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景元四年的夏天，洛陽城里的蟬叫得人心煩。
嵇康蹲在院子里打鐵，爐火燒得正旺，鐵塊被燒得通紅，他夾起來，錘子落下去，火星子濺得到處都是。向秀在旁邊拉風箱，呼哧呼哧的，額頭上全是汗。
嵇康打鐵從來不打兵器，只打農(nóng)具。鋤頭、鐮刀、犁鏵，誰來了都給打，不收錢，給壺酒就成。他打鐵的時候不愛說話，錘子落在鐵砧上，叮叮當當?shù)模日f話好聽。
那天來了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錦袍，頭戴高冠，腰佩玉帶，身后跟著二十幾個隨從，浩浩蕩蕩地進了嵇康的院子。隨從們站在院子外面，只有那個人走了進來。
向秀認出了他，手一哆嗦，風箱差點脫手。那是鐘會，司隸校尉，司馬昭跟前最紅的人。
鐘會站在院子里，看著嵇康打鐵。嵇康沒抬頭，繼續(xù)打，錘子落在鐵砧上，叮，當，叮，當，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
鐘會站了一會兒，咳嗽了一聲。
嵇康沒理他。
鐘會又站了一會兒，又咳嗽了一聲。
嵇康還是沒理他。
向秀在旁邊急得直冒汗，想說話又不敢說，只能拼命拉風箱，呼哧呼哧的，聲音比鐘會的咳嗽還大。
鐘會站了足足半個時辰，臉從白變紅，從紅變青，從青變紫。他轉(zhuǎn)過身，朝院子外面走去。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嵇康終于開口了。
“何所聞而來？何所見而去？”
鐘會停下來，沒有回頭，冷冷地答了一句：“聞所聞而來，見所見而去?！?br>他走了。隨從們跟著他走了。院子外面安靜了下來，只剩下蟬叫和打鐵的聲音。
向秀擦了擦額頭的汗，“你惹禍了?！?br>嵇康把錘子放下，拿起鐵塊看了看，又扔進爐子里，“隨他去。”
向秀嘆了口氣，沒再說話。他知道嵇康的脾氣，這個人從來不怕惹禍，他只怕做了不該做的事，說了不該說的話。
但向秀不知道的是，鐘會走的時候，眼睛里有一種東西，比刀還冷，比箭還毒。
那是恨。
## 二
鐘會回到洛陽城里，直接去了司馬昭的府邸。
司馬昭正在書房里看奏折，看到鐘會進來，抬了抬眼皮，“找到了？”
“找到了。”鐘會說，“嵇康不肯出來做官，他說他不屑與司馬家的人為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