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苗微微晃動，映在墻上的人影一動不動。，筆尖落在紙頁上沙沙作響。昨夜他記下李老漢脈象變化，今日一早又添了幾句調(diào)理建議。藥箱靠在墻角，布包未拆，銀針沉靜如眠。，天光已亮透窗紙。，抬著個紅漆木箱，身后站著個穿綢衫的中年男人，臉圓如滿月，笑得像剛撿了金元寶。“陳大夫！久仰神技！”那人拱手便拜，聲音洪亮，“在下姓趙，鎮(zhèn)上做些藥材生意，聽聞您妙手回春，特來結(jié)個善緣！”，起身開門，請人進院。，一邊**手道：“李老漢那事兒全鎮(zhèn)都傳遍了，十三針起死回生，簡直是活神仙！我這心里敬佩得不行，就想——您這般高人，怎能屈居陋室？不如我出資，在鎮(zhèn)中心開一家‘陳氏醫(yī)館’，招牌掛您大名，藥材全由我供，利潤三七分賬，您拿大頭！”，仿佛已經(jīng)看見金字匾額高懸街口。
**不接話，只問：“帶藥來了？”

“帶來了帶來了！”趙老板一拍箱子，“這是我祖上傳下的‘補元丹’，采自南嶺深山，八十一味珍材秘制而成，專補氣血、延年益壽！城里達官貴人都搶著買！今兒特意帶來請您品鑒，若您點頭認可，今后這藥就打著‘**監(jiān)制’四個字賣，保準日銷千瓶！”

箱蓋掀開，瓷瓶取出，擰開塞子，一股濃香撲鼻而來。

圍觀的鄰居不知何時聚了幾人，探頭張望。

**伸手取了一粒藥丸，放在掌心。

藥丸烏黑發(fā)亮，表面光滑如釉。

他低頭細看，指尖輕輕一捻，藥丸碎成粉末。顏色不勻，夾雜著灰白顆粒，像是樹皮磨的渣。

他又湊近嗅了嗅，香氣濃烈得刺鼻，掩蓋不住一絲酸腐味。

“清水?！?*說。

有人趕緊端來一碗水。

他將藥渣投入水中，片刻后，水面浮起一層薄油膜，泛著彩虹光澤。

人群里傳來低呼。

“三處假?！?*抬頭，盯著趙老板，“第一，南嶺不出這味主藥，你標產(chǎn)地是騙人；第二，炮制用的是土灶烘烤，火候亂七八糟，藥性盡毀；第三——”他指著水面，“加了動物膠和礦物粉充數(shù)，長期服用傷肝損腎，輕則頭暈?zāi)垦?，重則嘔血癱瘓?！?br>
趙老板臉色一僵，隨即笑道：“哎喲，陳大夫真會開玩笑，哪有這么嚴重？一點輔料調(diào)整罷了，不影響功效嘛！再說了，市面誰不做點‘改良’？您要是嫌不夠好，咱們可以改進，名字照樣歸您，錢也照分！”

“改？”**冷笑，“拿命去改？病人吃的是藥，不是賭注。你這藥若經(jīng)我手背書，那就是我**?！?br>
他把瓷瓶蓋上，推回箱中：“原樣奉還。醫(yī)術(shù)救人，不救**?！?br>
趙老板笑容凝住，眼神陰了下來。

“陳大夫，”他壓低聲音，“我可是誠心合作。你不收禮，也不**，是不是……另有要價？”

**轉(zhuǎn)身回屋，留下一句話：“要價？我行醫(yī)，從不標價。”

當天午時，鎮(zhèn)中心集市人聲鼎沸。

幾個菜販圍在一起嘀咕：“聽說了嗎？趙老板想拉攏陳大夫賣補元丹，被當場揭穿是假貨！”

“真的假的？那藥不是賣十兩銀一瓶嗎？”

“假不了！陳大夫當眾投水驗藥，油花都浮上來了！”

話音未落，人群分開一條路。

**提著個小竹籃走來，在肉鋪旁空地支起一張矮桌，擺出幾包藥材。

有人認出他，喊了一聲：“是陳大夫！”

頓時，攤前圍滿了人。

他拿起一撮干草：“這是正品黃芪，根條粗壯，斷面黃白，味甘微溫?！?br>
又換一包：“這是摻了苜蓿葉的假黃芪，顏色偏綠，氣味發(fā)澀?！?br>
再取兩片葉子并排：“左邊是金銀花，右邊是山銀花冒充。功效差三成，毒性多一分?！?br>
百姓看得瞪眼。

他抓起一把粉末倒入清水中：“真丹參溶而不濁，假的立刻結(jié)塊沉淀——你們買的每一分錢，都在替騙子填口袋?！?br>
人群嘩然。

一個老婦顫聲問：“那……我們以前吃的那些藥，是不是都有問題？”

**點頭：“市面上三成藥不合規(guī)。但我保證，凡我開出的方子，藥材親手挑，煎法親自教，絕不讓一顆假藥進病人嘴。”

“好！”不知誰喊了一聲。

接著，掌聲響了起來。

有人高叫：“這才是真大夫！不像某些人，只想借神醫(yī)招牌撈錢！”

遠處，趙老板站在藥鋪門口，臉色鐵青。他本想散布流言，說**拒賄是因為索要更高分成，結(jié)果風向反了——現(xiàn)在全鎮(zhèn)都在罵他唯利是圖。

他冷哼一聲，轉(zhuǎn)身鉆進馬車。

車輪剛動，顛簸中車廂一斜，角落里藏著的一筐“補元丹”翻倒在地，瓶塞脫落，黑乎乎的藥丸滾了一街。

路人哄笑。

“哎喲，這不是‘延年益壽’嗎？怎么自已先散架啦？”

“快撿??！說不定還能當糖豆吃！”

馬車倉皇駛離，揚起一陣塵土。

傍晚，**回到**東屋。

屋里整潔如初，桌上筆記攤開著。他坐下來，打開藥箱，取出那套青紋鋼針。

十三根，長短一致，寒光內(nèi)斂。

他一塊布慢慢擦拭，動作沉穩(wěn)，像在清理某種信物。

翻到昨日記錄末尾，他提筆添了一句：

“名愈盛，心愈危。醫(yī)術(shù)救人，醫(yī)德立身?！?br>
窗外，月光灑在屋檐上，巷口傳來孩童背書聲，一句句清脆：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

他停下筆，抬頭看了眼夜空。

星子明亮，一如當年師父帶他上山那一晚。

那時他說：“十三針能通生死，但治得了病，治不了人心?！?br>
師父答：“所以你要比病更硬，比貪更狠，比謊更真。”

他收回目光，合上筆記。

起身吹熄油燈。

黑暗降臨的瞬間，遠處傳來狗吠，一聲接一聲。

院外腳步聲漸近，有人急匆匆奔來，嘴里喊著：“陳大夫！陳大夫在家嗎？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