīng)認定，這輩子就是她了。。他參了軍。，婁曉娥追到火車站，把一個用手絹包著的平安符塞進他手里，說了一句“我等你”，就哭成了淚人。。
三年。
林致遠深吸一口氣。
南下洼子到了。
婁家的宅子認得好認，門口有兩棵老槐樹，門楣上刻著“鴻禧”兩個字。院墻很高，從外面只看得見一層灰瓦的屋頂。
林致遠走到門前，伸手扣了扣門環(huán)。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了一道縫。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媽子探出頭來，看了林致遠一眼，目光在他那身沒戴領(lǐng)章的軍裝上轉(zhuǎn)了轉(zhuǎn)，表情從警惕變成了困惑。
“你找誰？”
“我找婁曉娥同志?！绷种逻h說，“我是她朋友，剛從部隊轉(zhuǎn)業(yè)回來?！?br>“婁曉娥？”老媽子的臉僵了一下，她上下打量著林致遠，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等一下。”
門又關(guān)上了。
林致遠站在門外，心里微微發(fā)沉。
老媽子剛才的表情，不太對。
等了約莫五分鐘，門重新開了。這回是一個中年男人站在門里，穿一身藏藍色的中山裝，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臉型方正，眉宇間有一股精明的商人氣息。
林致遠認得他。
婁振邦。婁曉娥的父親。
“林致遠？”婁振邦沒有笑，但語氣還算客氣，“你怎么來了？”
“婁伯伯?！绷种逻h立正，微微低頭，“我今年四月轉(zhuǎn)業(yè)，今天剛回到北京。想見曉娥一面。”
婁振邦沉默了一下。
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往旁邊讓了一步：“進來說話?！?br>林致遠跟著他往里走。
婁家的院子比林致遠的95號院要大得多，三進深宅，抄手游廊都雕著花，院子當(dāng)中還擺著幾盆早春的迎春。不過院子很安靜，靜得有些不正常。
婁振邦把林致遠讓進正廳，示意他坐下。
“你回來得還活著。”婁振邦開門見山，“我們以為你出事了?！?br>林致遠心里咯噔一下。
“婁伯伯，是不是有人跟您說我死了？”
婁振邦看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去年秋天，你們院的易中海來紡織廠送貨，跟我說你們那個部隊在長津湖打得很慘，傷亡過半。后來又說查不到你的下落，多半是沒了?！?br>又是易中海。
林致遠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一下。
“易中海為什么要跟您說這個？”
“我當(dāng)時也覺得奇怪。”婁振邦慢慢說，“但后來想想，倒也不奇怪。你在北京沒有爹媽在跟前，房子又空著，總有人惦記?！?br>林致遠按下心里的火氣，沉聲問：“曉娥她——知道這個消息嗎？”
“知道了?！眾湔癜顕@了口氣，“她不信。跑到你那個院子去問，問了那個易中海，又問了賈張氏，都說你回不來了。她又給你爹媽寫信，寄到天津去的。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信退了回來?！?br>“然后呢？”林致遠的嗓子有點緊。
“然后，”婁振邦的聲音低下去，“我們就搬家了?！?br>“搬家？”
“對。上頭要我?guī)еY產(chǎn)去**。這不是我能做主的，是***安排的?！眾湔癜畹谋砬閺?fù)雜，“****打完了，局勢還沒有完全穩(wěn)。上面有上面的考慮，讓我把產(chǎn)業(yè)帶到**去，也算為**留一條后路。曉娥原來不肯走，等你等了一年多，后來你爹媽那邊也斷了聯(lián)系，她才松口?！?br>林致遠覺得自己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
“她同意了？”
“嗯?！眾湔癜铧c頭，“我們是去年十二月動身的。走之前，曉娥哭了好幾場，說這輩子怕是再見不著你了?！?br>“已經(jīng)走了？”林致遠站起來，他握著椅子扶手的手，指節(jié)發(fā)白。
婁振邦嘆了口氣，正想說什么，忽然廳后的屏風(fēng)傳來響動。
腳步聲是急促的。皮鞋踩在青磚地面上，噼噼啪啪。
林致遠猛地轉(zhuǎn)過頭。
屏風(fēng)后面沖出來一個人。
一身淺灰色的**裝，兩條辮子剪短了，剛剛到肩膀。臉瘦了一圈，但那雙又亮又大的眼睛，林致遠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婁曉娥。
她就站在那兒，像做夢一樣盯著林致遠。嘴唇在抖，眼睛里有什么東西拼命地忍著，忍著，可還是沒忍住，順著臉頰淌了下來。
“你怎么才回來?。　?br>婁曉娥的話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嗓音啞啞的，帶著委屈極了的意思。
她沖過來，舉著拳頭沖林致遠的胸口就砸了好幾下，力氣不大，但砸得林致遠心里比挨了轟炸還難受。
然后她攥著他的衣襟，哭得一張臉全埋在他胸口。
“他們都跟我說你死在**了……他們都說你回不來了……我給**寫的信都退回來了，我找了三個地方都沒你的消息，整整一年半了你知道嗎——你知不知道！”
她從“你知不知道”開始，已經(jīng)不是在打他了，而是整個人趴在他身上，渾身使不上勁地顫。
林致遠一只手摟著她，另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后腦勺。
“我活著回來了?！彼f，“誰也攔不住我回來見你?！?br>婁振邦站在一邊，默默看著這一幕，也不吭聲。
過了半天，婁曉娥才抬起頭來。眼睛全紅了，鼻子尖也紅了，但臉上又慢慢浮出一個笑來——那種一邊哭著一邊笑著的表情，只有真正經(jīng)歷過失而復(fù)得的人才擺得出來。
“你瘦了。”她摸了摸林致遠的臉。
“你也瘦了?！绷种逻h看著她的眼睛，“你怎么沒去**？”
婁曉娥抹了把臉，退后半步，不好意思地看了她父親一眼。
“我沒跟著走。”她說，“爸爸已經(jīng)走了，我留下來，是跟組織上說好了的。我大學(xué)畢業(yè)就要分配工作，組織上答應(yīng)讓我留在北京?！?br>林致遠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他看著婁曉娥，又看向婁振邦。
婁振邦微微嘆了口氣：“她是鐵了心要等你。本來去年十二月就應(yīng)該跟我一塊兒過去的，她死活不走。跟我鬧了兩個月，最后組織上出面，說讓她留在北京完成學(xué)業(yè)，將來在**里搞經(jīng)濟工作。我這才一個人走的?！?br>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有為女兒的擔(dān)心，也有為女兒的驕傲。
“婁伯伯。”林致遠轉(zhuǎn)向他，一字一句地說，“我這條命是戰(zhàn)場上撿回來的。但我不是回來混日子的。軋鋼廠那邊，我分到技術(shù)科，是助理工程師。我不敢說自己將來有多大本事，但有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曉娥?！?br>婁振邦沒有說話，他盯著林致遠看了好一會兒。
“你是助理工程師？”
“是。”
“大學(xué)呢？”
“高中畢業(yè)參的軍。但我自學(xué)了大學(xué)工科的課程，在部隊也做過技術(shù)?！?br>婁振邦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轉(zhuǎn)臉看了眼女兒，婁曉娥正紅著臉拽林致遠的袖子，小聲說了句“你別說這個，讓人多難為情”。
“難為情什么？他說的又不是假話?！眾湔癜铍y得笑了一下，“你們倆的事，我不管。但是林致遠，我得跟你說幾句實話?！?br>“您說?！?br>“我這個身份，你也知道。將來萬一有什么變故，曉娥是要跟著吃苦的。”
“我跟她吃得起苦?！?br>婁振邦看了他一會兒，終于點了點頭。
“那就好。過幾天我就得回**去，曉娥這邊，你多照應(yīng)。還有就是——”他頓了一下，“你們要是打算訂婚，早一點辦好，別拖著。”
“爸！”婁曉娥急了，“您說什么呢——”
林致遠握緊了婁曉娥的手。
“婁伯伯?！彼f，“我連彩禮都攢好了?！?br>婁曉娥轉(zhuǎn)臉瞪了他一眼，耳朵根全紅了。
窗外的天不知不覺暗了下來，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落在院子的青磚上。屋里的煤油燈還沒點上，三個人的臉逐漸隱進黃昏里。
但婁曉娥的手一直沒松開林致遠的袖子，緊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