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周北當時正在洗筆，水龍頭的水流聲蓋住了她的后半句話。他抬頭時只看見她的背影，大衣的下擺在暖氣口的氣流中微微擺動，像一面溫柔的旗幟。
那是他們第一次相遇。沒有對話，沒有眼神交流，只是一個人走進來，另一個人抬起頭。但在周北后來的回憶里，那個畫面被反復描摹，色彩越來越豐富，細節(jié)越來越清晰，直到變成一幅完整的油畫——暖**的燈光，空氣中漂浮的塵埃，她發(fā)髻上那根松動的**，以及他自己手里滴著水的狼毫筆。
他是怯懦的，不敢表露自己的心聲。他連問她的名字都要在心里排練十遍，最后卻只是低頭繼續(xù)洗筆。水流沖走了鈷藍，沖走了玫瑰灰，沖走了他所有想說的話。
他喜歡《1984》中的一句話——我們終將在沒有黑暗的地方相見。
那本書是他在學校圖書館的角落里發(fā)現(xiàn)的，封面磨損，紙頁泛黃。他花了三個晚自習讀完，在最后一頁折了一個角。溫斯頓和裘莉亞在栗子樹咖啡館相見，窗外是永恒的黃昏。那句話像一根刺，扎進他心里，再也拔不出來。
如果自己是溫斯頓，將會堅持到最后，不會背叛自己的愛人。他想，如果有一個值得去愛的人，他愿意承受101號房間的老鼠，愿意在友愛部的審訊室里崩潰又重建，只為了保全那份感情。
可他不是溫斯頓，在所有人看來，他與溫斯頓最像的地方，可能是那一份怯懦。勇敢與他就像兩個完全相斥的物質(zhì)，沒有一點聯(lián)系。他甚至不敢在食堂一個人排隊買飯，總要拉上同桌一起。他不敢在課堂上舉手發(fā)言，即使知道答案。他不敢對前排那個總轉(zhuǎn)筆的女生說"你的筆掉了"，只是默默撿起來放在她桌角。
少年的人兒，總是懷揣著重重的心事，幻想著自己有著呼風喚雨的能力，忍受著生活，去生活。周北的心事很重，重到夜里經(jīng)常睡不著。他躺在床上，聽著隔壁房間媽媽均勻的鼾聲，想著白天畫室里繆瑤瑤調(diào)出的那個漂亮的灰紫色，想著她削鉛筆時專注的側臉，想著她偶爾哼歌時跑調(diào)的尾音。
這些心事像顏料一樣在他腦子里攪拌，最后變成一種渾濁的、說不清顏色的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