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辰手指捏著布面的毛邊，搓了兩下，停住了。
窗外黑透的夜色壓著土墻。沒有一點亮。
他掀起那條焐過體溫的舊棉褥，從干草堆上輕手輕腳地爬了起來。
外屋墻角擱著一個掉漆的破爛木箱。他翻開箱蓋，扯出一件原身的破棉襖。這衣服里面的棉花全結成了死硬的團，兩邊袖口磨脫了線，散出一股發(fā)霉的味道。
套上棉襖，從炕根底下拉出一雙鞋底快磨穿的舊棉靴，蹬在腳上。鞋里沒有氈墊，腳趾頭剛探進去就激出一層雞皮疙瘩。
他站起身，走到門后。
墻角斜倚著一根長條形的黑家伙。外頭用兩塊破布包了一圈。
拔掉破布，露出一把大興安嶺林場十年前統(tǒng)配的老洋炮。原身名下的**，吃灰吃了少說七八年。槍管上積著一層油膩的灰，撞針處生滿了紅斑般的鐵銹。這玩意兒能不能打響還是個未知數。
他用破布快速擦了一把槍管，把老洋炮斜背到肩上。再把三個兩斤多重的生鐵捕獸夾揣進寬大的棉襖外兜。
鐵夾子的金屬涼意順著布料直往胸口里滲。
里屋和外屋隔著的那道破簾子旁邊有動靜。
宋念禾已經起了。
她身上裹著一件補丁疊著補丁的粗布小襖。粗劣的布料依舊遮不住豐腴的身段。她正彎著腰，往灶膛里添兩根碎木柈子。
鐵鍋里冒著熱氣，是半鍋昨晚剩下的散碎苞米面糊糊。
江亦辰整理行頭的動靜驚動了她。
她回過身。借著灶膛里明滅不定的底火，看見了他這副打扮。棉襖單薄得不成樣子，肩上還背著一把老洋炮，兩個破布兜被鐵夾子墜得老長。
宋念禾收回視線，低頭看向自己的腳尖。手指攥住開線的衣角，來回搓了好幾遍，骨節(jié)緊繃。
火光把她的半邊雪白側臉照得發(fā)紅。
江亦辰沒有搭話。他伸出手，推開本就漏風的破木門。
“山里……”
宋念禾突然開口，兩個字從嗓子眼擠出來，極輕，尾音打著飄。
這是從昨晚跨進這個家門到現(xiàn)在，她對他說的第二句完整的話。
“冷。”
說完這個字，她依舊低頭看著腳尖。手里的那塊衣角快被絞成了死結。
江亦辰抓著門框的手頓了一下。
“天黑前回來?！?br>扔出幾個字，他一步跨過了門檻，一頭扎進屋外的風雪里。破木門在身后重重合上，擋住了屋里竄出的最后一點熱氣。
零下三十多度的西北風刀刮一樣劈頭蓋臉撲過來。
第一口空氣剛吸進鼻腔，鼻毛連著呼出的水汽剎那間凍成了尖銳的冰針，扎著肉生疼。
江亦辰把襖領子往上拽高，順著林場外圍的土路往北走。地上的雪層沒過了小腿肚子，走起來深一腳淺一腳。
腦子里，基礎打獵技巧的內容一條條往外蹦。沒有進度條提示，更沒有自動鎖定獵物的便宜事，全是一條條干癟的經驗理論。
怎么看雪地上的腳印深淺，怎么分清新蹄印還是舊腳印的邊緣輪廓，甚至草籽殼和樹皮掉落的位置對應哪幾種小型獸類。
這種憑空塞進腦子的書本知識，全得靠人在實操中去消化。
半個鐘頭后，他走到林場外圍的一片矮樹林。前面是坡地，雪地上橫七豎八留著幾道亂七八糟的動物行走痕跡，有交叉的地方雪面被踩得很實。
江亦辰蹲在雪地里，撥開一層浮雪。
兩股獸道的交叉口。教科書上的最佳下套點位。
他伸手進兜，掏出那三個沉甸甸的鐵夾子。雙手凍得發(fā)木，花了很大力氣才把粗笨的彈簧機關掰開。三個鐵夾子呈品字形埋在雪層下面。最后，他用樹枝在上面輕輕覆了一層散雪，徹底掩去金屬的色澤。
鐵夾子只能碰運氣套點野兔紫貂等小玩意，但家里五張嘴等著吃飯，今天必須得見血弄點大肉回去。
起身后，他抖落膝蓋上的雪沫，背著老洋炮，往更深的林子里走。
一走就是兩個多鐘頭。
舊棉靴鞋底濕透了。腳趾頭在鞋兜里凍得成了結實的冰疙瘩。
前面道口拐角，風雪里迎面走過來一個人。
六十多歲的李**，穿著皮毛一體的長襖，戴著狗***，背著一把保養(yǎng)得極好的雙管**，腰里還褡褳著幾只打空了的黃銅彈殼。
兩人在狹窄的林道上撞個正著。
李**打量了他一眼。視線從頭掃到腳，在單薄的破棉襖上停頓了半秒，又移向那把老洋炮。
一句話沒講。
李**側過身，踩著雪窩子，直接從他旁邊擦了過去。
江亦辰站定，轉過半個身子，看著李**的背影。
剛走出五六步。
李**沒有回頭，干癟的嘴唇動了動，扔出一句話。
“前面那片落葉松林別進去，有母熊帶著崽子。往東走，河套子那邊傻狍子多?！?br>話音一出，就被風雪卷散了一大半。
李**踩著雪，背影很快消失在落葉松后面。
江亦辰輕咬了一下后槽牙。
這老東西。嘴硬心軟。
他轉身改口道。
往東，蹚出兩里地。
前頭是一片地勢低洼的河套子。水面封了一層厚實的**，旁邊連著**的矮灌木叢?？輼渲ι蠏熘Я璧难┐?。
雪層被扒開幾處不規(guī)整的凹坑。
凹坑邊緣有小半個巴掌大的蹄印。
江亦辰停下腳步。半蹲下身，沒戴手套的手指順著蹄印邊緣摸了摸。
薄薄的一層碎雪剛落上去，還沒上凍。腳印中間的尖端很清晰，兩邊分開。
蹄印并不深，踩出的步子間距很短。
走得慢。這是在刨開雪層找吃的。
也就是半個小時內留下的新痕跡。
江亦辰放輕了步子，順著這行蹄印往前探去。
風是從正前方吹過來的。他在下風口。動物聞不到他身上的人味。
又摸進半里地。
一叢掛著枯葉的干矮灌木后面，露出一截黃褐色的毛皮。
一只足有半人多高、八十多斤的公狍子，正撅著圓滾滾的白**，兩只前蹄使勁拋著雪底下的草根。
它忽然停下了動作。前邊兩只長耳朵動了動，捕捉到落雪被踩碎的輕微響動。
抬起頭，轉過身。
傻狍子的傻名頭，這回活生生印在江亦辰的視網膜里。
幾十米外站著個大活人，它沒撒丫子逃命。
兩只耳朵豎起老高，圓溜溜的眼珠子隔著三十多米的距離，死死盯著江亦辰看了幾秒。確認沒有直接威脅后，低下頭，接著撥弄它的干草根。
江亦辰半蹲在雪坑里。手探到背后，把老洋炮摘下來。
沉重的槍管端平。半硬化的槍托抵上肩膀，他整條左臂不受控制地發(fā)起抖來。
不單是冷造成的。
是前世遺留的毛病。吃軟飯，兩手不沾陽**，連一只**雞的脖子都沒親手扭斷過。平時切菜劃破點皮都咋咋呼呼。
這輩子頭一回拿槍，黑洞洞的槍口正對著一條活命。
肌肉抽搐牽扯著神經，槍管在風口里跟著畫圈。
腦子里那本操作手冊被翻開了。一條條清晰的指令倒灌進來。
槍托緊貼肩窩，重心前移壓在左腿，三點一線瞄準胸頸交界。
理論背得再熟也是理論。
手指搭上冰冷的鐵扳機。
扣下。
“砰！”
一聲爆響震徹林子。**的焦糊味在雪地里炸裂開來。
老洋炮恐怖的反沖力狠狠撞在肩窩上。江亦辰被當場掀翻，仰面砸進雪窩子里。
遠處那只狍子嚇了一大跳。
**打在它前方兩米多遠的地皮上，帶飛了一攤泥雪。
狍子撒開四蹄，往河套子側面猛躥了二十多米后又停下。
回頭，頂著那一圈白**，繼續(xù)看過來。似想搞明白那個弄出那么大動靜的兩條腿活物到底在干什么。
江亦辰從雪堆里扒拉起來，吐出嗆進嘴里的一半雪沫子。
他咬緊后槽牙。
拔出塞子。黑**從隨身的鐵罐子里倒出少許送進槍管。壓實。塞進鐵砂和鉛丸。重新上好火帽。
抬起槍管，重新抵住泛著鈍痛的肩窩。
操作手冊里的注意點逐個越過那些雜念：穩(wěn)住擊發(fā)力矩，不要被后坐力干擾。
****前世窩囊廢。
那是上輩子的軟骨頭。
現(xiàn)在不拿這玩意換肉，家里那五個人拿什么撐過這個冬天。
他繃緊下頜骨，死死鎖定前面那個黃褐色的影子。
整條右臂在這一時間奇跡般地定成了鐵鑄的一樣。
“砰！”
第二槍。
老洋炮槍口噴出一股濃濁的白煙。
五十米外的雪地上，黃褐色的影子往旁邊一歪，粗壯的脖頸邊炸出一道血口子。
狍子在地上亂蹬了幾下后腿，徹底倒在灌木叢邊。
赤紅的血順著皮毛淌下，在平整的白面上，迅速洇開一**扎眼的紅。
江亦辰維持著托槍的姿勢沒有動。
兩條腿的肌腱像斷了的弦一樣直打哆嗦，軟得根本吃不住力氣。從打空第一槍到重新上彈擊發(fā)，撐在胸口的那股子狠勁在這個時候徹底卸得干干凈凈。
他把滾燙冒煙的槍管杵進雪層降溫。***，深一腳淺一腳地挪過去。
八十多斤重的獵物側翻著，肚子那一塊還透著滾燙的熱度。血腥味直鉆鼻腔。
他拽住狍子兩條被放干了血的后腿，腰背一發(fā)力，把這坨重物死死扛在右肩上。
分量全壓下來，膝蓋骨不堪重負地響了一聲。
落日的余光被厚重的云層層層遮蔽，林子里的光線一點點灰暗下來。
風雪比早晨出林子的時候下得更密了。
江亦辰扛著沉甸甸的肉，順著回林場的土路往回趕。每跨出一步，粗重的喘息就在干冷的空氣里吐出一團白霧。
帶補丁的舊棉靴鞋踩出一路的碎冰殼子。
前方的斜坡土嶺盡頭，兩扇東倒西歪的木柵欄被風吹得咔咔作響?；h笆門半敞著，露出半個低矮貧瘠的土院子。
有個扎著雙馬尾的身影，抱著膀子縮在那一小塊避風的墻根下面，探出半個腦袋，朝大門外的荒坡這頭反復張望。
細碎的雪片落滿她棉襖肩頭粗劣的走線上。
江亦辰喘著粗氣，肩上那只垂下來的狍子腦袋口鼻間，瀝出一滴尚未凝住的血珠。
他停在距離院門還有七八米的斜坡前。
江小秋那探出一半的身子僵成了一塊木板。視線死死釘在那頭占據了半個視野的公狍子，和扛著它的那個身影上。
屋里傳來瓷碗碰灶臺的脆響。
緊接著，門框后邊擠出了另一個掛著嬰兒肥的腦袋。
江小滿嘴里那口刺嗓子的苞米皮掉在了地上，圓溜溜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只滴血的狍子，喉嚨里不受控制地發(fā)出‘咕咚’一聲狂咽口水的響動?！?br>兩人就這么隔著落滿大雪的枯枝籬笆墻，看著這個半身沾著獸血的男人，腳底踩著一個個深紅的腳印，扛著一座小山，一步步踩斷枯枝走過來。
第一片硬幣大小的雪花，恰好落在他被風吹開的棉襖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