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領(lǐng)著趙熊下地，這在**大隊絕對算個稀罕事。

往常這個時候，陳陽不是在公社供銷社門口蹲著看大姑娘，就是貓在哪個草堆里跟那幫二流子耍錢。

今天倒好，不僅準(zhǔn)時出了工，手里的鋤頭還舞得飛快。

“陽哥，差不多得了，咱家那地都沒見你這么賣力氣。”

趙熊一邊幫著鋤草，一邊壓低聲音湊過來，“你真打算跟那女知青過日子??？我聽說她們這種人，心眼子多，早晚得回城里去?！?br>
陳陽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沒抬頭：“回不回是她的事，護不護她是我的事。熊子，以前咱哥倆混賬，那是沒活明白?，F(xiàn)在我成家了，得像個爺們樣?！?br>
正說著，田壟那邊傳來一陣嗤笑。

幾個知青正歇晌，為何曉麗打抱不平的那幾個女知青，正圍著許佳佳冷嘲熱諷。

“佳佳，你可長點心吧。你看陳陽那樣子，現(xiàn)在裝得挺像那么回事，指不定心里憋著什么壞水呢。”

一個叫張艷的女知青故意拔高了嗓門，生怕陳陽聽不見，“這種二流子要是能改，母豬都能上樹！你現(xiàn)在要是求求大隊部，說不定還能把名聲挽回來點，真要嫁給他，你這輩子就爛在土里了?！?br>
許佳佳低著頭，細(xì)長的手指死死攥著鋤頭把，指關(guān)節(jié)勒得發(fā)白。

她沒接話，只是機械的重復(fù)著勞作。

陳陽的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剛要站起來，趙熊一把拉住他：“陽哥，別沖動，知青的事兒咱少摻和，鬧大了吃虧的是你?！?br>
陳陽深吸一口氣，把火壓了下去。

他知道，現(xiàn)在去吵架沒意義，除了讓許佳佳更難堪，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傍晚時分，生產(chǎn)隊的哨聲響了。

大伙兒稀稀拉拉的往回走，陳陽干完了自家的活，轉(zhuǎn)頭看見許佳佳那塊地還剩了一角。她累得臉色蒼白，走路都有些晃悠。

陳陽一言不發(fā)地走過去，拿過鋤頭，幾分鐘就把剩下的那點活兒給清了。

“走，送你回去?！标愱柊唁z頭往肩膀上一扛，對著許佳佳偏了偏頭。

許佳佳愣了愣，小聲說了句：“謝謝?！?br>
送她回知青點的路上，倆人沒怎么說話。

路邊的野草長得半人高，晚風(fēng)吹過來，帶著點土腥味。

快到門口時，許佳佳突然停住腳步，看著陳陽的眼睛問：“你為什么要對我這么好？是因為愧疚，還是因為何曉麗？”

陳陽看著她，眼神很靜：“都有。但我最想的是讓你好好活著。佳佳，我不求你現(xiàn)在就信我，日子長著呢，你看我怎么做就行?！?br>
許佳佳沒吭聲，轉(zhuǎn)身進(jìn)了院子。

陳陽回到家時，天已經(jīng)擦黑了。

屋里亮著昏黃的油燈。陳母端上一盆碴子粥，中間擺著一盤腌蘿卜，還有兩個白面饅頭。

陳母把饅頭往陳陽面前推了推：“陽子，累了一天，快吃吧。這是你姐下午去鎮(zhèn)上換回來的，說是給你補補勁?！?br>
陳陽看著那兩個白面饅頭，再看看父母手里端著的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碴子粥，心里又是一陣酸楚。

前世他吃香的喝辣的，卻讓家里人連口白面都吃不上，最后落得個家破人亡。

他拿起饅頭，掰成三份，一份塞給老爹，一份塞給老娘，剩下一半給姐姐。

“我不愛吃干的，喝粥順口。”陳陽端起大碗，咕咚咕咚喝了半碗，“爹，娘，我晚上出去一趟，跟熊子去辦點正事?！?br>
陳父放下煙袋，眉頭緊鎖：“又去混？陳陽，你要是再敢去賭，我今天就打斷你的腿！”

“爹，不賭了。”陳陽正色道，“我去抓黃鱔?？h城國營飯店收這玩意，我想弄點錢，先把家里的債還了，再給佳佳湊點像樣的彩禮。”

一聽是干正事，陳父的臉色緩和了點，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注意安全，別往深水里鉆?！?br>
陳陽應(yīng)了一聲，出了門。

趙熊早就帶著水桶和馬燈在村口等著了。

“陽哥，這玩意兒能行嗎？咱這河溝里全是黃鱔，誰稀罕吃??？”趙熊有點犯嘀咕。

“村里人不稀罕，城里人稀罕?！?br>
陳陽蹲下身，開始檢查手里的家伙事，“熊子，想不想以后天天吃肉？想就聽我的。”

“想！做夢都想！”趙熊嘿嘿一笑，干勁兒立馬足了。

兩人抹黑來到了河塘邊。晚上的河塘蚊子多得嚇人，陳陽卻顧不上這些，他在前世跟一個老漁民學(xué)過抓黃鱔的訣竅。

這東西晚上喜歡鉆出來透氣，馬燈一晃，它眼睛就會反光，這時候動作要快，掐住七寸就跑不了。

陳陽動作麻利，沒一會兒，桶底就鋪了一層**膩的黃鱔。

一直忙活到半夜，兩人的水桶里都已經(jīng)裝了大半桶，估摸著得有二十來斤。

“陽哥，你這手絕了！”趙熊累得滿頭大汗，看著桶里的收獲，眼睛都亮了，“這么多，能賣不少錢吧？”

“先別想錢，明天早**來我家吃飯，咱商量商量怎么進(jìn)城。”

陳陽拍了拍身上的泥，“今天這事兒，除了咱倆，誰也別說。村里眼紅的人多，懂嗎？”

“放心吧陽哥，我嘴嚴(yán)著呢！”

翌日清晨。

陳陽天沒亮就爬起來了。他沒讓老媽動手，自己生火灶臺，把昨天剩下的那點玉米面烙成了餅，又把昨晚抓的黃鱔挑了幾條肥的，洗干凈切段，放了點辣椒和生姜悶了一鍋。

等一家人醒來，屋里已經(jīng)飄滿了香味。

“喲，陽子，這又是哪一出？”陳麗看著桌上的菜，一臉驚訝。

“給家里改善下伙食。”陳陽把餅子遞給姐姐，又盛了一碗黃鱔肉，“爹，娘，快趁熱吃。熊子，坐，別客氣?！?br>
一家人圍在桌邊，雖然陳父還是板著臉，但吃著那肉香四溢的黃鱔，眼神里明顯多了幾分欣慰。

吃過早飯，陳陽裝了一小罐燜好的黃鱔，又拿了兩個玉米餅，直奔知青點。

他到的時候，知青們正準(zhǔn)備集合上工。

何曉麗穿得花枝招展的，正站在人群中央跟人顯擺她新買的雪花膏。一抬頭看見陳陽走過來，她那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喲，陳大流子又來獻(xiàn)殷勤了？”

何曉麗翻了個白眼，故意大聲說道，“這又是從哪兒偷來的野味啊？一股子泥腥味，也不嫌臊得慌?！?br>
陳陽壓根沒理她，徑直走到許佳佳面前。

許佳佳顯得有些局促，尤其是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

“還沒吃早飯吧？給你帶了點熱乎的?！标愱柊压拮舆f過去，順手幫她理了理被風(fēng)吹亂的領(lǐng)口。

“不用了……我一會兒去食堂吃?！痹S佳佳想推辭。

“食堂那是啥？清湯寡水能頂什么用？”陳陽把罐子塞她手里，語氣不容置疑，“趁熱吃了，中午我也來給你送?！?br>
“陳陽，你別在這兒顯擺了行不行？”

何曉麗湊過來，陰陽怪氣地抓起一根柴火棍比劃著，“佳佳可是要回城里讀大學(xué)的人，你這種土包子，也就是圖個新鮮，等過幾天人家走了，看你找誰哭去！”

陳陽轉(zhuǎn)過頭，冷冷的盯著何曉麗。

“何曉麗，你是嘴里抹了開光粉還是大糞？一天不噴人你不舒服是吧？”

陳陽跨前一步，嚇得何曉麗往后退了兩步，“我說了，佳佳是我媳婦。以后誰要是再敢當(dāng)著我的面說她一句不是，別怪我不念鄉(xiāng)親情分。還有你，那雪花膏味道真沖，遮不住你身上的爛泥味兒?！?br>
“你、你敢罵我！”何曉麗氣得跳腳，卻又不敢真的跟陳陽動手。

陳陽冷哼一聲，沒再理會這個瘋女人，轉(zhuǎn)頭對許佳佳溫柔一笑：“我先去干活了，別累著，等我。”

許佳佳握著那還發(fā)燙的陶罐，看著陳陽遠(yuǎn)去的背影，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身后的知青們還在小聲嘀咕，羨慕、嫉妒和鄙夷的眼神交織在一起。

張艷撇著嘴說：“看吧，也就這幾天的熱度。等新鮮勁兒一過，該打還是打，該罵還是罵?！?br>
可許佳佳知道，這手里的溫?zé)?，不是裝出來的。

她揭開罐蓋，香辣的味道撲鼻而來。在這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次油葷的年頭，這罐黃鱔肉簡直是人間美味。

她夾了一塊放進(jìn)嘴里，肉質(zhì)鮮美，辣勁兒十足。

“陳陽……你到底想干什么？”她輕聲呢喃，眼神漸漸變得復(fù)雜起來。

而此時的陳陽，已經(jīng)和趙熊匯合，兩人各自背著個背簍，里面裝滿了鮮活的黃鱔，正順著那條塵土飛揚的小路，朝著縣城的方向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