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監(jiān)福安------------------------------------------，綿綿得出一個結(jié)論：，絕對不是一個普通的太監(jiān)。。，福安的言行舉止不像一個下人。，佝僂著背，表情冷漠，但他走路的時候沒有聲音，坐的時候背脊挺直，端茶倒水的手法比她見過的任何服務(wù)員都專業(yè)。更重要的是，他說話的時候，用詞準(zhǔn)確，文法考究，完全不像是沒讀過書的人。，福安懂醫(yī)術(shù)。，福安路過的時候瞥了她一眼，隨口說了一句：“公主晚上多蓋些被子，寒氣入肺了?！钡诙?，他在綿綿的粥里加了幾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藥材，綿綿喝了之后，咳嗽果然好了。，怎么懂這些？，也是最關(guān)鍵的，福安的眼神不一般?！谒职值目脊抨犂?，那些白發(fā)蒼蒼的老教授看文物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是“讀懂”東西。，也是在“讀”人。。，趙采薇因為身體不適在屋里躺著，綿綿一個人坐在門檻上看福安干活。。
冷宮里的椅子都搖搖晃晃的，福安隔三差五就要修一回。他用的工具很簡單：一把錘子，幾根釘子，一瓶不知道是什么的膠。
但他修椅子的手法，綿綿看呆了。
他不是胡亂釘釘子，而是先把椅子拆開，檢查每一個榫卯結(jié)構(gòu)，找出松動的地方，然后用膠加固，重新組裝。整個過程有條不紊，手法嫻熟得像一個老木匠。
“福爺爺，你以前是木匠嗎？”綿綿問。
“不是?！备０差^也不抬。
“那你為什么這么會修椅子？”
“修多了就會了?！?br>“那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福安的手頓了一下，釘子差點砸偏。他沉默了幾秒，說：“老奴以前是伺候先帝的。”
“伺候先帝做什么？倒茶？掃地？”
“……差不多?！?br>綿綿不信。
但她沒有追問，因為她覺得福安不想說。
換了個話題。
“福爺爺，你教我認(rèn)字好不好？”
福安放下錘子，看了她一眼：“公主不是已經(jīng)在跟著老奴學(xué)了嗎？”
“那是你教我的，不是我主動要學(xué)的。”綿綿眨眨眼，“我現(xiàn)在正式向你請教，老師?！?br>福安的嘴角動了一下。
“老奴不敢當(dāng)‘老師’二字。”
“那叫先生？”綿綿歪著頭，“我叫你福先生好不好？”
福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綿綿以為他睡著了。
然后他開口了，聲音輕得像風(fēng)：“公主，您知道老奴為什么會留在冷宮嗎？”
“因為你忠心？”
“不是?！备０部嘈α艘幌?，“因為老奴無處可去?！?br>他放下錘子，慢慢站起來，背對著綿綿，看著那堵高高的院墻。
“四十年前，老奴十五歲入宮，在先帝身邊做小太監(jiān)。老奴識字，會算，做事也勤快，很快就升了職。后來先帝駕崩，當(dāng)今圣上**，老奴被調(diào)到太醫(yī)院……”
太醫(yī)院？
綿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福爺爺，你是太醫(yī)？！”
福安沒有否認(rèn)，也沒有承認(rèn)，只是繼續(xù)說：“太醫(yī)院院正年紀(jì)大了，老奴跟在他身邊學(xué)了幾年，也略懂一些醫(yī)術(shù)。后來……老奴得罪了人，被打發(fā)到了這里?！?br>“得罪了誰？”
福安沒有回答，轉(zhuǎn)過身來看著綿綿：“公主，有些事情，您現(xiàn)在不需要知道。老奴只想告訴您，老奴才疏學(xué)淺，教不了您什么。但老奴有一句話想說——在這深宮里，聰明的人活不長。公主若是聰明，就藏一藏?！?br>說完，他拿起錘子，繼續(xù)修椅子，不再說話。
綿綿坐在門檻上，小腦袋飛速運(yùn)轉(zhuǎn)。
福安是太醫(yī)。不是普通太醫(yī)，是太醫(yī)院的人。他懂醫(yī)術(shù)，懂很多東西。他得罪了人，被打入冷宮，在這里待了不知道多少年，變成了一個冷冰冰的老頭子。
但他沒有離開。
不是因為他無處可去，而是因為他選擇留下。
為什么？
他明明可以告老還鄉(xiāng)，可以找別的地方去，卻偏偏留在這個沒人記得的冷宮里。
是為了躲人？還是為了等什么？
綿綿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福安是一個寶藏。
一個有醫(yī)學(xué)知識、宮廷經(jīng)驗、人生智慧的寶藏。
而她，恰好是一個很會挖寶藏的人。
“福爺爺，”綿綿又開口了，“你教我識字吧。我不想當(dāng)文盲?！?br>福安嘆了口氣：“公主，您才三歲，不用急?！?br>“我不急，但是我無聊啊?！本d綿說，“您看，這冷宮里什么都沒有，我除了吃飯睡覺就是發(fā)呆，再不發(fā)呆我就要長蘑菇了?！?br>福安：“……”
他終于放下錘子，從懷里掏出一本破舊的小冊子，遞給她。
“這是老奴閑來無事寫的千字文，公主若是有興趣，自己看吧?！?br>綿綿接過小冊子，翻開一看，眼睛差點沒瞪出來。
這哪是什么“閑來無事寫的”，分明是一本精心編撰的啟蒙教材！
字跡工整，筆鋒蒼勁，每一個字都用小楷寫得清清楚楚，旁邊還有注音和簡單的解釋。從最簡單的“天地玄黃，宇宙洪荒”開始，到“人之初，性本善”的《三字經(jīng)》，再到《百家姓》《千字文》，包羅萬象。
這老頭子，絕對不是什么“略懂一二”。
他是真的很有學(xué)問。
“福爺爺，”綿綿抬起頭，認(rèn)真地看著他，“你教我吧。不是看這本冊子，是你教我。我想跟你學(xué)?！?br>福安的眼中閃過一絲波動。
“為什么？”
“因為……”綿綿想了想，說出了一個她自己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的答案，“因為你看起來很孤單。我想讓你不那么孤單?！?br>福安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這個小女孩。
她只有三歲，瘦瘦小小的，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衣裳，頭發(fā)枯黃，但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雙眼睛里，沒有算計，沒有野心，只有真誠。
純粹的、不摻雜任何功利心的真誠。
福安在深宮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太多虛情假意，聽過太多甜言蜜語。
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眼神。
一個三歲的孩子，對她說“我想讓你不那么孤單”。
他張了張嘴，老淚差點奪眶而出。
他轉(zhuǎn)過身去，聲音沙啞：“公主想學(xué)，老奴就教。但有一個條件?！?br>“什么條件？”
“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备０捕⒅难劬?，“包括你的母妃。”
綿綿雖然不理解為什么要瞞著母妃，但她信任福安，于是用力點頭。
“成交！”
從那天起，綿綿每天上午跟趙采薇學(xué)女紅（雖然她覺得繡花很無聊），下午偷偷跟福安認(rèn)字、學(xué)醫(yī)。
福安教得認(rèn)真，綿綿學(xué)得更認(rèn)真。
她發(fā)現(xiàn)福安教的方法很特別——不是死記硬背，而是講道理。
教她認(rèn)“天”字的時候，福安會講“天圓地方”的道理；教“地”字的時候，會講大地如何承載萬物；教“水”字的時候，會講水的性質(zhì)、形態(tài)和作用。
“福爺爺，你以前是不是教過學(xué)生？”有一次綿綿忍不住問。
福安沉默了一下：“教過。但那些學(xué)生……都不在了?！?br>綿綿沒有追問。
但她注意到，福安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里閃過一絲痛楚。
她想，那些學(xué)生，可能是福安心里的傷疤。
她不想戳別人的傷疤。
所以她只是拉著福安的手說：“你放心，我不會不在了。我會一直在這里，煩你。”
福安難得地笑了一下。
雖然那個笑容轉(zhuǎn)瞬即逝，但綿綿看到了。
她覺得，這個世界上最好看的笑容，就是冷漠的人對你笑的那一瞬間。