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柵欄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下班的鈴聲敲得很急，工人們?nèi)缤疑某彼话阆蛲庥?。只是今天，沒有人像往常那樣大聲說笑，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一種如同末日來臨般的倉皇和不安。
八歲的陳秀蘭像往常一樣，背著那個破綠軍挎包，安靜地站在廠門外那棵老槐樹下等他。
她遠遠地就看見了陳大勇。
他沒有推那輛破舊的二八大杠自行車，而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他的手里，死死地捏著一張蓋著廠辦紅印章的“待崗?fù)ㄖ獑巍?。那張紙已?jīng)被他手心里的冷汗浸濕，揉得皺巴巴的。
秀蘭敏感地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她沒有像以前那樣跑過去叫“爸”，而是小心翼翼地站在原地，等著他走近。
“哎呦，這不是陳大個子嗎？”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突然從旁邊斜***。
說話的是二車間的王瘸子。這人平時就愛偷奸?；?，沒少被陳大勇指著鼻子罵。今天，王瘸子的名字奇跡般地沒有出現(xiàn)在待崗名單上，他正推著自行車，滿臉都是小人得志的快意。
陳大勇停下腳步，赤紅著雙眼，像一頭被逼到了絕境的困獸，死死地盯著他。
王瘸子被這眼神看得心里發(fā)毛，但他仗著人多，硬著頭皮繼續(xù)奚落：“聽說你也光榮‘待崗’了？嘖嘖，平時在車間里不是挺能耐的嗎？這下好了，回家抱老婆去吧！就是不知道，你家里那幾張要命的嘴，光靠喝西北風(fēng)能不能活得下去喲！”
這句話，精準(zhǔn)地、狠狠地捅進了陳大勇心里最痛的那塊肉。
“我****！”
陳大勇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咆哮，眼睛瞬間充血變得血紅。他猛地撲了上去，一把揪住了王瘸子那件油膩膩的棉布衣領(lǐng)，像拎小雞一樣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然后狠狠地推撞在生銹的鐵柵欄上。
“砰！”
王瘸子的后腦勺重重地磕在鐵欄桿上，發(fā)出一聲悶響。他疼得眼冒金星，立刻反抗起來，雙手在空中亂抓亂撓，嘴里殺豬般地叫喊著。
周圍下班的工友立刻圍了上來，有人驚呼，有人拉架，場面瞬間失控。
“大勇！快松手！打壞了要進局子的！”
“王瘸子你少說兩句吧，非得激他！”
混亂中，不知道誰的飯盒被擠掉在地上，乒乓作響；不知道誰的自行車倒了，砸在一片泥水里。
陳大勇已經(jīng)完全失去了理智。他把被下崗的恐懼、對貧窮的絕望、以及作為一個男人的極度屈辱，全都發(fā)泄在了這個可恨的工友身上。他的拳頭不要命地砸向王瘸子，每一次落下都帶著令人心驚肉跳的悶響。
就在這時，一個瘦小、灰撲撲的影子突然從人群的縫隙里鉆了進去。
是陳秀蘭。
她沒有像其他小姑娘那樣被這場面嚇得大哭，也沒有大聲喊叫。她只是猛地撲倒在地上，用她那兩條細瘦的胳膊，死死地、拼盡全力地抱住了陳大勇正準(zhǔn)備踹向王瘸子的那條右腿。
“爸……”她從喉嚨里擠出一聲細若游絲的呼喊。
在混亂的推搡和扭打中，王瘸子亂蹬的皮鞋狠狠地踢在了秀蘭的肩膀上。陳大勇被幾個工友往后拉拽時，粗壯的膝蓋也不小心重重地撞在了她的胸口。
劇痛讓秀蘭的小臉?biāo)查g慘白，但她咬緊了牙關(guān)，一聲沒吭，雙手就像是焊死在了陳大勇的腿上一樣，怎么都不肯松開。
她不懂什么下崗，不懂什么大人的恩怨。她只知道，如果任由爸爸這么打下去，這個好不容易維持住的家，就要散了。
腿上突然傳來的沉重感，以及那聲微弱的“爸”，終于讓陷入癲狂的陳大勇找回了一絲理智。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睛死死地盯著癱軟在地、鼻青臉腫的王瘸子。然后，他慢慢地低頭，看了一眼死死抱住自己大腿、渾身沾滿了泥水和黑灰的秀蘭。
他忽然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他一把甩開拉著他的工友，沒有去扶地上的秀蘭，而是轉(zhuǎn)身、踉蹌著扒開人群，像一個逃兵一樣，頭也不回地沖進了暮色中。
夜幕徹底降臨，**樓里家家戶戶的燈泡都亮了起來，唯獨陳家的那扇窗戶，像個黑漆漆的窟窿。
屋里沒有點燈。冷得像個冰窖。
劉桂芳呆呆地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