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色們的戰(zhàn)爭------------------------------------------。，她寫了一千五百字。第二天，她寫了一千二百字。第三天，她寫了一千字——比前一天還少，但她沒有刪。這是她過去三個月里，唯一一次連續(xù)三天沒有刪除一個文檔。她甚至覺得可以把這個成績貼在冰箱上作為紀念，但考慮到冰箱是小鹿的，上面已經(jīng)貼滿了便簽和明信片，她放棄了這個想法。，問題來了。她寫到了阿婆沏茶的場景。在她最初的設想里，這應該是一個很簡單的場景——阿婆倒水，茶葉舒展，茶湯變色，阿婆說一句話，完事。但她寫到具體細節(jié)的時候，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不知道茶應該怎么寫。。她的日常飲品是速溶咖啡、便利店奶茶、以及偶爾喝到一半就忘記喝結(jié)果放了一整天的白開水。她分不清綠茶和紅茶的區(qū)別，不知道什么是“回甘”，甚至連茶具的名字都叫不全。她卡住了?！种笐以阪I盤上方，腦子里有模糊的畫面，但找不到準確的詞語去捕捉它。每一次這種感覺出現(xiàn)的時候，她都會做一件事：刪除。全選，刪除，關掉文檔，打開一個新的空白頁。，她也這么做了。光標移向“全選”，手指移向刪除鍵——文檔末尾忽然出現(xiàn)了一行字：“你又要刪？”。是沈渡。那個冷漠的、穿黑色風衣的、她19歲時創(chuàng)造的男人。他的字永遠是這個調(diào)性——短，冷，沒有多余的標點。。她打字：“不關你的事。你寫的是阿婆沏茶。你**，她就沒茶喝了。那我就寫別的東西。你每次都說寫別的。每次都是從零開始。每次都快到第三章就放棄?！?。不是因為沈渡說錯了，恰恰是因為他說得太對了——她確實每次都在第三章附近放棄。第一章充滿希望，第二章勉強支撐，第三章轟然倒塌。像一座永遠建不過三層的樓。：
“那你說怎么辦？”
沈渡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兒，新的字出現(xiàn)：
“你不會沏茶，就去看別人怎么沏茶。你不會寫，就去學。你不是天才，你不是生來就會的。你的問題是，你總以為你不應該卡住。但每個人都會卡住。區(qū)別在于，你卡住的時候**重來。別人卡住的時候，去查資料了?！?br>林晚盯著這幾行字，心臟跳得很快。她很想反駁，但她說不出話來，因為沈渡說的是事實。她確實每次卡住就刪，從來沒有試過停在那里，然后去找答案。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了一個新的瀏覽器標簽頁。搜索框里打出了幾個字：“如何描寫泡茶”。搜索結(jié)果出來了。她點開了第一個鏈接，是一篇講茶道的文章。她讀了一會兒，又打開了第二個、第三個、**個。她讀了大概四十分鐘，做了很多筆記，然后關掉瀏覽器，回到文檔。
她重新寫了阿婆沏茶的場景。這次她寫了八百字。不是因為她想湊字數(shù)，而是因為她知道了茶壺叫什么，知道了倒茶的水流應該細到什么程度，知道了茶湯的顏色應該怎么形容。這些細節(jié)她以前不知道，所以她寫不出來?，F(xiàn)在她知道了，所以寫得出來了。
她寫完最后一個字的時候，屏幕上新出現(xiàn)了一行字——不是沈渡的，字體更圓潤，更像貓爪子按出來的：
“寫得還行。比昨天好一點?！?br>小橘。林晚忍不住笑了一下。這是她三天以來第一次笑。
第五天，情況更糟了。不是因為卡住，而是因為另一個問題——林晚開始覺得《長暮》這個故事“不夠好”。她在網(wǎng)上看了幾篇高分的短篇小說，看完之后整個人都不好了。那些文章的描寫精準得像手術刀，而她寫的，相比之下，就像一個小學生在寫日記。
她又開始想**。這一次不是卡住，是“不配”。她覺得自己的故事不配被寫出來，不配被人看到。這種想法像潮水一樣涌上來，她甚至沒有力氣去抵抗它。她把文檔翻到最前面，從頭讀了一遍。讀到第三段的時候，她覺得自己寫的簡直是垃圾。讀到第六段的時候，她想關掉文檔。她把手放上了鼠標。
然后，整個文檔忽然變色了。不是藍屏，是所有的字都變成了灰色，像褪了色的老照片。她嚇了一跳，以為電腦又出問題了，但緊接著，屏幕最底端出現(xiàn)了一行字，字體是花體的，線條優(yōu)美得不像話：
“你在拿自己的初稿和別人改過十遍的終稿比?！?br>這是一個新的聲音。林晚知道是誰了。陸山河。她寫過的一個都市文男主，設定是“完美”——高學歷，高收入，高顏值，高情商，會做飯，會彈鋼琴，會說六國語言，還會修水管。她寫到他在一個雨夜撐著一把黑傘出現(xiàn)在女主面前，然后卡住了。不是因為寫不出來，是因為她發(fā)現(xiàn)，這個角色太完美了，完美到不真實。
現(xiàn)在，這個空殼在跟她說話：
“我不應該這么說自己。”
林晚打字：“我不是說你空殼。我是說那個設定太完美了，完美到不真實?！?br>“那你為什么不把我改得不那么完美？”
林晚愣了一下。是啊，為什么不改？
“因為你害怕，”陸山河替她回答了，“你害怕改了就不好了。你害怕改了就不像‘完美男主’了。你害怕讀者會失望。但你沒有讀者，林晚。你甚至連一個完整的章節(jié)都沒有給我寫完過?！?br>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林晚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她一直擔心“讀者會怎么想”，但當她的讀者數(shù)量是零的時候，這種擔心有什么意義呢？
“所以，”陸山河繼續(xù)打字，“你先寫完，再擔心好不好？”
林晚盯著屏幕，嘴唇抿成一條線。然后，她做了一件從來沒做過的事：她沒有刪除，沒有關掉文檔，沒有放棄。她只是把那些她覺得“寫得不好”的段落標成了**，在旁邊加了一個批注：“待修改——但不是現(xiàn)在?，F(xiàn)在先寫完?！?br>然后她繼續(xù)往下寫。文檔的顏色恢復了正常。灰色褪去，黑色的字一個個冒出來，像春天的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