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找到了另一輛坦克。。從潛望鏡里，有一團模糊的影子趴在前面的山坳里，一動不動。他把車停下來，仔細觀察了足足三分鐘——那團影子沒有移動的跡象，周圍也沒有任何活動的物體?！昂４?，看看?！保⒅聊豢戳藥酌耄骸败圀w溫度比環(huán)境高，發(fā)動機應(yīng)該是剛熄火不久。周圍沒發(fā)現(xiàn)熱源。車里有人，至少三個，活的。是咱們的人？裝甲部隊的標識，應(yīng)該是?！?，那團影子越來越清晰——是一輛99A，炮管歪向一邊，車體上全是抓痕，又深又長，和齊魯石化那塊廠牌上的一模一樣。。
那輛坦克的艙蓋突然打開了。

鉆出來的那顆腦袋是人的——滿臉油污和血痂，眼睛紅得嚇人，沖著他們的方向揮了揮手。

“活的！”陶磊的聲音里帶著驚喜。

陳衛(wèi)東沉默了兩秒：“靠上去。告訴他們，向北走，到前面那座山頭集合。”

那輛車組叫“磐石”。

車長姓趙，四十出頭，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斜拉到下巴的傷口，已經(jīng)結(jié)了痂，但還在往外滲組織液。他的駕駛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左臂沒了，用繃帶胡亂纏著，繃帶已經(jīng)黑了，不知道是血還是別的什么。

炮手和裝填手沒出來。

黎莊沒問。

趙車長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幾秒，然后伸出手：“有煙嗎？”

黎莊沒帶煙。張海川從后面遞過來一根白將，趙車長接過去，點著，深吸一口，嗆得咳了兩聲。

“多少年了，還是這沖味?！彼麊≈ぷ诱f。

張海川沒接話。

趙車長抽完那根煙，把煙頭用腳碾滅，看了一眼北邊的方向：“還有多遠？”

“不知道?！标愋l(wèi)東走過來，“指揮部讓往北集結(jié)，沒說具**置?！?br>
趙車長點點頭，沒再問。

他的駕駛員靠在坦克上，臉色白得像紙。周凱走過去，掏出自已的急救包，想給他換繃帶。小伙子任他把那團黑乎乎的東西解開。

繃帶下面什么都沒有。

不是沒有傷口——是整條胳膊都沒了，斷口處被火燎過，焦黑的肌肉翻卷著，有幾只白色的蛆正在里面蠕動。

周凱張嘴，欲言又止。然后把新繃帶纏上去，纏得很緊。

“謝謝?！毙』镒诱f。

他們又找到一輛。

這次是張海川先發(fā)現(xiàn)的——一輛坦克卡在兩塊巨石的夾縫里，發(fā)動機還在冒煙。熱成像顯示周圍有幾個熱源，正在向那輛車靠近。

“有東西?！睆埡４ǖ穆曇魤旱煤艿?，“東邊，十一點方向，正在往那輛車摸?！?br>
“多少？”

“四個。大小差不多?！?br>
陳衛(wèi)東的聲音傳來：“海川，能打嗎？”

“距離一千二，能打?！?br>
“老黎，往前推，找掩體。周凱，裝**。海川，先打那兩個，打完掩護那輛車?！?br>
“明白?！?br>
黎莊把車開上一道土坡，炮管伸出去，車身藏在坡后面。張海川的瞄準具緩緩轉(zhuǎn)動，鎖定了最前面的熱源。

“開火?！?br>
炮聲在山谷里炸開。第一發(fā)命中，那個熱源炸開，不動了。第二個開始往這邊沖，速度快得驚人，張海川的第二發(fā)打出去，正中那東西的軀干，它往前又沖了二十米，倒了。

剩下兩個還在往前沖，根本不停。它們踩著同伴的**，直直地沖過來，跑到兩百米的時候被張海川的**掃倒一個，跑到一百米的時候最后一個也被掃倒了。

那輛被困的坦克從夾縫里倒出來，炮管轉(zhuǎn)向他們，停了兩秒，然后炮塔上伸出一面旗，晃了晃。

“鋼巖車組?！碧绽诳粗娕_屏幕上跳出來的識別碼，“是鋼巖車組！”

鋼巖車組的車長姓孫，比陳衛(wèi)東還大兩歲，滿臉胡茬，笑起來漏風(fēng)——門牙掉了兩顆。他爬出艙蓋的時候，手里還攥著半根沒點著的煙。

“陳營長，你這炮打得可***準?！彼麤_陳衛(wèi)東喊，“再晚一分鐘，那幫孫子就爬上來了?！?br>
陳衛(wèi)東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孫車長跳下車，走到那幾具**旁邊，蹲下來看了幾秒，然后站起來往回走。

“長什么樣？”黎莊問。

孫車長回頭看了他一眼：“你最好別看?！?br>
他們繼續(xù)往北走。

隊伍變成了三輛坦克——北極星、磐石、鋼巖。磐石那輛車的駕駛員換到了北極星上，他的車由趙車長親自開。小伙子被塞進駕駛艙后面的空位，靠著**架睡著了，睡得很沉，打鼾的聲音隔著艙蓋都能聽見。

中午的時候，他們遇見了藍鷹號。

那架武直-10正懸停在公路前方上空，旋翼攪起的風(fēng)壓彎了路邊的野草。它顯然發(fā)現(xiàn)了他們，機身微微調(diào)整角度，機頭畫著的那只鷹正對著車隊。

陶磊還沒來得及呼叫，電臺里就傳來聲音：“北極星一號，這里是藍鷹號。看見你們了，***高興?！?br>
陳衛(wèi)東的嘴角動了動：“藍鷹號，報告你部狀態(tài)?！?br>
“狀態(tài)良好，油量還有四成，**七成，機組五人全部健在。就是沒地方降落，只能懸著跟你們聊。”

“能飛多久？”

“省著點還能飛一個半小時。再往前找找，看有沒有地方能搞到油。”

陳衛(wèi)東沉默了兩秒：“跟上我們，前面有個服務(wù)區(qū)，應(yīng)該有油?！?br>
“明白。我在上面幫你們看著，有東西提前報?！?br>
黎莊從潛望鏡里看了一眼那架直升機。它緩緩上升了一點，然后開始在空中畫著圈子，像一只真正的鷹。

車隊繼續(xù)往北走。

三輛坦克，一輛直升機，擠在公路上往前爬。太陽越來越高，曬得車體發(fā)燙，駕駛艙里像蒸籠。新來的那個小伙子醒了，靠著**架發(fā)呆，一句話不說。

黎莊抹了把臉上的汗，繼續(xù)盯著潛望鏡。

“老黎，”張海川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前面有情況?！?br>
“什么情況？”

“公路邊上，有個超市。超市旁邊有東西在動。”

黎莊從潛望鏡里看出去。公路右前方確實有個超市，招牌歪了，玻璃門碎了一地，門口的購物車東倒西歪。超市旁邊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七八個黑點在動。

“藍鷹號，能看清嗎？”陳衛(wèi)東問。

“看清了?！憋w行員的聲音傳來，“八個，長得像狼，但比狼大，還沒毛。沒有別的，就這八個?！?br>
“就八個？”

“就八個。周圍五公里掃過了，沒有其他熱源?！?br>
陳衛(wèi)東沉默了幾秒：“繞過去，別驚動它們?！?br>
“明白?！?br>
黎莊把坦克往左打，準備從公路另一邊繞過去。但就在這時候，那八個黑點突然停住了，然后齊刷刷地轉(zhuǎn)向他們這邊。

“它們看見我們了?！睆埡４ㄕf。

“加速?！标愋l(wèi)東的聲音很穩(wěn)，“別停，繼續(xù)走?！?br>
黎莊踩下油門，坦克提速往前沖。那八個東西開始往這邊跑，速度很快，但距離還遠，至少兩千米。

“藍鷹號，能打嗎？”

“能打，但太浪費了?！憋w行員說，“八個小東西，不值得用**。你們往前跑，我下去兜一圈，把它們引開?！?br>
“不行——”

“放心，我飛得快?！?br>
那架直升機突然俯沖下去，機身壓低，旋翼幾乎擦著地面，直直地沖向那八個東西。沖到五百米的時候，它猛地拉起，機頭調(diào)轉(zhuǎn)，側(cè)面的**開始咆哮。

那八個東西被**掃倒三個，剩下的停下來，抬頭看著天上那個嗡嗡響的鐵家伙。直升機從它們頭頂掠過，又繞回來，準備再掃一遍。

但那五個東西沒有跑，也沒有躲。

它們站在原地，就那么看著直升機，然后——開始往上蹦。

其中一只蹦了三四米高，爪子差一點夠到直升機的起落架。另一只蹦得更高，爪子刮到機腹，發(fā)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飛行員的聲音在電臺里炸開，“它們會蹦！”

直升機猛地拉升，機身晃了晃，穩(wěn)住。那五個東西還在下面蹦，一下接一下，最高的那只蹦了得有五米。

“藍鷹號，別管它們了，撤回來！”陳衛(wèi)東吼道。

直升機掉頭往回飛，那五個東西追了一段，追不上，終于停下來。

“什么玩意兒……”飛行員的聲音還在喘，“會蹦的狼，我**第一次見?！?br>
“能飛嗎？”

“能飛，嘿！差點被**?！?br>
陳衛(wèi)東沒說話。

黎莊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那五個東西已經(jīng)放棄了追趕，正在往回走，往超市那邊走。

“它們怎么不追了？”陶磊問。

沒人回答。

“繼續(xù)走。”陳衛(wèi)東說。

天黑之前，他們看見了臨時集中營。

那是高速公路的一個服務(wù)區(qū)，被鐵絲網(wǎng)圍起來，四角架著探照燈，里面密密麻麻停著各種車輛——坦克、裝甲車、卡車、越野車，還有一些黎莊叫不上名字的東西。

鐵絲網(wǎng)門口站著一排士兵，槍口朝外，臉色繃得像鐵。

陶磊用車載電臺呼叫了幾次，對方確認了身份，才把鐵絲網(wǎng)拉開一道口子，讓他們開進去。

服務(wù)區(qū)里面全是人。

穿軍裝的，穿便裝的，有傷的，沒傷的，躺著的，坐著的，抽煙的，發(fā)呆的，哭喊的。沒有人說話，有人哭，有人喊疼。就那么或坐或躺，安安靜靜地待著，像是等著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等了。

黎莊把坦克停在一個角落里，熄了火，關(guān)掉所有設(shè)備。突然安靜下來的駕駛艙里，只剩下幾個人的呼吸聲。

“到了?！彼f。

沒人接話。

他回頭看了一眼。張海川靠在座位上，眼睛閉著。周凱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么。陶磊把耳機摘下來，拿在手里翻來覆去地看，好像那東西是什么稀罕物件。

陳衛(wèi)東的聲音從外面?zhèn)鱽恚骸岸枷聛戆伞Ｑa充**，吃點東西，該休息休息。明天還要走?！?br>
黎莊推開艙蓋，爬出去。

天已經(jīng)黑了。服務(wù)區(qū)里的探照燈把一切都照得慘白。他站在坦克上，看著這片慘白的光，看著光下面那些安安靜靜的人，看著鐵絲網(wǎng)外面黑漆漆的夜。

領(lǐng)完**，被后勤的人告知要等一會兒——油料車還沒到，到了才能加油。于是幾個人就蹲在北極星旁邊，誰也不說話。

那邊鋼巖車組的孫車長走過來，手里拎著幾瓶礦泉水，一人扔了一瓶。他在黎莊旁邊蹲下，擰開蓋子灌了一口，然后長長地出了口氣。

“那玩意兒，我琢磨一天了?！彼钢h處的黑暗，“你說它們到底圖什么？”

“圖什么？”周凱沒聽懂。

“就是，它們?yōu)槭裁匆@邊來？吃人？我見過它們吃人，但吃幾個就夠了，用不著這么烏泱烏泱地往這邊涌。占地盤？占了有什么用？它們又不種地，又不蓋房。”

沒人能回答。

孫車長又灌了口水：“我老家有句話，叫‘狗改不了**’。它們要真是沖著吃人來的，那反倒好辦，打就完了?？伤鼈儾皇?。它們就是……就是往這邊涌，沒完沒了地涌，像……”他想了想，“像潮水。潮水往岸上涌，圖什么？什么都不圖，它就那么涌?！?br>
“你是說它們沒有目的？”陶磊問。

“我沒說沒有目的。我說我看不懂它們的目的?！?br>
沉默。

趙車長不知道什么時候也過來了，蹲在人群外面，手里夾著煙，煙灰燒了老長一截也不彈。他臉上的傷口在火光里顯得更深了，從眉骨斜拉到下巴，像一條干涸的河。

“我見過大的?！彼蝗婚_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趙車長把煙送到嘴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昨天晚上，我們撤出來之前。那東西比坦克還大，長得像……”他皺了皺眉，像在找詞，“像一堆爛肉堆在一起，上面長著無數(shù)張臉。各種各樣的臉?！?br>
周凱的喉嚨動了一下。

“它不追我們，”趙車長繼續(xù)說，“它就趴在那兒，一動不動。”

沉默又落下來。

篝火噼啪地響，有人往里添了塊木頭，火星子往上躥。

張海川把煙頭扔進火里，火星濺起來，又落下去。

“我什么都沒看見?！彼f，“我就看見一堆爛肉?！?br>
“那是你運氣好?！壁w車長說。

張海川愣了一下，沒再問。

遠處傳來發(fā)動機的聲音，是油料車到了。幾個人站起來，準備去加油。

陶磊突然問：“你們說，咱們能打贏嗎？”

沒人回答。

他等了幾秒，又自已說：“我看懸。那天晚上一百輛坦克進去，出來多少？咱三個，加上那邊還有幾個零散的，加起來有二十輛嗎？一百輛變二十輛，再來幾回，咱們就沒了?！?br>
“陶磊。”陳衛(wèi)東的聲音從后面?zhèn)鱽怼?br>
陶磊閉上嘴。

陳衛(wèi)東走過來，站在篝火邊上，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看了看周圍的人，說：“油料車到了，加完油睡覺。明天天亮出發(fā)。”

“營長，”陶磊忍不住，“咱們往魔都去，然后呢？”

“然后聽指揮部的。”

“指揮部要是也沒辦法呢？”

陳衛(wèi)東看著他，沒說話。

趙車長站起來，拍了拍**上的土：“有辦法沒辦法，都得活著。活著才能想辦法?！?br>
他往自已那輛坦克走，走了幾步又回頭：“你們那個小兄弟，”他指了指斷臂的小伙子，“他叫什么？”

黎莊愣了一下，看向那個小伙子。

小伙子也愣了一下，然后說：“劉……劉洋?！?br>
“劉洋，”趙車長點點頭，“你跟我車走，我那兒寬敞點?！?br>
小伙子看了黎莊一眼，黎莊沒說話。他慢慢地站起來，跟著趙車長走了。

篝火邊上剩下北極星車組的人，還有孫車長。

孫車長把最后一口水喝完，瓶子扔進旁邊的垃圾桶，站起來：“我也睡了。明天見?！?br>
他走了。

張海川又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往北邊看。北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見。

“魔都，”他說，“三百多公里。中間得穿三個縣城，兩個市區(qū)?！?br>
“嗯?！崩枨f應(yīng)了一聲。

“你說那兒還有人嗎？”

黎莊想了想：“應(yīng)該有?！?br>
“有也沒用。”張海川說，“咱們打不過。”

遠處傳來一陣笑聲。

很輕，很短，但確實是笑聲。

兩個人同時扭頭看過去。是鋼巖車組那邊，孫車長不知道說了什么，他那幾個兵蹲在篝火邊上，笑得肩膀直抖。

張海川愣了一下。

“笑什么呢？”他喃喃地說。

黎莊沒說話。

他盯著那邊看了很久。那幾個兵還在笑，孫車長也在笑，笑得漏風(fēng)——門牙掉了兩顆。

笑完了，有人往火里添了塊木頭，火星子往上躥。孫車長拍了拍那個兵的腦袋，站起來，往自已那輛坦克走。

“老黎?！睆埡４ń兴?。

“嗯?！?br>
“你說他們笑什么？”

黎莊想了想：“不知道?？赡苁窍肫鹗裁春檬聝毫??！?br>
“好事兒……”張海川把這兩個字在嘴里嚼了嚼，沒再說話。

黎莊站起來，往北極星那邊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堆篝火。他想他的家人。

火還在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