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疼。
我睜開眼。腦子里只有一個字。疼。
渾身骨頭都在叫喚。我想抬手。動不了。兩只手被吊在城墻垛子上。發(fā)紫了。
我低頭看。不想再看第二眼。十根手指。全朝反方向彎著。他們掰的。一根一根掰。掰完問我招不招。我說不出話。嗓子早被啞藥燒壞了。他們又掰一遍。
底下全是人。
爛菜葉掛在我頭發(fā)上。有人吐口水。有人扔石子。有人罵**。有人喊***。還有人拍手。說庶出的果然不是好東西。
我叫沈知微。鎮(zhèn)國公的庶女。
今天是景和十三年秋。我被掛在自己家外面的城墻上示眾。罪名是通敵叛國。
那封信不是我寫的。那張軍防圖摹本不是我偷的?？蓻]人聽。蕭煜和沈知柔聯(lián)手把東西塞進我房里。我就成了替死鬼。
被拖出府那天。蕭煜從我身邊走過。壓低聲音說了句——知微。你不死。我們都不好過。
天快黑了。我快看不見了。
人群邊上站著一個男人。玄色官袍。身量很高。臉冷得像剛淬過火的刀。所有人都在嚷嚷。就他一動不動。他就那么看著我。眼神沉得像井。
謝景淵。當(dāng)朝太傅。錦衣衛(wèi)指揮使。
我不知道他為什么站在這兒。也沒力氣想了。后腦勺挨了一下。不知道是石頭還是什么。天旋地轉(zhuǎn)。什么都沒了。
再睜眼。
青紗帳。艾草香。窗外有鳥叫。綠蘿端著銅盆進來。嘴里嘟囔廚房今早做了什么點心。
我慢慢抬起手。十根手指。骨節(jié)分明。好的。又摸喉嚨。嗓子也是好的。
“今天什么日子?！?br>“三月十六呀。小姐你怎么了。臉色白得嚇人?！?br>三月十六。前世嫡母趙氏來給我說親事。是三月十九。
剩三天。
我連外衣都沒披就往西跨院跑。青石板硌腳。不管了。綠蘿在后面追著喊。我沒理。
西跨院是沈府最破的院子。我娘住這兒。她以前是江南官家小姐。娘家被抄。沒入沈府做妾。脊梁骨沒彎過。我推門進去。她正坐在窗前繡花。
我一把攥住她手腕。三根手指搭上去。脈沉。澀。細(xì)弱。
桌上有一盅參湯。白瓷盅。我端起來聞。蘸一滴放舌尖。烏頭堿。微量。不馬上死人。喝上半年。人從腳底開始涼。臉色發(fā)黃。吃不下。睡不著。拖到秋天就沒了。大夫來了說是體虛。越補越虛。埋了也沒人追究。
前世我娘就是這么死的。死在半年后的秋夜。我跪在靈堂哭。趙氏站在我身后嘆氣。說妹妹命苦。沈知柔拿帕子掩嘴。后來我發(fā)現(xiàn)帕子是干的。
牢里有個老醫(yī)官。姓孫。六十多了。犯事被關(guān)進來的。他看我可憐。偷偷教我認(rèn)毒認(rèn)藥。他說姑娘你底子好。學(xué)得快。這世道女子會兩手醫(yī)術(shù)不吃虧。我就在那間滿地血泥的牢房里學(xué)。在烙鐵焦味里記。把所有東西刻進骨頭。我那時候想。這輩子用不上了。下輩子吧。
睜開眼。全帶回來了。
我把參湯倒進窗外泥地里?！澳铩慕裢?。這院里送來的吃食。一口別碰。茶別喝。點心別吃。誰送的都不行?！?br>“知微。出什么事了?！?br>“您先別問。記住就行。”
我扶她躺下。從袖里取出針包。她留給我的。一套銀針。下針給她排毒。手很穩(wěn)。好像這雙手從沒被人掰碎過。
施完針。我坐在床邊看她睡。她的眉心舒展開了。
傍晚。劉嬤嬤來了。趙氏的陪房。圓臉上全是褶子。笑的時候褶子擠成一朵菊花。
“二小姐大喜！大夫人替您相看了永寧侯府的世子爺。三月十九過府來見。您可得好好打扮?！?br>我笑?！皠跓邒吲芤惶恕Ｌ嫖叶嘀x母親。”
她拐過回廊。我臉上的笑一寸一寸冷干凈。
蕭煜。永寧侯世子。京城有名的溫潤公子。說話輕聲細(xì)語。對人彬彬有禮。
上輩子他也是三月十九來的。月白錦袍。腰系白玉。坐花廳里跟我說話。問我讀什么書。喜歡什么花。平時做什么消遣。那年我十六歲。從沒人對我這么溫柔過。我信了。
后來他送我一對玉鐲。說他娘留下的。給未來媳婦的。我戴上了。兩個月后在他書房里翻到一封信——書掉了。我去撿。信壓在下面——封口開著。里面是沈知柔的筆跡。我認(rèn)得她的字。
“世子上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