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涼
再一次醒過來的時(shí)候,我躺在姜府的繡床上。
帳頂是熟悉的纏枝蓮紋,窗外的光穿過雕花窗欞,落在我手背上,一片明亮的暖意。
春蕪端著銅盆進(jìn)來,看我睜著眼,嚇了一跳。
「姑娘醒了?昨兒個(gè)著了涼,奴婢急壞了?!?br>
我轉(zhuǎn)頭看窗外。
院子里那棵石榴樹才冒了新芽,嫩綠的葉片上掛著露珠。
這是春天。
我死的那年是冬天。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白**嫩的,沒有病容,沒有瘦得硌人的骨節(jié)。
十四歲的手。
我還沒有嫁進(jìn)裴府。
春蕪摸了摸我的額頭,念叨著:「退燒了,等會(huì)兒給姑娘熬碗粥。記得避著杏仁,上回廚房糊涂放過一次,可把姑娘折騰夠嗆。」
杏仁。
我攥緊被角,指甲嵌進(jìn)錦緞里。
緩了好一會(huì)兒,才松開手。
從床上坐起來的時(shí)候,渾身酸軟,像是大病初愈。
可其實(shí)我只是重活了一回。
那天之后,宮宴賜花,便是我側(cè)身躲開海棠的那一日。
宴散之后,消息傳得滿城風(fēng)雨。
我母親從宮里回來,臉色很不好看。
她坐在正廳里等我,手邊的茶換了三盞,一口都沒動(dòng)。
「蘅?jī)?,你今日在宮宴上做的事,你父親已經(jīng)聽說了?!?br>
我站在她面前,垂手而立。
她聲音壓得很低:「陛下賜花給裴世子,裴世子走到你跟前,你躲開了。」
「嗯?!?br>
她深吸一口氣:「你知道這是什么意思么?****都在看著,你讓裴家的臉面往哪擱?讓你父親的臉面往哪擱?」
我跪下來。
不是認(rèn)錯(cuò),是想讓她看清我的表情。
「母親,我不想嫁裴琛。」
她愣住了。
裴家是侯門,裴琛是嫡長(zhǎng)子,來日要承爵的。
京城多少姑娘盼著這門親事,我母親費(fèi)了多大力氣才搭上裴家老太君的線。
她以為我會(huì)歡天喜地。
前世的我,確實(shí)歡天喜地過。
「為什么?」她問。
我答不上來。
我總不能說,我死過一回了,死在他的漠視里。
我只是跪在那里,抬起頭,說:「我嫁給他,不會(huì)好過的。」
母親看著我的臉,看了很久。
她到底是疼我的。
沉默半晌,她伸手把我拉起來,嘆了口氣。
「那裴家那邊,怎么交代?」
「不必交代?!刮艺酒饋?,拍了拍膝上的灰,「他沒有正式求親,陛下賜花也只是一時(shí)興起,算不得賜婚。往后旁人問起來,就說我體弱,不敢高攀侯門?!?br>
母親的目**雜得很。
她大概從沒見過我這般模樣,言語篤定,條理分明,一樁一樁安排得妥當(dāng)。
「你這孩子?!顾龘u了搖頭,「像是一夜之間長(zhǎng)大了?!?br>
我彎了彎嘴角,沒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