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不起來在哪聽過。
也許在夢里。也許在上輩子。
身邊的床單是涼的，程越已經(jīng)起了。她赤著腳踩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板躥上來，激得她整個人一哆嗦。走廊里飄著小米粥的味道，甜甜的，糯糯的，像有人把云煮開了。
廚房里，程越系著圍裙在煎蛋。灶臺上的鍋咕嘟咕嘟冒著泡，水汽糊了窗戶，把外面的世界變成了一個模糊的色塊——灰的、綠的、白的，像一幅沒畫完的水彩。
“早?！彼仡^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腳背上停了半秒，皺起眉，“穿拖鞋。”
“不想穿。”
陸晚晚故意又踩了一下冰涼的磚縫，腳趾蜷起來。程越嘆了口氣，那口氣里沒有不耐煩，只有一種“我知道你下次還會這樣但我還是要說”的認(rèn)命。他從櫥柜下面抽出一雙棉拖鞋，放到她腳邊，然后轉(zhuǎn)身繼續(xù)翻鍋里的蛋。
蛋煎得剛好——邊緣焦脆，蛋黃還沒全熟，用鍋鏟一碰，顫巍巍的像要流出來。
他煎蛋的手藝很好。
不，是太好了。
陸晚晚穿上拖鞋，看著他在灶臺前忙碌的背影。圍裙的系帶在腰后打了一個蝴蝶結(jié)，兩只耳朵一樣長。她忽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一個人每天都做同一件事，做了四十七個周期——也就是三百多天——這件事會變成什么樣？
會變成本能。會變成閉著眼睛都能做好的事。
但程越不是“做了三百多天”。對他來說，每一個周一都是新的，每一個周二她都會重新問他“你是誰”，每一個周三她都會再一次對他的煎蛋手藝表示驚訝。
他就像西西弗斯——每天把石頭推上山，夜里石頭滾下來，第二天再推。
區(qū)別是，西西弗斯知道自己是在受苦。而程越，他連“苦”這個字都不敢讓她看到。
“吃飯了?！背淘桨阎嗍⒑茫说阶郎?，粥面像一面平靜的湖。他放了一勺白糖在碗邊——她后來才知道，這是她小時候的習(xí)慣，喝粥要放糖，程越第一次知道時笑了她很久，但從那以后每一碗粥旁邊都有一勺糖。
吃到一半，程越擦了擦嘴，忽然問她：“想不想看看以前的自己？”
“什么意思？”
程越起身走到茶幾前，蹲下來，從最底下的抽屜里抽出三個移動硬盤。硬盤上貼著標(biāo)簽，分別是“第1-15周期第16-30周期第31-47周期”。
他說，這是她平時錄的生活片段?！澳阏f過，雖然你不記得了，但如果哪天你想知道自己是誰，可以看看這些。”
第一個硬盤插上電視。屏幕亮起來，一個穿著家居服的女人出現(xiàn)在畫面里，坐在她現(xiàn)在坐著的這張沙發(fā)上，笑嘻嘻地朝鏡頭招手。
那是她自己。
“嗨，未來的我！今天是第21周期，周三。程越今天給我做了一桌素菜，因為他覺得我最近肉吃太多了，說我胖了。我罵了他一頓，然后他給我煎了牛排賠罪。哈哈，他真好欺負(fù)，每次我說他他都不還嘴，就那么笑著看著我。”
視頻里的陸晚晚笑得很肆意，眼睛里有光，嘴角的弧度帶著撒嬌的味道。她說話的時候喜歡比劃手勢，講到“煎牛排”的時候兩只手在胸前畫了一個大大的圓。
陸晚晚看了一眼坐在身邊的程越。他正低頭喝粥，耳朵尖紅紅的，像被人抓住了什么小秘密。
第二段視頻。第33周期，周六。
這次視頻里的陸晚晚沒有笑。她坐在同一個地方，懷里抱著一件深藍(lán)色的男士毛衣，手指無意識地在袖口上來回搓。
“晚晚，我跟你說個事。我今天翻到了老相冊，看到我和程越的結(jié)婚照。我覺得……我好像在照片里不認(rèn)識那個男人。不是不愛他，而是那種感覺……怎么說呢，就像看別人的故事?！?br>她停頓了很久，久到畫面仿佛靜止了。
“但是沒關(guān)系?！彼痤^，對著鏡頭笑了一下，那個笑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因為現(xiàn)在的程越對我來說是真實的。這就夠了?！?br>夠了。
這個詞落在地上，沒有聲音，但陸晚晚覺得胸口被什么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第三段視頻。第41周期，周日。
視頻里的陸晚晚坐在同一個位置，但她的表情不一樣了。她不再笑嘻嘻，也不再平靜。她看起來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