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魚和潮濕木頭的混合氣味。爆炸的回響和火焰的熱度似乎還黏在林恩的皮膚上，但更深的寒意正從骨頭縫里滲出來。他蜷在角落里，用撿來的、還帶著魚腥味的破帆布裹住自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幾片用布條纏好的、邊緣鋒利的陶片。外面，天光透過棚頂?shù)目p隙漏下，是比爾吉沃特特有的、仿佛永遠(yuǎn)洗不干凈的鉛灰色。。但這并不意味著安全。恰恰相反。，翻滾，破碎，又不斷生出新的?！翱夏崮抢?*踢到鐵板了！聽說是‘血港’那邊的人干的，嫌他酒摻水太多。放屁！是‘海蛇幫’想吞下那條街！我賭一個銀蛇幣，是那個新來的‘幽靈’干的，炸得那叫一個干凈利落……幽靈”。這個詞開始在某些角落的低語中出現(xiàn)，帶著忌憚，好奇，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對混亂本身的興奮。林恩聽著，像陰影里的老鼠聽著貓的腳步。他知道，自已不再是無人知曉的赤身肉塊了。他有了一個代號，一個空殼，但也成了靶子。。食物，衣服，武器，信息。最重要的是信息。在這個地方，無知等于死亡。。不再僅僅是為了撿食，而是觀察。觀察哪些倉庫的守衛(wèi)在何時打盹，觀察哪些小巷是死路，哪些屋頂可以連通，觀察碼頭上不同船只的旗幟和卸下的貨物——哪些是來自皮爾特沃夫的精細(xì)機(jī)械零件和化學(xué)原料桶，哪些是來自諾克薩斯的武器箱，哪些又是來自艾歐尼亞的香料和織物。“**之橋”附近一個廢棄的小棧橋下，有個半淹在水里的石洞，漲潮時淹沒大半，退潮時則露出一人高的空間，里面堆滿了被海浪沖來的破爛，但相對干燥，入口隱蔽。他花了幾個晚上，把“屠宰場窩棚”里那點(diǎn)可憐的家當(dāng)——幾塊火絨，剩下的半罐黑粉，磨尖的魚骨，陶片刃——悄悄轉(zhuǎn)移了過去。這里成了他的新?lián)c(diǎn)，潮濕，冰冷，但帶著海風(fēng)的腥咸，比那屠宰場的惡臭好忍受些。。
那是一個霧氣彌漫的下午，林恩正在碼頭區(qū)外圍一個半塌的貨棚陰影里，試圖從一堆腐爛的柑橘里挑出勉強(qiáng)能吃的部分。兩個穿著臟兮兮帆布褲、打著赤膊的碼頭工人晃晃悠悠地走過來，身上帶著濃重的汗酸和劣質(zhì)朗姆酒味。他們瞥了林恩一眼，沒在意這個縮在角落、穿著血褲子的瘦削家伙。

“聽說了嗎？”其中一個豁牙的壓低聲音，但在這寂靜的午后依然清晰，“‘鐵鉤’范德爾昨晚在‘尖叫棚屋’栽了?！?br>
“范德爾？那個專門勒索酒館老板的**？”另一個臉上有疤的工人啐了一口，“誰干的？”

“不知道?！被硌赖淖笥铱戳丝?，聲音更低了，“臉上挨了一下，不是刀，也不是鈍器，像是……被什么特別鋒利堅(jiān)硬的東西劃開的，從眼角一直到下巴，深得很。人沒死，但嚇得屁滾尿流，說是連影子都沒看清，只聞到一股……**味和魚腥味?！?br>
疤臉工人倒吸一口涼氣：“魚腥味？難道是……”

“噓！”豁牙的連忙制止，“別亂說。反正范德爾現(xiàn)在縮在老窩里，他手下那幾個人也規(guī)矩多了?！?br>
兩人嘀嘀咕咕地走遠(yuǎn)了。林恩捏著半個發(fā)霉的柑橘，手指微微收緊。范德爾？他有點(diǎn)印象，一個總在碼頭酒館附近轉(zhuǎn)悠、滿臉橫肉的小頭目。不是他干的。但這口鍋，似乎被無形地扣在了“幽靈”頭上。

是巧合？還是有人借題發(fā)揮？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他那個倉促制造的“幽靈”，已經(jīng)開始在比爾吉沃特的暗流中產(chǎn)生漣漪，吸引注意，也引來想象和嫁禍。

他必須更快地了解這片水域下到底藏著什么。

幾天后，一個機(jī)會自已找上門來?；蛘哒f，一個陷阱。

林恩在一條堆滿空木桶的小巷里，發(fā)現(xiàn)了一個蜷縮在角落的瘦小身影。那是個男孩，頂多十二三歲，臟得看不出本來面目，赤著腳，褲腿短了一截，懷里死死抱著一個癟癟的、打著補(bǔ)丁的粗布口袋。兩個醉醺醺的、穿著破皮甲的男人正堵著他，嘴里不干不凈地罵著，伸手去搶那布袋。

男孩像受驚的小獸，喉嚨里發(fā)出嗚咽，拼命往后縮，把布袋抱得更緊。

林恩的腳步頓住了。理智告訴他立刻轉(zhuǎn)身，不要惹麻煩。這種情景在比爾吉沃特每時每刻都在發(fā)生。但那男孩的眼神，那種混合了絕望、恐懼和一絲微弱不甘的眼神，像一根細(xì)針，刺了他一下。他想起了水溝邊那個向他討水的人。想起了自已當(dāng)時的選擇。

這一次，他沒帶陶罐**。他身上只有兩片磨過的陶片，用布條纏在掌心。

兩個醉漢的注意力完全在男孩和他的布袋上。林恩無聲地靠近，從側(cè)后方，瞄準(zhǔn)那個背對著他、正試圖用腳去踢男孩手腕的醉漢。他抬起手，用陶片最鋒利的邊緣，朝著那醉漢**的后頸側(cè)下方，狠狠劃了下去！

沒有電影里的利落，陶片邊緣不算絕對鋒利，加上角度和力氣問題，這一下更像是撕裂。醉漢發(fā)出一聲短促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痛吼，猛地轉(zhuǎn)過身，后頸到肩胛的位置拉開一道不深但足夠長的口子，鮮血瞬間涌了出來，浸濕了臟兮兮的衣領(lǐng)。

另一個醉漢愣住了，酒醒了大半，瞪著突然出現(xiàn)的林恩?！?**——”

林恩沒給他反應(yīng)時間。他矮身，避開對方胡亂揮來的拳頭，手里的另一片陶片朝著對方大腿外側(cè)狠狠扎去！這次是捅刺，陶片前端在巨大的壓力下崩裂了一塊，但尖銳的部分還是深深刺入了肌肉。

“啊——！”第二個醉漢慘叫著捂住大腿，踉蹌后退。

第一個被劃傷脖子的醉漢又驚又怒，還想撲上來，但頸部的疼痛和流血讓他動作變形。林恩抬起腳，用盡力氣踹在他受傷的腿彎。醉漢嚎叫著跪倒在地。

林恩喘著粗氣，心臟撞得肋骨生疼。他沒有戀戰(zhàn)，拉起那個嚇呆了的男孩，低吼一聲：“跑！”

兩人沖出了小巷，在迷宮般的破爛棚戶區(qū)里七拐八繞，直到完全聽不到身后的怒罵和追趕聲，才在一個堆滿廢棄漁網(wǎng)的角落停下。林恩扶著冰冷的磚墻，肺像破風(fēng)箱一樣扯動。男孩癱坐在地上，抱著那個布袋，驚魂未定地看著他，眼睛在污垢下顯得格外大。

“謝……謝謝?！蹦泻⒌穆曇艏?xì)若蚊蚋，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

林恩擺擺手，示意他不用多說。他的目光落在男孩緊緊抱著的布袋上。

男孩察覺到了，下意識地把布袋往懷里收了收，隨即又像下了很大決心似的，慢慢打開袋口，露出里面幾個干癟發(fā)黑的面包，一小塊硬得像石頭的乳酪，還有幾個銹跡斑斑的魚鉤和一小卷麻線。

“我……我叫馬爾科?！蹦泻⑿÷曊f，“在‘黑腸’的酒館后面……幫忙洗盤子。這是今天的……工錢和廚房不要的?！彼q豫了一下，拿出那個最黑最小的面包，遞給林恩?！敖o你。”

林恩看著那臟兮兮的小手和更臟的面包，沉默了幾秒，接了過來。很硬，帶著霉味，但能填肚子。

“剛才那兩個人，”林恩咬了一口面包，聲音有些沙啞，“為什么找你？”

馬爾科低下頭：“他們……是‘鋸齒’阿里的人。阿里控制著‘黑腸’酒館后面那條街，要收‘保護(hù)費(fèi)’。我……我藏起來一點(diǎn)，被他們看到了?！?br>
“鋸齒”阿里。又一個名字。林恩記下了。

“你住哪里？”他問。

馬爾科指了指棚戶區(qū)更深處一個方向?！昂蛬邒咭黄稹邒卟×?。”

林恩沒再多問。他把剩下的面包揣進(jìn)懷里——那條血褲子現(xiàn)在勉強(qiáng)算有個能裝東西的破口袋——準(zhǔn)備離開。

“你……”馬爾科在他身后怯生生地開口，“你是‘幽靈’嗎？大家說的那個？”

林恩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沒有回頭。

“這里沒有幽靈，”他說，聲音冷硬，“只有想活下去的人?！?br>
他沒再理會馬爾科，迅速消失在錯綜復(fù)雜的巷道陰影里。

他回到了棧橋下的石洞。潮水正在退去，洞口逐漸顯露。他檢查了一遍藏起來的東西，確認(rèn)安全。然后，他坐在冰冷的石頭上，看著洞外鉛灰色的海面。

陶片崩裂了，需要新的武器。信息太零碎，他需要更穩(wěn)定的消息來源?？夏岬谋ㄓ绊懺诎l(fā)酵，“幽靈”的名頭被越傳越玄乎，這既是掩護(hù)，也是更大的危險。像范德爾、阿里這樣的小角色會因此忌憚，但那些真正盤踞在比爾吉沃特食物鏈上層的家伙呢？他們會容忍一個來歷不明、手段詭異的“幽靈”在他們的地盤上制造混亂嗎？

普朗克的名字，像懸掛在屠宰碼頭上方的無形彎刀，從未如此清晰地出現(xiàn)在林恩的腦海。那個“海盜之王”現(xiàn)在可能還沒注意到碼頭區(qū)邊緣的這點(diǎn)漣漪，但總有一天……

林恩握緊了拳頭，指甲嵌進(jìn)掌心。他攤開手掌，看著那些因?yàn)閾焓袄?、磨制陶片而新增的?xì)小傷口和污垢。

融入環(huán)境？變得比他們還骯臟？

他低頭看了看身上那條早已變成深褐色、僵硬板結(jié)的血褲子，又抬手聞了聞自已手臂上那永遠(yuǎn)洗不掉的、混合了魚腥、硝煙和汗水的復(fù)雜氣味。

或許，他已經(jīng)在這條路上了。而且，沒有回頭路。

洞外，比爾吉沃特永不熄滅的燈火開始在暮色中星星點(diǎn)點(diǎn)地亮起，夾雜著遠(yuǎn)方的喧囂、隱約的船笛，還有海風(fēng)送來的、若有若無的蝕魂夜前夕特有的、陰冷不安的氣息。

他需要一張網(wǎng)，屬于自已的網(wǎng)。而第一步，或許可以從那個叫馬爾科的洗盤子男孩，和他所說的“鋸齒”阿里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