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老劉的賬本------------------------------------------，小雨的燒退了。，三十七度二，說可以回家了。周偉去辦出院手續(xù)，收費處的小姑娘敲著鍵盤說：“三千六百八，陳先生已經結過了。”，紙張邊緣割得手心生疼。，李梅已經回來了，拎著個保溫桶，里面是小米粥。她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喂小雨，動作很輕，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皨寢?，我自己喝?！毙∮晷÷曊f?！皠e動，手上還貼著膠布呢?！崩蠲反禌鲋啵f到她嘴邊。，看著這一幕。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李梅側臉上，她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有那么一瞬間，他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小雨還小，生病了，李梅也是這樣喂她，他在邊上看著，覺得日子雖然窮，但還能過下去?！鞍职?！”小雨看見他，眼睛亮了一下。，摸了摸她的頭：“還難受嗎？不難受了。”小雨抓住他的手，很燙，“爸爸，你手好涼。嗯，外面冷?！敝軅プ聛?，看著李梅，“謝謝你。”，勺子磕在碗沿上，發(fā)出清脆的響?！爸x我什么？謝謝你照顧小雨?！?，繼續(xù)喂粥。喂完了，她拿紙巾給小雨擦嘴，動作很慢，像在拖延時間。
“周偉，”她突然開口，沒看他，“***是不是跟你說了什么？”
周偉盯著她。
“他說小雨是他女兒?！?br>李梅手一抖，紙巾掉在地上。她彎腰去撿，動作很慢，肩膀在抖。
“你信了？”
“我要聽你說。”
李梅直起身，看著窗外。天已經全亮了，街上車水馬龍，新的一天開始了。
“是，”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砸在周偉心上，“小雨是他女兒?！?br>輸液室里很吵，孩子的哭聲，大人的哄勸聲，護士的喊聲。但周偉覺得，世界突然安靜了，安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敲喪鐘。
“什么時候的事？”他問，聲音平靜得自己都害怕。
“十二年前?！崩蠲忿D過頭，看著他，眼睛里全是血絲，“那時候你在**打工，一年回來一次。我懷孕了，給你打電話，你說忙，讓我自己處理。我去醫(yī)院，醫(yī)生說孩子太大了，不能流，有風險。我躺在手術臺上，怕得發(fā)抖，最后跑出來了?！?br>她頓了頓，眼淚掉下來，但沒擦。
“***那時候在追我，送花，送包，帶我吃飯。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但我怕。我一個人，懷著孕，不知道怎么辦。他說，生下來，他養(yǎng)?！?br>周偉沒說話。
“小雨出生那天，你在工地，說趕不回來。***在醫(yī)院陪了我三天，繳費，找月嫂，買嬰兒車。你回來的時候，小雨滿月了。”李梅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你抱著小雨，高興得像個傻子，說‘我當爸爸了’。周偉，你不知道，我當時多想告訴你，但我不敢。我怕你打死我，也怕你不要小雨?！?br>“所以你就瞞了我十二年。”
“對，我瞞了你十二年。”李梅擦掉眼淚，聲音突然變冷，“我每天看著你抱著小雨，叫她‘爸爸的寶貝’，我就想，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會怎么樣。我害怕，但我更恨。恨你窮，恨你沒本事，恨你讓我過這種日子！”
她站起來，保溫桶掉在地上，咣當一聲，小米粥灑了一地。
“周偉，我跟你十年，吃了十年苦。小雨要上學，**要治病，房租要交，水電費要交。我一個月兩千八的工資，掰成八瓣花。你呢？你在工地搬磚，送外賣，掙的那點錢，夠干什么？小雨想學鋼琴，一節(jié)課五百，你出得起嗎？她想上市重點，擇校費十萬，你拿得出來嗎？”
她指著小雨，手指在抖。
“你看看她，看看你女兒！她穿的衣服，是***買的；她用的手機，是***給的；她今天能躺在這，是***付的醫(yī)藥費！你呢？你除了給她一條命，還給了她什么？是出租屋？是地攤貨？是連發(fā)燒都要算計著去不去醫(yī)院的窮日子？！”
周偉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小雨在哭，小聲地，壓抑地哭。
“媽媽，別說了……”
“我要說！”李梅吼出來，聲音撕裂，“周偉，我受夠了！我受夠了這種日子，受夠了看你每天累得像條狗，受夠了小雨跟我說‘媽媽，同學又笑我的書包是假的’！***是**，但他能給小雨前途！你能給什么？你告訴我，你能給什么？！”
輸液室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們。
周偉慢慢站起來，走到李梅面前。他比她高一個頭，但此刻，他覺得自己矮得像個**。
“所以，”他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你早就想好了，是嗎？等我發(fā)現(xiàn)，或者等小雨大了，你就跟她走，去找***，過好日子。”
李梅沒說話，但眼神說明了一切。
“李梅，”周偉看著她，像在看一個陌生人，“我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當年在工地上，沒多搬兩塊磚，沒多掙十塊錢。我要是有點本事，你也不會跟著我，受這些苦?！?br>他頓了頓，眼淚掉下來，但他沒擦。
“但我不后悔娶你，不后悔養(yǎng)大小雨。就算她不是我親生的，我也當她是我女兒，一天是，一輩子都是。”
他彎腰，抱起小雨。小雨很輕，像片羽毛。
“小雨，爸爸帶你回家?！?br>“周偉！”李梅喊他。
周偉沒回頭，抱著小雨走出輸液室，走出醫(yī)院，走進晨光里。
陽光很刺眼，他瞇起眼，眼淚流得更兇。
但他沒停，一步一步，走得很穩(wěn)。
老劉的窩棚里，煙霧繚繞。
周偉坐在那張唯一的凳子上，看著老劉在煤爐上煮面。掛面，白水煮，打了個雞蛋，飄著幾片菜葉。
“吃點?！崩蟿⑹⒘艘煌虢o他。
周偉沒動。
“怎么，嫌我這兒臟？”老劉自己端了一碗，吸溜吸溜地吃。
“劉師傅，”周偉開口，聲音像生了銹，“***說，小雨是他女兒?！?br>老劉筷子停了，抬起頭看他。
“你信了？”
“李梅承認了?！?br>老劉放下碗，點了根煙，深深吸了一口。
“十二年前，***確實跟一個女的好過，后來那女的懷孕了，***給了筆錢，打發(fā)了。我以為是哪個KTV的小姐，沒想到是你老婆?！?br>周偉攥緊了拳頭。
“所以，是真的?！?br>“真的假的，重要嗎？”老劉吐出煙圈，“周偉，我問你，這十二年，是誰養(yǎng)大小雨？是誰給她喂奶、換尿布、教她走路、送她上學？是誰半夜背她去醫(yī)院，是誰省吃儉用給她買新衣服？”
周偉沒說話。
“是你?！崩蟿⒍⒅?，“***給了她一條命，你給了她十二年。這十二年，是真的。那些日子，那些笑，那些哭，那些你抱著她叫她‘寶貝’的時候，都是真的。”
“可她不是我女兒……”
“她叫你什么？”
周偉愣住。
“叫**爸?！崩蟿⑵鐭煟八l(fā)燒了，第一個找誰？是你。她被同學欺負了，找誰哭？是你。她考了一百分，第一個告訴誰？是你。周偉，血緣是條線，但感情是座山。線能斷，山能倒嗎？”
周偉低下頭，肩膀開始抖。
老劉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很用力。
“兄弟，這世道，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怎么做?！彼呋卮策叄瑥拇驳紫峦铣鲆粋€木箱子，打開，里面全是文件袋，摞得整整齊齊。
“這是我收集了五年的東西?！崩蟿⒛贸鲆豁?，扔在桌上，“***偷工減料的證據，行賄的賬本，還有他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每一筆，每一個人，我都記著。”
周偉抬起頭，看著那些文件。紙張泛黃，邊緣卷曲，像被翻過無數遍。
“你女兒的事，我查過。”老劉又點了一根煙，“***確實做過親子鑒定，但他不止做過一次。他這種人，生性多疑，不會輕易認一個女兒。他認小雨，是因為他唯一的兒子，十年前出車禍死了。他老婆不能生了，他需要個繼承人。”
“所以……”
“所以他不是在認女兒，是在找**人?！崩蟿⒗湫Γ靶∮曷斆鳎煽兒?，長得也像他。他要培養(yǎng)她，送她出國，讀商學院，回來接手公司。至于你，你是絆腳石，得踢開?！?br>周偉盯著那些文件，腦子里亂成一團。
“劉師傅，”他問，“你為什么要幫我？”
老劉沉默了很久，久到煙燒完了，燙到手，他才回過神來。
“我老婆**那天，給我留了封信。”他從貼身口袋里掏出一個塑料皮本子，翻開，里面夾著一張紙，已經發(fā)黃變脆。
他把紙遞給周偉。
字跡很娟秀，但有些抖：
“建軍，我走了。他們今天又來了，在門口潑了紅漆，說再不閉嘴，下次潑的就是兒子。我撐不住了，我真的好怕。你別怪他們，好好把兒子帶大，別讓他走你的路。這輩子嫁給你，我不后悔，但下輩子，咱們別當夫妻了，當兄妹吧，兄妹不用擔驚受怕?！?br>信很短，就這幾行。
周偉看完，抬頭看老劉。
老劉眼睛通紅，但沒哭。
“我兒子今年十八，考上大學了。但他不認我，說是我害死了**?！彼α艘幌拢瓤捱€難看，“周偉，我?guī)湍?，是在幫我自己。我老婆的仇，我兒子的恨，我得有個地方放。***就是那個地方?！?br>他把文件推過來。
“這是***行賄的證據，涉及三個官員，金額一共八百多萬。但光有這個不夠，得有人證。王振國是其中一個，但他不敢開口。他老婆在醫(yī)院，***捏著他的命脈?！?br>“那怎么辦？”
“逼他開口。”老劉盯著周偉，“你不是拿到水月閣的錄像了嗎？里面有王振國陪酒的畫面，也有李局對小姑娘動手動腳的畫面。用這個，逼王振國反水?！?br>“他會嗎？”
“會?！崩蟿⒄酒饋恚叩綁?，指著那些泛黃的剪報，“王振國有個兒子，六歲，在實驗小學。***答應他，等這個項目完了，送他兒子出國讀書。但前提是，他得把賬做平，把責任擔下來?！?br>“什么責任？”
“幸福家園的鋼筋，標號不對，以次充好，差價三百萬，進了***的口袋。但合同是王振國簽的字，**是他開的。一旦出事，他是主犯，***頂多是個監(jiān)管不力。”
周偉懂了。
“所以，王振國是替罪羊?！?br>“對。但他不想當替罪羊，他想送兒子出國，想過好日子。所以他忍著，等***兌現(xiàn)承諾?！崩蟿⑥D過身，看著周偉，“但現(xiàn)在，他老婆的病等不了了。尿毒癥晚期，要換腎，至少五十萬。***答應給他錢，但一直拖著。王振國等不起了?！?br>“你是說……”
“用錄像逼他，用錢拉他。”老劉從箱子里又拿出一個文件袋，扔過來，“這里面是王振國老婆的病例，還有換腎醫(yī)院的預約單。他下個月必須交錢，否則排隊作廢?！?br>周偉打開文件袋，里面是厚厚的病歷，還有一張預約單，上面寫著“腎源已匹配，手術時間：下月十五日，預付款：五十萬”。
“這……你哪來的？”
“我有個朋友，在那家醫(yī)院當護士?！崩蟿⒆貋恚衙鏃l湯喝光，“王振國老婆的病，***不知道。王振國不敢說，怕***覺得他累贅，一腳踢開。所以，他現(xiàn)在是熱鍋上的螞蟻，誰給他錢，他就跟誰走?！?br>周偉看著手里的病歷，又看看桌上的錄像設備。
“劉師傅，”他問，“你想讓我怎么做？”
老劉盯著他，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亮得嚇人。
“去找王振國，把錄像給他看，告訴他，要么跟我們一起扳倒***，要么我們把這錄像發(fā)給李局的老婆——他老婆是出了名的母老虎，知道了，能扒他三層皮?！?br>“然后呢？”
“然后，給他錢?！崩蟿拇驳紫掠滞铣鲆粋€布袋，打開，里面是捆好的鈔票，一沓一萬，一共二十沓。
“二十萬，定金。事成之后，再給他三十萬，夠他老婆換腎。告訴他，這錢干凈，是我們湊的，不是***那種臟錢?！?br>周偉看著那些錢，喉嚨發(fā)干。
“你……哪來這么多錢？”
“我賣了老家的房子。”老劉說得很平靜，“我老婆的墳在那邊，我每年回去一次。今年不回去了，把錢給你，把事辦了?！?br>“劉師傅……”
“別廢話?！崩蟿彦X推過來，“周偉，這條路是你自己選的。要么你現(xiàn)在拿著錢走人，帶著小雨遠走高飛，找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重新開始。要么，你拿著這些，去跟王振國談，去跟***斗。但你要想清楚，這一腳踩下去，就回不了頭了。”
周偉盯著那些錢，紅色的鈔票，捆得整整齊齊，像一塊塊磚。
他想起小雨發(fā)燒的臉。
想起李梅說的“我受夠了”。
想起***拍他肩膀的樣子，像在拍一條狗。
他慢慢伸出手，拿起一沓錢，很重，壓手。
“劉師傅，”他問，“扳倒***，小雨會怎么樣？”
老劉沉默了很久。
“***倒了，他的財產會**封。小雨的助學金會停，鋼琴課會上不起，出國留學也沒戲。她會變回窮人家的孩子，住出租屋，穿地攤貨，可能連大學都上不起?！?br>周偉手一抖，錢掉在桌上。
“但，”老劉繼續(xù)說，“她會有一個干凈的爸爸。不用每天活在謊言里，不用被人指著脊梁骨說‘那是***的私生女’。她會知道，她爸爸雖然窮，但沒偷沒搶，沒害過人。她可以挺直腰板做人?！?br>周偉閉上眼。
“如果……如果我拿著這二十萬，帶她走呢？”
“那你一輩子都是個逃兵?！崩蟿⒙曇艉芾?，“小雨長大了，會問你：爸爸，當年你為什么不敢跟壞人斗？你為什么帶著我逃跑？你怎么回答？說你怕？說你慫？”
周偉睜開眼，盯著老劉。
“劉師傅，你恨***，是因為你老婆。我恨他，是因為他搶了我老婆，搶了我女兒。但我們這么做，真的對嗎？用這種手段，跟他有什么區(qū)別？”
老劉笑了，那笑容很苦。
“周偉，這個世界，不是對和錯那么簡單。是黑和白之間，有**的灰。***在灰里活了半輩子，活得風生水起。我們要扳倒他，就得比他更懂灰，比他更狠，比他更不擇手段?！?br>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那片廢墟。
“我老婆**那天，我也問過自己：我對嗎？我舉報他，我搜集證據，我到處**，結果呢？我老婆死了，兒子不認我，我住狗窩。但我不后悔。因為如果我不這么做，我一輩子都會夢見她，夢見她問我：建軍，你為什么不敢？”
他轉過身，看著周偉。
“你呢？你想一輩子夢見小雨，夢見她問你：爸爸，你為什么不敢？”
周偉沒說話。
他低頭，看著手里的錢。紅色的鈔票，在昏暗的燈光下，像血。
他想起小雨發(fā)燒時，抓住他的手，說“爸爸，你別跟陳叔叔吵架”。
他想起李梅在急診室，哭著說“我受夠了”。
他想起***拍他肩膀，說“識相點，拿著錢，滾遠點”。
他慢慢站起來，把鈔票裝進布袋，背在肩上。
“劉師傅，”他說，“王振**在哪？”
老劉笑了，那笑容里有種如釋重負的疲憊。
“我?guī)闳フ宜?。但記住，見了他，別心軟。他哭，他跪，他求你，都別心軟。這種人，不值得同情?！?br>“我知道。”
周偉背著錢，走出窩棚。天已經大亮了，陽光照在廢墟上，那些斷壁殘垣像巨大的墓碑。
他抬頭，看著***公司大樓的方向。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亮得刺眼，像一把刀，插在這座城市的心臟。
他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
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但這一次，他沒有低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