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度，四個不同的角度。燈光的交疊處，地面上有一個人的影子。
那不是我自己的影子。影子沒有被拉長，沒有變形，是一個正常人的輪廓，中等身材，微微佝僂著背。
影子沒有光源。紙人手里的燈都朝著客廳中央的方向，把光打在影子所在的那個位置。但影子自己不發(fā)光的燈，光是別人打在它身上的，它自己沒有光。它不是被光照出來的——它是本來就存在的黑暗，只是被燈光照亮了。那些燈光讓黑暗的形狀顯現(xiàn)出來，像一個被水浸濕的隱形墨水字，慢慢從紙面上浮起。
那個影子的頭動了。沒有五官，但我能感覺到它在看我。它在確認(rèn)——是不是這個人？是不是我等的人？是不是能把燈交給他的人？
紙人們開始走了。它們的腿是紙剪的，只是一片紙的輪廓。但它們邁開了腿，從鞋柜上走下來，從茶幾上走下來，從電視柜上走下來，從冰箱頂上走下來。它們邁著極小的、極慢的腳步，舉著那盞綠豆大的燈，向那個影子走去。它們走到影子周圍停下來，轉(zhuǎn)過身，面朝我。燈舉高，火焰在燈罩里跳動。它們在照亮那個影子，讓影子被看見。
然后影子開口了。
不是從影子的位置傳來的——是從地板下面，是從這棟樓的根基里，是從所有活著的人腳下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中。那個聲音說：“你來了?！?br>我的聲帶震了一下，一個詞從喉嚨里擠了出來。“你是誰？”那三個字在客廳的空氣中振動，傳到了影子的邊緣，被那片人形的黑暗吸收。影子沒有回答，紙人們舉著燈向我的方向走了一步，影子也跟著移動了一步。它離我更近了，它的輪廓更清晰了。
影子不只是一個輪廓，它的表面有紋路，像樹皮，像干涸的河床，像老人手背上的皺紋。那不是影子，那是某種東西的表皮。它被壓扁了，壓成了二維的、薄得像紙一樣的形態(tài)。紙不是二維的，紙有厚度。這個影子沒有厚度。它是零。它是在這個世界與另一個世界之間的縫隙，是一道被壓扁的門。
三
那晚之后，我開始失眠。不是睡不著，是不敢睡。每次閉上眼睛，就能看到那四個紙人舉著燈站在床邊。不是夢，是在我閉上眼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