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子里不停地轉(zhuǎn)著他娘說的那句話。
“河里的燈又亮起來了。”
亮起來是什么意思？以前也亮過？什么時候亮的？亮了以后發(fā)生了什么？他娘沒有說，**也沒有說過。他只知道村里那些八九十歲的老人都還活著，那些在他出生之前就存在的規(guī)矩還在一代一代地傳著。規(guī)矩能傳下來，說明它有用。就像你不能在祠堂里大聲說話，不能對著水井吐口水，不能在十字路口撿錢。你不知道為什么不能，但你就是不能。
月亮從窗戶紙的破洞照進(jìn)來，在地面上畫了一個小小的、圓形的光斑。光斑的邊緣是模糊的，因為窗戶紙很厚，月光透不過來，只能從那一個破洞里擠進(jìn)來，擠成了一束很細(xì)很細(xì)的光柱，光柱里有無數(shù)細(xì)小的灰塵在緩慢地、無聲地飄浮著。江嶼盯著那些灰塵看了很久，灰塵在他的視線里慢慢地變成了另一種東西——水里的浮游生物，細(xì)小得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在黑暗的水中發(fā)出微弱的熒光，像一盞一盞極其微小的燈，匯在一起，就成了河面上的漁火。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只知道在一個很深的、很沉的、像被什么東西壓住了的睡眠中，他聽到了一扇門被打開的聲音。不是他家的門，是他腦子里的門。有人在門外叫他，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貼著他的耳朵在說話。
“江嶼。”
他睜開了眼睛。
屋子里是黑的，他娘已經(jīng)滅了燈。月光被云遮住了，窗戶紙上的破洞變成了一個比周圍稍微亮一點點的灰白色圓點，像一個沒有瞳孔的眼睛。他在床上躺了幾秒鐘，確認(rèn)那個聲音不是夢。它還在，還在叫他。
“江嶼。”
這一次他聽清了方向。不是從屋子外面?zhèn)鱽淼模菑暮拥姆较騻鱽淼?，隔著幾堵墻，隔著院子，隔著河岸，隔著那一層一層的水和泥和石頭，那個聲音像蟲子一樣鉆透了所有的障礙，鉆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坐起來，穿上鞋，披了件外套，走出了房間。
院子里很安靜。柿子樹上的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干在月光下像一幅用墨線勾勒的工筆畫。他娘房間的門關(guān)著，里面沒有聲音。**的房間也是關(guān)著的，里面有**粗重的呼吸聲，像一個人在拉一把生了銹的鋸。他輕手輕腳地走過院子，推開院門，走到了河岸上。
河在月光下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種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黑，月亮的碎屑灑在水面上，像一把碎銀子撒在了墨水里，亮了一下就被吞沒了。河面上有霧，很薄，像一層紗，從水面上蒸騰起來，貼著水面慢慢地鋪開，在河*的拐角處聚成了一團(tuán)白色的、棉花一樣的云。
他看到了那盞燈。
在河心偏東的位置，在水面上方不到一尺的高度，浮著一盞燈。燈不大，比拳頭大不了多少，形狀像一盞小燈籠，外面罩著一層半透明的、微微發(fā)黃的紙，紙的紋理在月光的照射下清晰可見，像人的皮膚，有毛孔，有紋路，有細(xì)小的褶皺。燈里面沒有蠟燭，沒有燈芯，沒有電，發(fā)光的是那層紙本身，或者說是紙里面的什么東西在發(fā)光。光不是白色的，是青綠色的，淡淡的，幽幽的，像一塊被磨得很薄的玉在背后放了一盞燈。
江嶼蹲在河岸上，看著那盞燈。燈不動，就那樣浮在水面上方，靜靜地、穩(wěn)定地、像一盞真正的燈一樣地亮著。但它不是真正的燈，因為它的光不是照出去的，是收進(jìn)來的——它周圍的水面沒有被照亮，燈下面水還是黑的，燈上面天還是黑的，光沒有擴(kuò)散，被什么東西鎖在了那層薄薄的紙里，像一個人的體溫被鎖在了皮膚下面，你看不到，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開始回憶二爺說的話，他娘說的話，**喝醉了酒說的話，所有和這條河、和這盞燈、和那些他聽過但沒有記住的傳說有關(guān)的碎片，在他的腦子里飛快地旋轉(zhuǎn)著，像萬花筒里的彩色玻璃片，不斷地組合、拆分、重組。那些碎片最終拼成了一個完整的圖案——不是他拼的，是它們自己拼的，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一個他不知道的力量在替他整理這些信息，把這些散落了幾十年、互不相干、看似毫無關(guā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